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军训风云 看来以后得 ...
-
要说高一新生最讨厌的是什么,不是食堂永远抢不到的糖醋排骨,不是多到能当枕头使的暑假作业,也不是厕所隔间里那些吞云吐雾自以为很酷的“小瘪三”。
而是军训啊!
九月的太阳像是憋足了整个夏天没发威,专挑这几天把积攒的热量倾泻而下。操场上,十六个新生方阵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迷彩服吸饱了阳光,裹在身上又闷又沉。
欧晓云站在队伍里,汗珠顺着额角滑进睫毛,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余光里,斜后方的罗阳站得笔直,军姿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里拓下来的。
这是他第一次见罗阳穿军装。
墨绿色的肩章,束紧的腰带,帽檐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少了平日的柔和,多了几分凛冽的少年锐气。欧晓云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心跳却比正步节奏快了半拍。
——大概是太热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而此时的操场边缘,树荫下的“观光区”已经悄悄聚集了一小撮人。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第二排最右边那个,个子最高的!”
“那个蓝眼睛的也好漂亮,皮肤好白啊……”
“是混血吗?还是戴了美瞳?”
乘着课间围观的学姐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一排排迷彩服里精准锁定目标。可惜被围观的主角之一浑然不觉。
午饭时间,食堂成了怨气集中营。
刘光把餐盘往桌上一顿,绿豆汤都溅出来两滴,开始了他长达三分钟的单口相声:“什么破军训啊!一站就是两小时,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但凡教点有用的呢?野外生存有没有?擒拿格斗有没有?成天就稍息立正向左转——”
“咣。”
韩笑笑面无表情地收回脚,继续低头扒饭。
刘光疼得五官扭曲,硬是把后半句控诉咽了回去:“笑、笑笑你干嘛……”
“教官在看你。”韩笑笑连眼皮都没抬,“安心吃饭。”
刘光脊背一僵,余光果然扫到不远处“黑脸”教官正朝这边瞥了一眼。他立刻化身鹌鹑,乖巧端碗,安静如鸡。
欧晓云低着头,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他感受到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脸颊的温度已经分不清是晒的还是窘的。
罗阳默默把自己盘里唯一一块西瓜拨到欧晓云碗边,什么也没说。
欧晓云其实还好。
至少第一天上午,他是这么认为的。
他虽然看着文弱,但从小跟着奶奶,家务活没少干,体力不算太差。正步踢得不够标准,好歹能跟上节奏;军姿站得摇摇欲坠,咬咬牙也能撑到哨响。
唯一的敌人是太阳。
九月初的太阳不讲道理。它公平地普照众生,把每个人都晒出同款红黑色差,却偏偏对欧晓云格外“关照”——他的皮肤太白了,白到晒伤的速度比别人快一倍,白到军帽遮不住的鼻尖和耳廓像煮熟的虾米,红得触目惊心。
下午三点,阳光最毒的时候。
欧晓云的意识开始变得黏稠。教官的口令像隔着一层水传进耳朵,“一二一”的节奏被他身体的本能承接住,腿还在动,脚步还没乱,但大脑已经离家出走,飘在半空茫然地看底下的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继续踢正步。
很奇怪。他明明已经晕了,身体却还记得怎么走。
“立——定!”
欧晓云稳稳停住,眼神空灵。
旁边的刘光悄悄戳他:“行啊晓云,晒成这样步子都没乱。”
欧晓云缓慢地眨了眨眼,没有回答。他正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人有没有可能活着,但已经死了?
误会发生在第一天傍晚。
七班的教官,外号名“黑脸”,在巡查到欧晓云时,忽然停住脚步,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经典语气开了腔:
“有的学生啊,不务正业,天天就想着怎么打扮自己。”他的视线扫过队伍,“军训还戴美瞳,以为自己很洋气?啊?像什么样子!”
