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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选择 你的才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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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结束后,高一的生活终于落回它本来的轨道。
清晨六点半,501宿舍的闹钟准时响起。罗阳坐起身,下意识往头顶的上铺看了一眼。欧晓云正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翘起的头发和半只蓝色的兔耳朵。
罗阳轻轻敲了敲床柱:“晓云,该起了。”
上铺传来一声含混的“嗯”。
罗阳等了五秒钟,没等到后续动静,无奈地叹了口气,踩着床梯探上半截身子。
被子鼓起一个小包,欧晓云整个人蜷成虾米状,怀里抱着那只蓝兔子,睡得正沉。晨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道淡金色的光,睫毛在那片光里轻轻颤动,像栖息的蝶翼。
罗阳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晓云,再不起早读要迟到了。”
被子里的虾米动了动,欧晓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罗阳放大的脸。
他愣了半秒。
然后彻底清醒了。
“我、我起了!”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怀里的兔子被抛到一边,额头差点撞上罗阳的下巴。
罗阳及时后撤,脸上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不急,还有二十分钟。”
欧晓云耳尖泛红,手忙脚乱地叠被子。那只蓝兔子歪倒在枕头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端端正正摆好,才跳下床。
刘光叼着包子从门口探进头:“你们俩磨蹭什么呢,笑笑都等不及了——”
话音未落,韩笑笑面无表情地从他身后经过,径直往教学楼方向走。刘光赶紧咽下包子追上去:“笑笑等等我!”
罗阳把保温杯塞进书包,回头看欧晓云:“走吧。”
欧晓云点点头,快步跟上。
晨曦拉长两道并肩的影子,一个高挑挺拔,一个清瘦温和,穿过种满桂花树的林荫道,向教学楼走去。
桂花还没开,但欧晓云总觉得,能闻到一点若有若无的香。
语文课是周一的第一节。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倾泻进来,在黑板上切出明亮的几何形状。讲台上的杨楚香正在整理试卷,她是个五十来岁、气质温婉的女教师,鬓边有几缕白发,说话时总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从容。
课代表余思翰抱着上次月考的语文作文答卷上开始分发。她扎着利落的马尾,做事干脆,走过一组又一组:
“刘光,作文34.5。”
刘光接过自己的本子,发出夸张的哀嚎,翻开看了一眼又飞快合上,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折寿。
“韩笑笑,作文48。”
韩笑笑面无表情地接过,随意扫了两眼就收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波动。旁边的刘光凑过来瞄了一眼,看到满纸的红圈和批注,酸溜溜地说:“48还这么淡定,你让34.5的人怎么活。”
韩笑笑没理他,把作文本收进试卷夹。
“罗阳,作文31.5。”
罗阳伸手接过,神情平静,甚至还有心情翻开看了看评语。刘光立刻抓住机会,眉飞色舞:“哎呀,看来还是有人跟我一起垫底的嘛,咱俩难兄难弟——”
韩笑笑头也不抬,声音冷淡:“他数学满分,总分年级前二十。你呢?”
刘光噎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韩笑笑补刀:“你倒欠他一百分。”
刘光彻底闭嘴,把脸埋进作文本里装死。
欧晓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余思翰从他身边走过两趟,发的都是别人的卷子。
“那个……”他小声开口,“我的呢?”
余思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点神秘的笑意:“你马上就知道了。”
欧晓云紧张地攥紧了桌沿。
刘光从装死状态复活,探过身来安慰他:“没事的晓云,咱三剑客同进退,我和罗阳垫底,你至少还能比我们强……”
话音未落,讲台上传来杨楚香温和中带着清亮的声音:
“这次的作文,整体水平不太理想。材料确实偏难,审题角度容易跑偏,大部分同学都写得太泛太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含着笑意,“但是,我们有一位同学,拿到了58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58分。满分60。
“欧晓云。”
刘光张着嘴,脑袋缓慢地转向旁边。
韩笑笑抬起了眼皮。
罗阳侧过脸,目光落在欧晓云泛红的侧脸上。
欧晓云垂着眼,睫毛簌簌地抖,手指还抠着桌角,整个人像一只受惊却无处可逃的小动物。
刘光表情裂开了:“你……你……”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句“我们三剑客同进退”。
小丑竟是我自己。
韩笑笑难得没有补刀。他看了欧晓云一眼,又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嘴角似乎有一个极轻的弧度。
罗阳伸出手,在欧晓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很棒啊,晓云。”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午后被晒暖的风,“教教我,怎么才能写出57分的作文?”
