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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琴痴 回忆篇 ...

  •   我的童年从琵琶开始,悲剧也随之而来。--丁愿唯
      我,丁愿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不知从何讲起,那段痛苦即使是抽筋拔骨也无法平替,直至现在内部的肿瘤也在不断隐隐作痛:
      我的生活中很多人像带着面具。
      父母很爱我。
      我清楚知道这件事,并且十分明确。
      记得小时候我爱看西游记,据母亲说我当时看到琵琶精弹挑轮指间的韵律便想要学琵琶。
      我学了。
      最初,父母给我买了一把一万五的琵琶,上面雕刻着象牙白的牡丹图样,我过去时常抚摸着这把琴,感受它的重量,将它按进怀里爱不释手地抚摸。
      琴背的木头纹样我尤其偏爱,那时在众多乐器里,只有它的背身木头线条崎岖不平,勾勒着许多圈痕年轮。
      我时常在这些线条里窥见它们构成的人影,或是其他事物。
      ……
      而母亲似乎比我更在意琴。
      “弹的幅度不对!要用力!”
      我别扭地掰着手指,母亲喜欢夸张幅度的手型,即便这样不能带来任何好处。
      同时,她脾气相当暴躁,之前因为公交车司机让她从后门下车不肯开前门,她便与其放肆地在车上大吵,直到对方让步妥协。
      那时我很小,羞得双颊通红,含着泪想把脸死死埋进臂弯,要是与地板融为一体,没有人能发现我就好了啊……
      印象里母亲总是很严厉,她说学好琵琶考上清北就会容易许多!
      我那时不懂什么大学,既然母亲希望我考,那便考吧。
      不知不觉年幼的我藏着一个清华梦。
      母亲说那里很美,学习环境好,资源丰富,食堂的菜很好吃--
      “挑时大拇指勾起来啊!”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我,如罗刹恶鬼,面目狰狞。
      究竟是什么时候我开始躲避他人的目光呢?
      也许便是那时吧。
      母亲长得很好看,不是主观臆断,在我心中我总会暗自较量着,相比其他同学的母亲,我的母亲是当之无愧的大美人,即使她身材有些臃肿,平时穿着土气的衣服,但她的眉眼无不彰显着大方与秀美。
      她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生着大双眼皮,我时常想着我的母亲几乎能与明星媲美,甚至比近些年的年轻女星有韵味的多。
      可是这般娟丽面容在皱眉时柳叶般的长眉会皱起,她不自觉地睁大双眼,瞳孔几乎焊在我身上凝视。
      母亲嘴里爆着粗口,有时我觉得她像个动物,虽说人本就是动物……嗯,或许说怪物更合适。
      她的眼中布满血丝,闪着怒光的眼中映照出弱小易碎的我。
      “手按住啊!挑得还不够!”
      “用力弹!”
      “音给落实了!”
      好可怕。
      我清楚琵琶讲究的不是使劲,而是力道适度,虚实变幻,如此才能奏出好曲儿。
      只是母亲不懂,她没摸过琴,单是陪着听课便自信自己是大家。
      “音踩实了!”
      可是这样的音很难听。
      “踩实!”
      “你根本就不懂!弹实根本不对!不是这样的!”怒音从我口中迸发。
      只闻耳边传来更响的骂声,含糊不清却句句愤懑。
      我惊恐地看着她咆哮,下一秒巴掌便扇了上来。
      “啪!”
      ……
      弦断了。
      这是第几根练断的弦呢?