队伍里静了两秒。
欧晓云迟钝地反应过来教官看的是自己。他弱弱地举起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报、报告……”
“讲。”
“我是天生的……”欧晓云耳尖红透,“不是美瞳。”
教官愣住了。
那张被日光长年累月镀成古铜色的脸,在极短的时间内闪过困惑、尴尬、僵硬、懊恼等一系列复杂情绪,最后凝固成一种微妙的窘迫。
“咳。”他干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什么,继续训练!正步走——一!二!一!”
刘光死死咬住下唇,腮帮子鼓得像藏了两只仓鼠。
韩笑笑面无表情,但如果凑近看,会发现他眼角在轻微抽搐。
罗阳垂着眼,嘴角却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欧晓云低着头踢正步,只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想挖个洞钻进去。
欧晓云被军训烤干最后一丝水分,晚饭只喝了半碗粥,洗完澡倒头就睡。睡前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一定要早起。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欧晓云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缩。
他盯着天花板足足愣了五秒钟,然后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一把抓过枕边的手机——7:24。集合时间7:40。
欧晓云感觉天塌了。
罗阳明明叫过他。罗阳甚至把毛巾递到他手边。欧晓云在意识朦胧中“嗯”了两声,坐起来接过毛巾,罗阳就放心地去洗漱了。
然后罗阳一走,欧晓云握着毛巾,直挺挺地,重新倒回了枕头上。
十分钟后,501宿舍只剩一只蓝色的绒毛兔子,和它旁边睡得人事不省的主人。
欧晓云以军训紧急集合的速度完成洗漱,冲出宿舍楼时还在跟衬衫扣子搏斗。他一路狂奔,在7:38冲进教室,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教室里已经到了一大半人,都在等集合哨。罗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竞赛习题册,听见动静抬起头。
“晓云?”他微微诧异,“怎么这么晚?”
欧晓云跌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气还没喘匀:“起晚了……”
罗阳看着他红扑扑的脸颊和被晨风吹乱的碎发,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早饭吃了吗?”
“……没时间了。”
罗阳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写题。
哨声在十分钟后响起。各班开始整队前往操场。罗阳起身时,顺手拿上了自己的保温杯——那是昨天他妈妈洛雨来学校看他时硬塞的,说天热要多喝绿豆汤,他还没来得及喝完。
欧晓云走在队伍里,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晴,晴,晴,全是晴。倒是这样也就算了,军训结束那天刚好下雨。
老天仿佛在跟这一届新生开一个恶趣味的玩笑:赞美我吧,你们这些汗流浃背的孩子。我给你们光明,给你们热量,给你们离烧烤只差一把孜然的完美体验。
是的,我们赞美太阳,但绝对不是军训的时候!
上午十点,地表温度逼近四十度。
欧晓云站在队伍里,视线开始发花。眼前的世界像被过度曝光的老照片,边缘泛白,轮廓模糊。腿还是机械地踢出去,收回来,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好晕。不能倒。坚持住。
他这样命令自己。
其他连队陆续吹响了休息哨,树荫下瞬间躺倒一片。只有三排七班还笔直地站在太阳地里。
“看看你们的样子!”黑脸教官背着手,从排头踱到排尾,“有气无力,脚底下像灌了铅,哪有一点年轻人的朝气!就这种状态,上了战场第一个当逃兵!”
刘光目视前方,内心弹幕刷屏:我们是青年不是超人!青年也会中暑的青年也需要喝水青年也是肉做的!!!
“再加三十分钟军姿!”
哀嚎声被强行咽回肚子里。
欧晓云眨了眨眼。太阳在他视野中心炸开一朵巨大的白色光斑,然后光斑迅速蔓延,吞噬了教官的黑脸、刘光的苦瓜表情、韩笑笑依然冷淡的侧脸,以及——
他最后看到的,是斜后方那个模糊的、正向他快步靠近的身影。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一个念头浮出水面:
又添麻烦了。
罗阳接住倒下的身体时,心脏漏跳了一拍。
“报告,有人晕倒了。”
教官正训斥最后一排晃动的学生,没听清:“什么?”
