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听者》佳藤蕙

2、怨灵凝视

　　天光刚撕开夜色一角，教室里惨白的灯光便骤然亮起。

　　地上那道长长的拖拽痕迹依旧刺目，黑褐色污渍像一道凝固在水泥地上的伤疤，触目惊心，看得人心脏发紧。一夜惊魂，活下来的人个个面如死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稍大一点动静，就会引来索命的恶鬼。

　　沈辞垂眸扫过地面，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不是怕，是嫌麻烦。

　　陆烬第一时间捕捉到他细微的神情，桌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手背，声音压得低哑，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纵容：“不习惯看死人？”

　　“只是没必要。”沈辞语气平静，清冷的声线没半分波澜，“规则写得明明白白，偏偏要往死里撞。”

　　“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蠢货。”陆烬嗤笑一声，语气淡漠得近乎冷酷，“死了干净，省得关键时刻拖后腿。”

　　这话不算好听，却直白得让人无法反驳。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姿态放得极低：“两、两位大佬，我们现在……去哪儿？”

　　“宿舍。”陆烬抬眼，冷扫一圈，气场压得所有人不敢抬头，“六点半集合，七点准时进教室，谁敢迟到——”

　　他顿住没说，可那眼底翻涌的戾气已经足够宣判死刑。

　　没人敢多嘴，一个个缩着脖子，乖乖跟在两人身后往宿舍楼走。

　　宿舍楼比教学楼更阴森，墙皮发黑发霉，爬满暗黑色藤蔓，风一吹，枯枝刮擦玻璃，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像无数只指甲在挠人耳膜，阴恻刺骨。

　　系统提示音毫无起伏地砸进意识：
　　【试炼者分配宿舍：302室——沈辞、陆烬。】

　　一屋，两人。

　　同行者齐齐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却没人敢吱声。谁都看得出来，那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陆大佬，从落地第一眼起，眼里就只有沈辞一个人。

　　沈辞脚步微顿，侧头看向陆烬。

　　陆烬挑眉，笑得漫不经心，又野又撩：“怎么，不想跟我一间？”

　　“避嫌。”沈辞淡淡道。

　　“在无限深渊谈避嫌？”陆烬低笑一声，伸手自然揽住他的后腰，半扶半带地往前推，掌心温度隔着衣料烫得清晰，“晚了。从你跟我站在一起那刻起，这副本里，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

　　后腰传来的力道稳而强势，沈辞身体微僵，却没真的推开。

　　他理智冷静，从不算计感情账，只算生存账——在这个鬼地方，被最能打的人罩着，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302宿舍不大，四张床，只铺了两张床板，灰层厚得像是荒废了十几年。一开门，一股霉味混着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陆烬反手关上门，“咔嗒”一声落锁。

　　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

　　沈辞刚把怀里的笔记本拿出来，想翻找线索，手腕忽然一紧，被人轻轻扣住。

　　陆烬把他往墙边带了半步，微微低头，视线直直落进他清冷的眼瞳里。

　　距离骤然拉近。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沈辞耳尖一烫，下意识偏头：“干什么？”

　　“看看你。”陆烬说得理直气壮，黑眸里翻涌着偏执的兴味，“一晚上鬼哭狼嚎，就你一点事没有，我好奇。”

　　“我只是在判断局势。”沈辞挣了一下，没挣开，“松手，我要看笔记。”

　　“急什么。”陆烬指尖摩挲着他细腻的腕骨，语气散漫又强势，“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就一点不怕？”陆烬的眼神沉了几分，像寒潭深不见底，“鬼怪、规则、死亡、灵魂湮灭……你都不怕？”

　　沈辞抬眸，清冷的眼瞳里一片坦荡，冷静得惊人：“怕解决不了问题。”

　　“真够冷淡的。”陆烬低笑一声，忽然松了手，“行，给你看。不过别出声，这本子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在这儿，人比鬼狠。”