      不清楚,只知道母亲以为我是故意的,再次打了我。
      我含着怒火与不甘,却也怯懦地换上新弦。
      刺耳的怪音不断传来,母亲帮我调着音调。
      “往上扭一点。”我冷淡地说。
      “太多了,再下去一点”
      ……
      她没耐心,不知道胡诌了个什么理由恶狠狠地啐了一句。
      也不知是什么心理,我顶了一句嘴。
      母亲把琴从我手中拽走,轻轻放在琴盒中:
      她揍我前总会小心翼翼地放下琴。
      ……
      以前,我的手机被她砸碎了三四个,百元钞票、家具杯子能摔能撕能砸的通通做了个遍,可她却从未将怒火投射到琴上。
      琵琶想必是有着魔力勾住了母亲的魂,把她变成了怪物。
      偶尔,我抱着琴不注意时轻轻的磕碰便会换来毒打。
      巴掌比爱来得轻松。
      那时,母亲总怜惜地看着根本不存在的磕碰凹陷处,依旧轻轻放回琴箱,随后再次掐向了我。
      ……母亲总说我过去很乖现在变坏了,可是过去她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无数次争吵家暴,源于我曾经尤其向往的琵琶。
      我不清楚一个死物为什么会给活人带来脱胎换骨的影响,琵琶精的琵琶也是这般神力吗?
      我那时也不懂这是虚荣心和欲望作祟,只是偷摸将怒火释放在琵琶上。
      我趁母亲不注意便发狠地扣着琴面的木头,看着琴面的凹陷我心满意足。
      母亲发现后便狠狠地掐着我。
      “你赶紧去死吧!”
      “你去死吧!!垃圾玩意儿!”
      去死吧!
      去死吧丁愿唯!
      ……
      “妈妈,你把我杀了吧。”
      母亲怔住,双目猩红地盯着我,我看到她的浑身在颤抖。
      后来,嗯……忘了,反正没死成。
      ……
      那时候,我常在半夜练琴不被认可时被赶出家门。
      天好黑,夜好深。
      门外好冷。
      我很怕黑,也怕鬼。
      我胆子小得离谱,甚至不敢夜间起床上厕所,连睡觉也不敢关灯,彼时母亲总会陪着我入睡,或是安个小夜灯。
      可现在,母亲将我扔出家门。
      没有母亲,我怕鬼会来欺负我,也怕自己被人贩子抓走,长辈总爱拿这些事吓唬孩子。
      我家在一个黑夜没有路灯的破旧小区,处于城市中的乡下,邻里关系相当恶劣,业主群中也时常吵架,所以被人贩子抓走这种顾虑完全不是空穴来风。
      母亲也知道这件事,只是她在愤怒时总容易丧失理智。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毫不顾忌地推开我!
      妈妈是爱我的。
      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明明那时我才刚刚上小学:
      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年纪,我却开始察言观色,讨好母亲,将琴音弹实,弹挑动作浮夸。
      琵琶老师曾试图纠正我这种大幅度的弹法,也隐晦地劝过母亲别盲目指导。
      没用。
      艺术这种东西,一旦有了个衡量框架、有了功利性,人们便会开始对此说三道四、强行“掰正”,本心也就不在了。
      ……
      从小我就是邻居家的孩子。
      亲戚时常羡慕我成绩优异,拿我的表妹和我作比较,一个劲地捧着我。
      无论是母亲的严加看管还是这种迎合奉承都令我厌恶。
      为什么我学习好?
      当然,我清楚自己确实能不费什么力气便能达到别人努力许久的成果。
      但其实主要原因还是因为琵琶,神奇吧?
      每次放学母亲便让我练琴。
      一练便是半夜三更,邻居时常敲门警告,警察也来过几次。
      我原以为自己能多休息会,可没想到结果却是母亲拉着我半夜来到江边弹琴。
      我家附近便是黄浦江的一条支流,游轮时常在那儿航行,只是夜晚,那里只有黑暗的江面
      她拉着我来到那里迎着江风弹奏。
      即使到了冬天,我的手冻得发紫,却仍机械地弹挑着。
      把音弹实啊,把音弹实。
      动作幅度再大一点。
      我学着去同样迎合母亲。
      许多时候练到凌晨一两点我都没吃上晚饭,困得不行时,饥饿、寒风与怒斥再次使我清醒。
      ……
      为了逃避练琴,我一回家就开始学习功课,甚至爱上了学习。
      因为题目母亲看不大懂,只需在背诵时喊得响些便能轻松达到母亲要求。
      我学习的目的便是逃避练琴。
      其他孩子都在为作业烦恼时,我却乐此不疲。
      也是这样的习惯使我名列前茅。
      ……
      母亲并不满足于此,她发现我在逃避后甚至将作业撕毁,每次一回家便先弹琴。
      又是到很晚才睡,第二天起不来,没精神上课。
      而事后一切都需要我自己硬扛:
      你为什么不写作业?
