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音》贾玉曦

1、冬巷弃婴

　　一九九七年的深冬，寒潮裹着细碎的雪沫子，狠狠砸在老城区的砖瓦上。天还未破晓，凌晨四点的街巷沉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只有几盏老旧路灯苟延残喘般亮着昏黄光晕，将墙根下的垃圾桶照得孤冷又破败。

　　风是刺骨的，像一把把小刀子，割得人皮肤发疼。整条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清扫街道的声响，缓慢而沉闷地在空气里荡开。

　　尹秀兰是这条街的环卫工人，裹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握着冰凉的扫帚，一点点扫过结冰的路面。

　　就在她路过巷口最偏的那只垃圾桶时，一声细弱得几乎要被风雪掐断的啼哭，忽然钻入耳膜。

　　那声音太小了，轻得像小猫的哼唧，断断续续，三次响起，又三次归于死寂。

　　尹秀兰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那点微弱的气息，又顽强地从垃圾桶旁的杂物堆里飘出来。她放下扫帚，蹲下身，伸手拨开那些冰冷的废纸与破旧布袋，心脏在胸腔里骤然缩紧——

　　薄得几乎透光的旧棉被里，裹着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女婴。孩子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眼睛紧紧闭着，连哭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只有胸口极其轻微地起伏，证明她还活着。没有包裹，没有信物，没有姓名，甚至连一张写着生辰的纸条都没有。

　　显然，是被亲生父母彻底抛弃了。

　　就扔在这最冷的冬夜，最脏的巷口，等着被风雪吞没，被垃圾掩埋，被活活冻死。

　　尹秀兰的眼泪瞬间就砸了下来。

　　她一辈子心软，见不得这般小的孩子受这样的苦。她结婚多年未曾生育，心底一直藏着一份对孩子的柔软，只是生活清贫，连奢望都不敢有。她不顾双手冻得僵硬，小心翼翼将那团小小的生命抱进怀里，用自己的棉袄死死裹住，用胸口的温度一点点焐热那具快要冻僵的小身体。

　　孩子在温暖里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那一刻，尹秀兰在心里做了决定。

　　她要养这个孩子。

　　她要给这个被扔掉的小生命，一个家。

　　回到那个狭小简陋的房子里，她连夜给孩子取暖、喂温水，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直到孩子呼吸渐渐平稳，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给孩子取了名，大名尹颖。颖，是聪颖，是希望，是她能给的，最美好的祝愿。小名音音。

　　而在无人的夜里，她会轻轻贴着孩子柔软的胎发，小声喊她：音音。

　　她盼着这个孩子，这一生能平安顺遂，能笑口常开，能被人好好疼爱，能永远不必再体会被抛弃的寒冷与绝望。

　　只是那时的尹秀兰不会知道，她给了音音生命，却没能护住她一生。

　　那时的音音更不会知道，这个清晨的温暖，只是她漫长黑暗人生里，短暂得几乎抓不住的一束光。她的深渊，从被捡起的那一刻起，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