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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 “你谁?! ...

  •   “你谁?!怎么进来的?!”

      白厄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尖锐。他的后背紧紧抵着灶台,锅铲落在地上发出的咣当声还在厨房里回响。

      少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白厄脸上缓缓移到他的手上——他的右手正微微发红。

      “果然。”她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现在能看见我了。”

      白厄愣了一下,然后他突然想起火还没关,转身关掉了?火。

      “什么叫我能看见你?”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到底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有什么目的?”

      少女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先回答哪个问题。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特的从容,好像完全不觉得眼下的场面有什么异常。

      “我叫银。”她最终说。

      银。白厄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姓氏,没有来处,就只是一个单字。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银白色的头发,银白色的衣服,整个人像是从月光里捞出来的。这个名字倒是很配她。

      “你是……鬼?”

      白厄知道自己问出来很蠢。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银歪了歪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困惑的表情。

      “鬼是什么?”

      “就是……人死了之后留下的东西。”白厄说,“会飘来飘去,会吓人,有的人能看到,有的人看不到。”

      银思考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的目光从白厄脸上移开,扫过厨房,扫过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的锅,扫过窗台上养母种的那盆快死的绿萝,最后又落回白厄身上。

      “我是流光忆庭的忆者。”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我们收集宇宙中珍贵的记忆,把它们保存在流光忆庭里。记忆不会消亡,不会褪色,不会被人遗忘——那就是我们的工作。”

      白厄听得云里雾里。

      “记忆?”他问,“像……照相馆那种?”

      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可能是笑,也可能只是嘴角抽动。

      “不完全是。”她说,“不是画面,是……一切。人经历的一切。快乐,痛苦,遗憾,感动,那些你以为会永远记住、后来却忘了的东西。我们都收集。”

      白厄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信息。

      “所以你是……”他斟酌着用词,“外星人?”

      银又歪了歪头。

      “我们不属于任何星球。”她说,“我们只是存在。”

      白厄还想再问什么,就在这时——

      “白厄哥哥——!”

      声音从门外传来,清脆而响亮,穿透门板,穿透走廊,直直地钻进厨房里。是艾丽卡。

      白厄下意识看向银。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银白色的雕像。

      “其他人看不见我。”银说,语气平淡。

      白厄深吸一口气。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他看了一眼银,又看了一眼通往客厅的门,最后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他推开厨房的门,穿过短短的一截走廊,走到玄关。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白厄哥哥!姐姐说你回来了!”

      白厄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圆嘟嘟的,因为跑得太急微微泛红。她怀里抱着一张画,画纸比她的脸还大,被她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

      是艾丽卡,住在楼下的邻居。

      在她身后站着另一个女孩,年纪比白厄小一些,十五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她的目光从白厄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艾米丽。艾丽卡的姐姐。

      “姐姐说你好像回来了!”艾丽卡举着画,踮起脚尖往白厄身后张望,“快看!这是我今天在学校画的画!”

      白厄蹲下来,视线和艾丽卡平齐。那张画上涂满了五颜六色的色块,红色、黄色、蓝色、绿色,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但艾丽卡的眼睛亮晶晶的,期待地看着他。

      “很好看。”白厄说,认真地看着那张画,“这是……花园?”

      “是夕阳!”艾丽卡纠正他,“你看,这个是太阳,这个是云,这个是……”她指着其中一个红色的色块,“这个是白厄哥哥!”

      白厄愣了一下。那个红色色块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一个小人形状。

      “我像这个颜色吗?”他问。

      “像!”艾丽卡用力点头,“你衣服是这个颜色的!”