      作业为什么成这样了?
      怎么又迟到?
      老师…我、我下次不会了。
      ……
      白天我不敢踏入校门,看着空旷的门口没有一个学生时,我便开始恐慌。
      这会儿估计已经上课了,又会挨骂。
      ……
      到了放学后,我不敢回家,其他同学兴高采烈地背着书包跑回家,为了早点写完作业看电视的时候,我慢吞吞地收着书包……
      我一直活在恐慌中。
      过去,现在,未来亦然。
      别人只看得见我优秀的成绩,看得见我的多才多艺,他们看不见我的痛苦。
      我从小就很消瘦,因为营养不良。
      早上来不及吃早饭,中午忍着恶心吃食堂如饲料般的午饭,回家后又极少吃晚饭。
      一天一顿,这是我从小就习惯了的。
      其实我食量不算小,瘦有很大原因是饿的。
      所以直到现在我也容易维持着一天一顿的习惯,周围人都惊讶于我的抗饿本事。
      ……
      记得之前又一次回家练琴,一如既往的训斥,一如既往的争吵。
      我还手了。
      这是我第一次扇了我母亲耳光。
      大逆不道是吧?单看这样确实。
      断章取义总是常态,人往往只能看到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心理学上叫什么来着?噢对,确认偏误。
      若是只放那一个画面,没有谁会耐心揣测我为什么这样举动。
      其实我甚至没敢用力。
      母亲愣了两秒,随后又瞪大双眼,恕我直言,她如疯狗一般扑上来,接着是一巴掌:
      脸上再次传来疼痛,我能感受到她每一次下手都是毫无收敛,甚至是诚心要把我打死的程度。
      妈妈,您为什么要生下我?
      我活着是为了痛苦吗?
      您希望我去死吗?
      那我去死会不会好一点?
      可为什么那时年幼的我当您的面疯狂扇自己说自己去死的时候您又哭了呢?
      随后您便是更重地打我,让我继续扇自己不许停。
      妈妈,您真的爱我吗?
      为什么您没有紧紧地抱住我,连虚伪的忏悔都不愿意说,也没有让我停手,甚至不屑于骗我……
      我的手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母亲的通红双眸。
      沉默片刻,随后服从命令接着扇自己。
      她慌了,但没有安慰没有道歉。
      她终于让我停手,随后逼我下跪。
      无数次这般。
      从我很小的时候便因为她的不顺心要剥夺我的尊严。
      男儿膝下有黄金,女儿呢?
      妈妈,我不应该有自尊吗?
      ……过去,母亲手滑碰掉一个东西砸碎时便会埋怨我在她旁边才导致事故,发狠地打骂我。
      她做菜时手不小心被切到,我刚心生怜悯感到母亲为家做饭付出许多时,巴掌扇了上来。
      “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我。
      果然我应该去死吧。
      ……
      一开始我不愿意下跪,我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宁愿站着挨打被扇也绝不低头弯腰。
      可我也只是一个小学生,身体孱弱,经不住几下毒打,膝盖最终是弯了。
      跪地的那一瞬间母亲会感到痛快吗?
      我却觉得自己不算是人了。
      ……每次罚跪,我总是挣扎着挨几下打才慢慢跪下。
      再到后来,我在母亲面前彻底撕开了遮羞布,如初生婴儿般任人宰割,连反抗的无用戏码都懒得演了。
      说跪就跪,比条狗都温顺。
      ……也许从此开始,我学会了在他人面前低声下气。
      只是……扇母亲一巴掌的事怎会就此一笔带过呢?