欧晓云抬起头,对上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睛。
他小声说:“好……”
杨楚香开始讲评作文。
她没有直接念范文,而是先带着大家重新审了一遍材料,梳理逻辑框架,再逐段分析。但无论怎么讲,最后都会绕回那篇58分的作文。
“欧晓云同学的立意非常独特。”她拿起那份试卷,轻声念出结尾段,然后放下纸,目光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文字很轻,轻得像秋天飘落的梧桐叶。但你能感觉到那片叶子落下去的时候,在风里打了好几个转。”她顿了顿,“这不是技巧,这是天赋。”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刘光难得没有咋呼。他偷偷看了一眼欧晓云的侧脸,又低头看看自己满是红叉的作文本,第一次产生了“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狗还大”的深刻认知。
杨楚香继续说下去,语调平和却带着分量:
“这种文风,让我想起史铁生。不是模仿,是神似。同样是写困境,写低落,写那些灰蒙蒙的时刻,但他的文字里总有一线光——不是刺眼的、豁然开朗的光,是细的、软的、在云层边缘透出来的那种。他知道天会晴,但不急着让乌云散尽。他允许低落存在,也允许希望在低落里慢慢发芽。”
她看向欧晓云,目光柔和得像在看一棵刚抽条的小树苗。
“很难得。”
欧晓云低着头,手指攥着笔杆,指节发白。
他想起很多个夜晚,奶奶在灯下批改作业,他在旁边的小桌上写日记。窗外的风穿过梧桐叶,沙沙地响。他写被遗弃的那个清晨——奶奶说,是立秋,天刚亮,晨雾还没散。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自己。
他只能在纸上写:那天应该有太阳,只是被云遮住了。
后来他慢慢明白,那篇日记里写的,从来不是恨。
是在等云散。
杨楚香讲完立意讲结构,讲完结构讲语言,最后翻开欧晓云的作文本,展示给大家看那页字迹。
“还有字。字如其人这句话不一定对,但欧晓云同学的字,确实配得上他的文章。”
投影上打出一页方格纸,字迹清秀端正,笔画收得干净利落,像雨后石板路上新落的竹叶。
杨楚香又翻出一本作文本,对比着放上去。
刘光的。
满纸红圈,字迹狂放不羁,“大”字最后一笔潇洒地甩出格子外,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教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刘光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声音:“老师,您给我留点面子……”
杨楚香哼了一声:面子是要自己挣的,年轻人。”
韩笑笑瞥了一眼投影,淡淡收回视线。但刘光确信自己听到了他喉咙里溢出的一声极轻的“哼”。
那是笑。
罗阳也在笑,但他看向欧晓云的目光里,笑意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欧晓云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梧桐叶。
但他的耳尖,红透了。
下课铃响。
杨楚香收起教案,临走前向靠窗的方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欧晓云没注意到,他正在把那篇57分的作文小心翼翼地收进文件夹。
刘光还在哀嚎,韩笑笑难得开恩没踢他,靠在椅背上,冷不丁开口:
“下周开始社团招新。”
刘光立刻忘记惨遭公开处刑的耻辱,精神一振:“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韩笑笑没回答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陈述事实:“预计会开的社团——文学、物理、篮球、艺术、动漫、话剧、园艺,大概这些。”
“好家伙!”刘光一拍桌子,“我还以为高中三年只能和五三死磕呢!篮球社!我必须篮球社!笑笑你呢?要不要一起?咱俩组个黄金搭档——”
“不跟一身臭汗的家伙混。”韩笑笑头也不抬,正用纸巾擦拭他纤尘不染的眼镜片,“我选艺术社。”
刘光被嫌弃得多了,早已刀枪不入,转头去问罗阳:“阳哥你呢?”
