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音》贾玉曦

2、五年安稳 被养母

　　被养母尹秀兰从冬巷里抱回来的那一天，是尹颖人生中第一道光。而接下来整整五年，是她一生里仅有、再也不曾拥有过的安稳岁月。

　　那时的家，是老城区一间低矮逼仄的小平房，墙皮斑驳，家具陈旧，却被养母收拾得干干净净，处处透着烟火气。养父林大海还在国营工厂当工人，握着那个年代人人羡慕的铁饭碗，每天准时上下班，从不抽烟喝酒，承担着一家生计。

　　尹颖是被养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尹秀兰一生未曾生育，把所有的温柔与母爱，一股脑全给了这个捡来的女儿。她会用碎布料一针一线给音音缝小衣裳、小布鞋，会把家里最细软的粮食留给她，会在她夜里踢被子时轻轻掖好被角，会抱着她坐在门槛上，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指着天边的晚霞告诉她：“我们音音，以后要像光一样亮堂。”

　　尹颖那时候还会说话。

　　口齿尚不清脆，却总爱黏在养母身后，迈着小短腿跑来跑去，一声声软糯地喊：“妈妈，妈妈。”

　　每一声，都能让尹秀兰红了眼眶，笑着应：“哎，妈妈在。”

　　她会把尹颖抱在膝头，教她认简单的字，教她分辨四季花草，教她做一个温柔安静的小姑娘。尹颖也格外乖巧，不哭，不闹，总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养母洗衣、做饭、扫地，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依赖。

　　养父林大海虽不擅长表达疼爱，却也从未苛待过这个女儿。下班回家时，常会揣一颗水果糖，默默放在尹颖面前；逢年过节工厂发福利，会把白面、糕点带回家，让母女俩尝尝鲜。他从不对尹颖大声说话，更不曾动过一根手指头。最生气时，也只是轻轻拍一下她的头，故作凶狠。

　　小小的尹颖，在这样平淡又温暖的日子里慢慢长大。

　　她不知道什么是孤独，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不知道什么是被抛弃。她认为家永远有热饭，灯下永远有人等，妈妈永远会抱着她，护着她。她认为这份安稳会长长久久，认为岁月会一直这样温柔平静。

　　春天，养母会带她去巷口摘野花；夏天，会摇着蒲扇陪她乘凉；秋天，会给她烤香甜的红薯；冬天，会把她的小手揣进怀里捂热。五年光阴，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安静、温柔、没有波澜。

　　音音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她不知道，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早已在暗处静静等候。
　　她不知道，这五年的光，是她余生漫长黑暗里，唯一能反复回想的温暖。
　　她更不知道，这份看似安稳的日子，脆弱得一触即碎。

　　在她五岁那年的夏天，音音抱着养母的脖子，把头埋在她颈窝，软软地说：“妈妈，音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尹秀兰紧紧抱着她，笑得温柔，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从言说的不安。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拼尽全力给女儿的安稳，即将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里，碎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