      白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的旧T恤。但他没有纠正她,只是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一直在家闹,说非要找你。”艾米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淡淡的,带着一点嫌弃,“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你可能回来了,她就非要上来。”

      白厄抬头看她。艾米丽连忙转头,目光落在走廊的墙壁上,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你爸妈还没回来吗?”她又问。

      “还没。进来吧。”白厄站起来,让开门口。

      艾丽卡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熟门熟路地跑向客厅。艾米丽迟疑了一秒,也跟着走了进去。

      白厄跟在后面,余光扫过客厅——

      银就站在客厅中央。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银白色的雕塑。她的目光落在跑进来的艾丽卡身上,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艾丽卡从她身边跑过去,穿过她的身体。

      艾丽卡毫无察觉。她跑到沙发前,把画小心地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彩笔、贴纸、一个小本子、半包吃剩的饼干。

      艾米丽走进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茶几上的画,扫过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落在白厄身上。

      “你那个围裙还在用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我记得你三年前就穿着这个了。都破成什么样了。”

      白厄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围裙。那是养母几年前买的,藏蓝色,边缘确实有些磨损,还有一个被烟头烫出的小洞。但洗得很干净,一直用到现在。

      “还能用。”他说。

      “真难看。”艾米丽别过脸。

      白厄习惯了。艾米丽每次见到他都要挑点毛病——围裙难看,头发太长,衣服太旧,做的饭看起来就不好吃。他有时候觉得,这大概是她打招呼的方式。

      “你们吃饭了吗?”他走向冰箱,“我拿点东西给你们吃。”

      “不用了。”艾米丽说,“我妈快做好了,我们就是上来看看,马上下去。”

      但艾丽卡已经爬起来了。

      “我要吃!”她跑到白厄身边,踮着脚往冰箱里看,“有什么有什么?”

      艾米丽皱眉:“艾丽卡,别闹。”

      “就要吃!”

      白厄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酸奶,一包饼干,还有半个西瓜——那是养母昨天买的,还剩一半没吃完。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艾丽卡已经伸手去够酸奶了。

      艾米丽瞪了她一眼,但没再阻止。

      白厄去厨房拿刀切西瓜。路过客厅中央的时候,他余光又扫到银——她还站在原地,但这次她的目光落在艾米丽身上,表情依然平静。

      他走进厨房,刀架上取下菜刀。刀光闪过,他把西瓜切成小块,装进盘子里端出去。

      客厅里,艾丽卡已经把饼干拆开了,正坐在沙发上晃着腿吃。艾米丽在旁边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

      银还站在那里。这次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艾丽卡的那张画,五颜六色的夕阳,歪歪扭扭的红色小人。

      白厄把西瓜放在茶几上,艾丽卡立刻伸手去拿。艾米丽终于放下手机,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啃着。

      “你爸妈今天又加班?”她问,目光没看白厄,看着手里的西瓜。

      “嗯。我妈有手术,我爸这几天都没回来。”

      艾米丽点点头,没再问。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艾丽卡啃西瓜的声音。银就站在那一片安静里,像一道银白色的影子。

      白厄用余光瞟着她。她一直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对了,”艾米丽忽然开口,“你听说了吗?”

      “什么?”

      “最近怪物的事。”她放下西瓜,擦了擦手,“我听我妈说,开采队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人受伤了。”

      白厄愣了一下。他之前倒是听父亲随口说起过。

      “听说了。”他说。

      “你爸不是在开采队吗?”艾米丽看着他,“得让他小心点。”

      “谢谢,我会跟他说的。”

      艾米丽点点头,没有再问。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

      “艾丽卡?艾米丽?”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在吗?”

      “妈来了。”艾米丽站起来,白厄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岁左右,面容温和,眼角有些细纹,但笑起来很好看。她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蔬菜。

      是汉娜阿姨,艾米丽和艾丽卡的母亲。她和养母林薇是多年的好友,几年前丈夫因病去世后,就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生活。

      她将塑料袋递给了白厄,也不容白厄拒绝。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汉娜笑着说,目光看了看屋子里的姐妹俩然后又落回了白厄身上,“你妈还没回来?”

      “还没,阿姨。”

      汉娜点点头,又看向地上的艾丽卡——那孩子还在啃西瓜,脸上沾了西瓜汁,浑然不觉。

      “艾丽卡,该回家吃饭了。”

      “再玩一会儿嘛!”