罗阳把写完的数学题合上:“物理社吧。”
他偏过头,看向正在整理文件夹的欧晓云:“你呢,晓云?想好选什么了吗?”
欧晓云的动作顿了一下。
“呃……”他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我还没有想法。”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余思翰的声音:“欧晓云,杨老师喊你去办公室。”
欧晓云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紧张。
“现在吗?”
“嗯,让你下课过去。”
欧晓云站起身,手心有些潮。他不太习惯被老师单独叫去谈话,总觉得会是什么不好的事。
罗阳注意到他攥紧的指尖,温声说:“去吧,不会有事的。”
欧晓云点点头,走出教室。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欧晓云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
杨楚香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批改作业。她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晓云啊,来,坐。”
欧晓云规规矩矩地坐了半边椅子,背挺得笔直,像等着挨批评的小学生。
杨楚香笑了笑,没有急着说话。她看着面前这个安静的孩子——白皙的皮肤,清秀的眉眼,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像两小片被雨水洗过的晴空,清澈,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忧郁。
越看越喜欢。
“你很早就开始接触文学了?”她问。
欧晓云点点头:“奶奶是小学语文老师,退休了。我小时候没什么玩具,她就教我读诗、背古文。”
“难怪。”杨楚香轻轻说,“你的文字里有一种很老派的从容。现在的孩子很少有了。”
欧晓云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杨楚香看着他,目光慈爱。
“晓云,相信我,”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你的才华,会让你闻名的。”
欧晓云倏地抬头。
“过、过奖了老师……”他的脸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嗡鸣,“我只是……喜欢写而已。
“喜欢就够了。”杨楚香笑着说,“能把喜欢的事做到这么好,是很了不起的。”
她顿了顿,切入正题:
“文学社的社长是我的老学生,这几年一直在发愁招不到真正爱写字的孩子。下周社团招新,你可以去试试。”她看着欧晓云,“我想,他会很希望有一个文笔清新细腻的小家伙加入的。”
欧晓云沉默了几秒。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七岁,奶奶教他背《春江花月夜》,他把“滟滟随波千万里”抄了整整一页纸,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认真。
十岁,他在作文里写“风把落叶吹成一群迷路的蝴蝶”,老师在评语栏画了三颗星。
十四岁,深夜睡不着,他爬起来写窗外的月亮,写了三行又删掉,觉得写出来的都不是自己真正想说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会被称作“才华”。
“我……”他开口,声音还有些轻,但比方才稳了一点,“我试试吧。”
杨楚香点点头,眼尾笑出温和的细纹。
“好。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另一本作文本,“顺便帮我把罗阳叫过来。他的阅读理解扣分太多,作文结构也松散,得好好聊一聊。”
欧晓云接过作文本,封面写着“罗阳”,字迹端正有力。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窗边的杨老师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批改作业,阳光在她花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柔光。
欧晓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轻轻落了下来,安稳而妥帖。
他弯了弯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轻的笑。
“遵命。”
走廊上,罗阳正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他合上书,“杨老师找我?”
欧晓云的声音不自觉带了点轻快的尾音:“嗯,叫你去——聊一下阅读理解和作文结构。”
罗看着他。
少年的睫毛垂着,脸上还残存着一层未褪的薄红,但那双天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刚下过一场小雨。
罗阳忽然笑了。
“走吧,”他把习题册夹进腋下,和欧晓云并肩走回教室,“等我补完这节作文课,你再教我,怎么从34.5考到58。”
欧晓云愣了愣,小声说:“你上次数学考了满分……”
“不一样。”罗阳说,“语文这块,你才是满分。”
他说得很轻,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欧晓云没有回答。
但他攥着文件夹的手,悄悄松开了一点。
窗外,梧桐叶沙沙地响。
九月还没过完,但欧晓云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