　　沈辞点点头，走到窗边光线稍亮的地方，翻开那本泛黄发黑的笔记本。

　　字迹清秀，却越写越乱，到最后几页，几乎是用指甲狠狠刻上去的，一笔一划都透着绝望与冤屈。

　　陆烬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凑太近，却把他牢牢护在阴影之外，像一尊沉默又霸道的门神。

　　沈辞一目十行地扫着：
　　“他们说我是小偷……”
　　“书是我的，我没有偷……”
　　“他们把我的书烧了……”
　　“晚星没有家了……”

　　寥寥几行，拼凑出一个被校园霸凌、被诬陷、含冤而死的少女。

　　沈辞指尖一顿：“她的执念是书。”

　　“嗯。”陆烬应了一声，声线低沉，“被烧掉的书。副本破局点，就是找到残骸，给她一个交代。”

　　“书在哪里？”

　　陆烬抬眼，望向宿舍门外漆黑的走廊，语气冷定：“最危险的地方。”

　　“教学楼顶楼？”沈辞几乎瞬间反应过来。

　　“聪明。”陆烬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怨气最重的东西，一定藏在BOSS去世的地方。那本书，十有八九在顶楼。”

　　沈辞合上笔记本，语气干脆：“今晚去。”

　　“不要命了？”陆烬眉峰一皱，周身戾气微显，“午夜十二点到凌晨四点是规则死线，你敢出门？”

　　“白天人多眼杂。”沈辞冷静分析，逻辑清晰得可怕，“笔记本一旦暴露，必定有人抢。晚上虽然危险，但没人打扰，速去速回。”

　　他抬眸看向陆烬，清冷眼瞳里掠过一丝浅淡的挑衅：“你不敢？”

　　陆烬被他气笑了，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力道轻得近乎宠溺：“激将法对我没用。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沉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要去，可以。必须跟我一起，半步都不能离开我。”

　　“可以。”沈辞一口答应。

　　谈妥，两人一时无话。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沈辞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大脑高速梳理规则与线索，冷静得不像第一次进副本的新人。陆烬就坐在床边，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灼热、直白、毫不掩饰，像要把人拆骨入腹。

　　过了会儿，沈辞被看得不自在，睁开眼：“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好看。”陆烬说得坦荡又野气，“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沈辞耳尖又是一烫，别开脸：“无聊。”

　　陆烬低低地笑，胸腔震动，声线磁性撩人：“只对你无聊。”

　　六点半，集合。

　　一夜过去，原本八个人，只剩七个。少掉的那个，成了地上一道擦不掉的痕迹。

　　剩下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聚在宿舍楼下，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走了。”陆烬懒懒散散开口，语气轻，却没人敢不听，“去教室，迟到抹杀。”

　　一行人沉默地往教学楼走。

　　白天的校园比晚上稍微“正常”一点，可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依旧缠绕在四周，荒草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毛骨悚然。

　　走到三楼走廊时，所有人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往尽头看。

　　昨晚那道红衣身影，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沈辞目不斜视，脚步平稳，背脊挺直，清冷得像落雪。

　　陆烬半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指尖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手背，像是在无声安抚，又像是在宣示主权。

　　路过红衣身影的那一刻，沈辞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贴背而来，如芒在背。

　　陆烬忽然侧头，在他耳边低声道，气息灼热：“别回头，她在看你。”

　　沈辞脚步未停：“我知道。”

　　“怕吗？”

　　“不怕。”

　　陆烬轻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偏执又霸道，却莫名让人安心：“有我在，她看你一眼，都算她放肆。”

　　短短一句话，张力拉满。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四楼高三（7）班教室。

　　白天的教室依旧诡异得正常，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课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只是空得吓人，像一座精心布置的坟墓。

　　沈辞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陆烬理所当然坐在他旁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上课铃刺耳响起，广播里再次响起那个沙哑缓慢的女声，阴恻刺骨：
　　“上课……请同学们保持安静……”