“有人晕倒了。”罗阳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同时单膝跪地,让欧晓云靠在自己臂弯里。对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却烫得惊人。他快速解开欧晓云领口的两颗扣子,让呼吸通畅些。
然后他拿过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
冰镇绿豆汤,洛雨昨天亲手熬的,还带着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凉意。
罗阳轻轻扶起欧晓云的后脑,小心地把杯沿凑近他干裂的嘴唇,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绿豆汤顺着嘴角流下一小道,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抹去。
“黑脸”教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俯身一看欧晓云那几乎断气的苍白脸色,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
“你们,原地休息!”丢下这句话时,人已经在五米开外。
这位教官,绰号“黑脸”,凶名在外,此刻抱着个轻飘飘的学生健步如飞冲向医务室。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死腿,快跑。
这小孩看着马上要过去了!
树荫下,刘光、韩笑笑、罗阳并排坐着。
刘光难得安静,隔一会儿就朝医务室方向张望一眼:“晓云不会有事吧?他刚才那个样子太吓人了,跟快断气似的……”
“只是中暑。”韩笑笑淡淡道,“加上低血糖。没什么大事。”
刘光松了口气,随即又贼兮兮地笑起来:“哎,刚才好多女生盯着咱们这边看,还咯咯笑呢。是不是在看我?”他故作矜持地理了理军帽。
韩笑笑看都没看他:“人家看的是罗阳,没你什么事。”
“笑笑你——!”
“消停会吧。”罗阳靠在树干上,难得露出几分疲惫,声音也有些低,“还嫌不够热吗?”
刘光识趣地闭嘴。
医务室里,欧晓云睁开眼,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醒了?”校医收起血压计,“中暑加低血糖。你们这些孩子,早饭不吃就站太阳底下,铁打的也扛不住。上午别训练了,回去好好休息。”
欧晓云慢慢坐起来,床边站着的是去而复返的教官。
那张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语气意外的没有骂人:“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早报告?”
欧晓云低着头:“抱歉教官,给您添乱了……
他实在太乖了。
乖到让黑脸教官预备了一路的批评教育完全找不到出口。
“……行了。”教官干巴巴地说,“下次注意。”转身走了。
欧晓云在医务室坐了十分钟,等那股晕眩感彻底退去,才慢慢走回食堂。
中午,刘光把欧晓云盘子里的肉夹走一半,作为“替你担心受怕的精神损失费”,(韩笑笑看到后闭了闭眼)然后开始激情讲述他昏迷后发生的种种:
“……罗阳那个动作,行云流水!教官都没反应过来,他人已经蹲下去给你喂绿豆汤了!”
欧晓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还有还有,教官抱你去医务室的时候,跑得比百米冲刺还快,我们全连都惊呆了!”刘光压低声音,一脸促狭,“黑脸原来也会心疼人啊,我还以为他没长这颗心呢。”
韩笑笑难得没有踢他。
罗阳安静地吃饭,仿佛刘光口中那个“动作行云流水”的人不是自己。
欧晓云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多谢了,罗阳。”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罗阳放下筷子,转头看他。少年人的眉眼在食堂白炽灯下落下一小片阴影,语气却是轻快的:“没事。不过——”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以后我恐怕得亲眼看着你从床上彻底坐起来,才能放心走了。”
欧晓云正低头喝汤,闻言猝不及防呛了一下。
“咳、咳咳——”
刘光“噗”地笑出声,被韩笑笑一把按住后脑勺:“吃饭。”
罗阳递过纸巾,神情无辜,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
欧晓云接过纸巾捂住半张脸,露出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窗外,九月的阳光依旧炽烈。
他攥着那张纸巾,心想:明天一定早起。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