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音》贾玉曦

3、工厂倒闭 尹颖五

　　尹颖五岁那年的深秋，天还没冷透，这个家的天，先一步塌了。

　　养父林大海所在的国营纺织厂，在连续亏损半年后，正式贴出公告——宣告破产，全员下岗。

　　铁饭碗，碎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进平静无波的家里，把原本安定的家瞬间砸得一切都变了模样。

　　在那个年代，下岗等同于断了生路。林大海本就是个性格暴躁、心气又高的男人，一辈子靠着工厂吃饭，突然被砸了生计，整个人当场就垮了。他没有想着再找活计，没有想着撑起这个家，反而一头扎进了绝望里，再也没爬出来。

　　最初几天，他整日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沉默得吓人。后来，烟已经麻痹不了他的挫败，他开始出去喝酒，喝最便宜、最烈的散装白酒，喝到深夜，喝到酩酊大醉，摇摇晃晃地被人扶回家。

　　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从前灶台永远温热，如今冷锅冷灶，连灯光都显得昏暗凄凉；从前养母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如今眉头紧锁，常常一个人坐在灯下偷偷抹泪；从前尹颖可以随意跑跳、笑闹，如今她连走路都放轻脚步，生怕一不小心，就触到养父紧绷的怒火。

　　林大海不再上班，不再顾家，不再管妻女的温饱。

　　他把所有的不顺、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全都闷在心里，发酵成浓烈的酒气与暴戾。家里仅存的一点积蓄，被他一点点拿去换酒，后来酒也不够了，他便跟着街上的闲人一起赌博，妄图靠运气翻身。

　　可运气从来不曾眷顾他。

　　越赌越输，越输越赌，越赌越疯。

　　钱没了，家底空了，家里能变卖的东西越来越少，可林大海身上的酒气，却一天比一天刺鼻。

　　音音还太小，不懂什么叫下岗，不懂什么叫生计，不懂大人心底压着怎样的绝望。她只知道，爸爸不再给她带糖吃，不再安安静静坐着，身上的味道让人害怕，眼神也变得凶狠陌生。

　　她开始变得更加胆小，更加沉默。

　　常常缩在养母身后，紧紧抓着养母的衣角，不敢抬头，不敢出声，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尹秀兰劝过，哭过，求过。
　　她求他找点正事做，求他别再喝酒，求他看看年幼的女儿。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更冷的沉默，更重的酒气，和越来越严重的暴力。

　　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那个曾经还算安稳的家，那个曾经还算可靠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不知道，真正的地狱，还在后面。
　　下岗只是开始，暴力才是深渊。
　　她用五年时光给音音筑起的温暖小窝，正在一点点被撕碎、被碾碎、被彻底推入黑暗。

　　尹颖站在养母身后，睁着一双干净又惶恐的眼睛，看着这个家一点点变冷，一点点变空，一点点失去所有光亮。

　　她人生中最安稳的时光，到此为止。
　　从这一天起，深渊正式敞开大门，等待着将她一口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