　　整间教室死寂一片，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

　　沈辞垂眸，假装闭目养神，实则在脑海里推演晚上的路线：
　　宿舍——教学楼——楼梯——四楼——顶楼。

　　危险点：红衣学姐、夜间规则、未知陷阱。

　　最优解：速去速回，不发出声音，不留下痕迹。

　　他正想得入神，手背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沈辞侧头，看向陆烬。

　　陆烬垂着眼，用指尖在他手背上一笔一画地写，力道轻痒，撩人心弦：
　　—晚上，我走前面。
　　—你跟在我身后。
　　—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沈辞沉默地点了下头。

　　陆烬眼底的笑意柔和了几分，顺势握住他的手，十指轻轻一扣，没再松开。

　　沈辞微微一僵，却没抽回。

　　在这片随时都会死人的绝望里，这一点点温度，竟然让人舍不得放开。

　　白天一晃而过。

　　没有死人，没有异动，平静得可怕。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夜幕一落，恶鬼便会出笼。

　　六点准时下课，一行人魂不守舍地退回宿舍。

　　302室内。

　　沈辞把笔记本重新藏进怀里，抬眼看向陆烬，眼神冷静：“走？”

　　“等。”陆烬摇头，计划精准又冷静，“十一点五十再出发，提前在楼梯间蹲点，零点一到，直接上顶楼。”

　　沈辞点头：“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整栋宿舍楼陷入一片死寂，连其他宿舍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仿佛整栋楼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十一点五十分。

　　陆烬起身，走到门边，侧头对沈辞伸出手，骨节分明，掌心温热：“过来。”

　　沈辞走过去，将手放进他掌心。

　　陆烬牢牢握紧，指尖用力，语气郑重：“记住，跟着我，别乱跑，别乱看，别出声。”

　　沈辞“嗯”了一声。

　　陆烬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确认走廊没人，才拉着沈辞，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夜里的宿舍楼比白天更冷，声控灯一盏都不亮，只有月光惨白地洒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相依相偎。

　　两人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一路下了楼，钻进教学楼。

　　楼梯间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陆烬把沈辞护在身后，一点点往上摸，姿态警惕，气场全开。

　　三楼。

　　走廊尽头，那道红衣身影依旧站在原地，长发遮面，红衣染血，在黑暗里像一幅凝固的恐怖画，怨气滔天。

　　沈辞目不斜视，跟着陆烬贴墙而过。

　　就在他们走到楼梯口的刹那——

　　幽幽的哭声，忽然从走廊里飘来，尖锐刺目：

　　“我的书……你们把我的书藏到哪里去了……”
　　“还给我……还给我——”

　　哭声刺耳，刺得人耳膜发疼。

　　沈辞脚步未停，神色未变。

　　陆烬握紧他的手，在他耳边用气声道：“别理，继续走。”

　　两人一步不停，直奔顶楼。

　　顶楼的门是虚掩的，缝隙里透出一股浓重的焦糊味。

　　是烧纸的味道。

　　陆烬抬手，轻轻推开门。

　　“吱——”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顶楼格外刺耳。

　　门内，一片狼藉。

　　烧焦的桌椅，发黑的墙壁，满地碎纸片与灰烬，风一吹，灰烬漫天飞舞，像无数飘零的鬼魂。

　　而在顶楼正中央，摆着一本只剩下半本的焦黑书籍。

　　书皮上，依稀能看见两个字：
　　晚星。

　　沈辞眼神一凝：“找到了。”

　　陆烬却忽然按住他，将他死死护在身后，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戾气暴涨：“别动。”

　　沈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顶楼的阴影里，一道红色身影静静站立。

　　长发垂地，红衣染血。

　　这一次，她不是背对着他们。

　　而是——正面。

　　一张惨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一双漆黑空洞的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警告！】
　　【试炼者直视红衣学姐！】
　　【怨气爆发！】

　　凄厉的尖叫，瞬间撕裂夜空！

　　红衣学姐猛地朝他们扑来！

　　沈辞指尖刚要动，手腕一紧，被陆烬狠狠往后一拉，带入怀里。

　　陆烬将他牢牢护在身后，周身戾气暴涨，眼神冷得像冰，一字一顿，狠戾滔天。

　　“敢碰他。”
　　“我拆了你的魂。”

　　黑暗之中，怨气翻滚。
　　生死一线，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