      “不行,饭都做好了。”汉娜走过去,温柔但坚定地把艾丽卡从地上拉起来,用手帕给她擦脸,“你看你,吃成什么样了。”

      艾丽卡嘟着嘴,但还是乖乖让妈妈擦脸。汉娜擦完脸,又蹲下来帮她把散落的东西收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白厄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银说过的那些话。关于记忆,关于收集。汉娜阿姨的记忆里,大概都是这样的画面吧。给女儿擦脸,帮她们收拾书包,一个人撑起一个家。

      “小厄,”汉娜站起来,看着他,“你妈今天几点下班?”

      “她说有手术,可能要晚点。”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

      汉娜点点头,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灶台上还放着那盘剩菜,碗筷还没来得及收。

      “别老吃剩菜。”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明天我给你送点汤来。”

      “不用了阿姨——”

      “就这么定了。”汉娜打断他,笑了笑,“你妈忙,我帮她看着点你。”

      白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

      “走吧。”汉娜一手牵着艾丽卡往门口走。艾米丽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艾米丽转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又迅速移开,什么话也没说,就跟着母亲和妹妹走了出去。

      门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客厅里安静下来。

      白厄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他说不清为什么每次看到黄昏的光线会觉得心里很安静一样。

      他转过身——

      银还站在那里。

      她就那么站着,银白色的衣服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光。她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白厄身上。

      “你真的……只有我能看见?”白厄问。

      “嗯。”

      “为什么?”

      银想了想,慢慢开口。

      “我们是以‘迷因’形式存在的非实体群体。”她解释道,“本身不受物质世界限制,通常无法被普通人直接感知或看见。目前你看到的我,是我只针对于你的具象化。”

      白厄皱着眉消化这段话。

      “迷因?”他问,“那是什么?”

      “很难解释。”银说,“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存在形式。就像声音存在,风存在,记忆存在。你看不见它们,但它们确实存在。”

      白厄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你现在在我眼前看到的,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银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

      “可以这么说。”她说,“这是我们忆者通常呈现的形态。但每个人看到的可能不太一样。你看到的我,可能和别人看到的我不完全一样。”

      白厄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再问下去可能会没完没了。

      “那你为什么找上我?”他问。

      银歪了歪头。

      “我们的工作是收集宇宙中珍贵的记忆。”她说,“而你有些奇怪。”

      白厄愣了一下。

      “我?奇怪?”他指着自己,“我哪里奇怪了?”

      银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知道。”她最终说。

      这个答案让白厄更困惑了。

      “你不知道?”

      “不知道。”银说,“我只是……感觉你有些奇怪。但又发现不了到底是哪里奇怪。”

      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只是初级忆者的关系。她想着这或许需要很长时间的观察才能感知到。

      白厄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路灯亮起来,在街道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

      他看着眼前这个银白色的少女,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饿不饿?”

      银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白厄说着,转身走向厨房,将刚才汉娜阿姨给的菜放在了台子上,“我妈留了饭,挺多的。”

      他重新打开燃气灶,将菜热了起来。

      银跟到厨房门口,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不需要进食。”她说。

      “哦。”白厄没回头。

      他把菜重新盛回碗里,又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盛了满满一碗饭,放在微波炉里面热了起来,然后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银站在门口,看着他。

      菜已经热过,但味道还是不如新鲜的好吃。白厄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银一直站在那里。

      客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银轻声开口。

      “你……真的很怪。”

      白厄头也不抬,继续扒饭。

      “你才怪。”他嘴里含着饭,声音有点含糊,“突然出现,还只有我能看见——怪的是你吧。”

      银没有说话。

      白厄吃完一碗饭,又去盛了半碗。银还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真的不坐?”他问,用筷子指了指餐桌对面的椅子。

      银看了一眼那张椅子,又看向他。

      “我不需要坐。”

      “哦。”白厄继续吃。

      白厄忽然觉得这个银白色的少女,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她只是一个……奇怪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可能是个外星人或者什么别的东西的人。

      哦不对,她说她不是人。是迷因,是忆者。

      白厄又扒了一口饭。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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