      恶果已经种下,往昔不再。
      唉……如果人生是一串省略号该多好。
      痛苦悲伤幸福快乐我什么都不想体验,就让它们随风飘去不好吗?
      可是人生太现实了,我要经历每分每秒每时每刻。
      我的脸被母亲扇地通红,胳膊手心被掐得发紫,疼痛、饥饿、疲惫几乎将我闷得要窒息了。
      一滴血顺着手心缓缓流淌,我被泪朦胧盖住的视线中能隐约看到手心沁出的血花。
      我终于忍受不了拼了命地挣扎,冒着必死的决心狠狠咬向母亲掐着我脖子的手。
      令人唏嘘,我还是不敢用力:
      牙齿与血肉相隔的是亲情、人性、爱。
      我短暂停留了一会儿便奋力挣脱,拿着房间钥匙来到卧室锁门。
      门外传来“怪物”的嘶吼尖叫,这大概比任何恐怖片都惊悚。
      也没有人会认为这嘶吼来自于一位母亲。
      不断地拍打砸向门外。
      ……
      半夜三更。
      警察是不是又要来了。
      母亲相比我倒更像个孩子,她不会隐藏情绪、知难而退,也向来不计后果。
      我考虑的却有很多:
      钱撕碎了家里的困境就更严重了,父母又要和我哭穷卖惨了。
      手机被砸坏那我还怎么维持社交?
      还手太重母亲会不会寒心,自己是不是不孝?
      她会不会打我打得更狠?
      ……
      “哐哐哐!!”
      我颤抖着看向微微颤动的门,紧紧搂住自己的臂弯。
      “哐哐哐哐哐哐!!”
      我好害怕,谁能来救救我!
      没有人。
      我早知道那个答案了。
      父亲在哪?
      我也想知道。
      他总是指出我的毛病,引导着母亲与我争吵,甚至在过程中煽风点火,助纣为虐。
      事后呢?砸手机了,闹大了,警察来了,他又装出一副好人面孔,指责母亲,看到我满身伤痕又能恬不知耻地装出心疼的样子。
      这会儿外面,光听父亲喊的话我就能了解大概状况。
      母亲在拿着菜刀砸门。
      此时……差不多凌晨一点了。
      她的嘴中夹杂着谩骂、诅咒、恐吓。
      父亲在一旁假意劝阻,又一边说我不孝,叛逆,惹得母亲更加烦躁。
      我好怕菜刀,以前母亲就在我练琴争吵时拿着菜刀对准我,吓我。
      听到父亲开始哀嚎咒骂,我明白母亲开始对父亲宣泄愤怒。
      估计同样是又打又掐又踹。
      我赶紧开门,偏头看去:
      木门被砍的痕迹,触目惊心,历历在目……
      我好害怕。
      谁能来救救我……
      母亲视线转向我,随后丢下菜刀狠狠将巴掌甩在我脸上。
      “啪!”
      我感到脸被打地发热。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别的孩子应该已经在睡觉了吧。
      我也想睡啊……
      我平静接受着打骂,故作倔强,没有喊出声,只是泪不断地流呀流。
      ……
      这样的情景是我放学回家后的日常。
      母亲总能找出理由责罚我。
      不知是哪一次,她揪住我的发根,拿出剪刀:几乎贴着头皮将我的头发剪下一刀。
      我平时相当在意形象,连忙尝试挣脱,可是头发撕扯的疼痛让我不敢再乱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胡乱剪下我的发丝。
      ……事后我茫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皮肉紧贴着骨架,因营养不良显得又瘦又小,皮肤黑黄,水肿的眼皮,眼中的血丝,眼尾红痕,干涸的泪迹,杂乱参差不齐的头发。
      这原来是我啊……
      怪不得母亲这么恨我,原来我也如此像个怪物。
      自卑或许是更早的时候,便已深入骨髓,只是此时愈浓。
      ……
      我就留着这参差不齐的头发在学校读书,似乎曾傻傻地自我安慰说这发型挺酷的。
      至于那时每天心中所想的究竟为何,也淡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琴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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