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蜷缩 说 ...
-
说起来，小学一些事丁愿唯也记得不少。
一年级时的事了吧……她像无数个从幼儿园出来的孩子一样，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人，似乎以为自己会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她原以为世界是美好的，如童话故事里那般:父母疼爱、亲朋相伴……
那时丁愿唯就是一个穿着打扮极土的女生，不只是穿着打扮，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笨拙的气质，她也确实没什么心眼。
那时班上有一个长相可爱的班长，她很白，丁愿唯有时候常感叹她的父母一定很爱她，她纤细却不瘦削，脸上挂着的婴儿肥无不点缀着那份娇俏灵动。
至少……她一定能睡个好觉吧。
丁愿唯很羡慕她，也暗自嫉妒她，只是那时没经历过什么事，连这份嫉妒的指针都偏向了欣赏。
那女生总是穿着时尚，无论配色还是版型都是新颖而和谐的。丁愿唯低头盯着自己单薄的衣物，越看越不顺眼:老一辈人才穿的颜色、瘦到骨骼凸起的肢体、粗糙的质地……
丁愿唯感觉与她相比自己是只能低声下气的仆从，可转念一想，就是她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恐怕她也会立即厌恶这身衣服。
归根结底这是对自己的厌恶……
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皮肤变得如此蜡黄，又何时瘦得像老鼠一样！
丁愿唯感到自己见不得光，不敢抬头看人，只能缩着双手，颤抖着……
幸运的人总是备受宠爱，似乎所有人都是为了讨好班长而存在的。
那女生有许多朋友，老师也喜欢她，面对她时连严厉的话语也慢慢放缓下来。
后来丁愿唯才知道她们父亲是建筑师，听起来就很厉害的职业，她的父母自己曾经见过:不如母亲貌美但长相姣好的妇人，脸上抹着淡淡的脂粉，举手投足间是温柔亲和；她父亲长相大气，也带着成功人士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自信。
丁愿唯悄悄拿父母与他们比较，心里暗生的羡慕与嫉妒交织，将自己搅得夜不能寐……
丁愿唯开始想向讨好母亲那般讨好她，她想知道那女生经历着怎样的生活，想接近她、使自己也显得受欢迎些，甚至如饥似渴地跟人搭话，像在够救命稻草一般:
“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丁愿唯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你不配。”
她曾以为这种话只会出现在电视上，而现实是--这句反派才会说的话竟出自主角之口。
说起来估计没人就相信，人们总认为小时候的孩子都是真善美的，他们柔弱善良又可爱活泼。
只是他们也许不明白，小学时候的恶语相向往往最直接极端。
……那女孩就像上层人一样，轻而易举地享受着其他人的示好，甚至嗤之以鼻，不，要是嗤之以鼻也许更好。
直到现在，丁愿唯都能回忆起她的神情，竟不是歹毒恶意，而是残忍的平静，像是在用手术刀解剖一个尸体:却毫无波澜，她不仅如此平静，似乎还带着笑意，甚至不屑于对丁愿唯摆出嫌恶轻蔑的表情，也许在她眼中自己只是摆弄着刀，连一具尸体都算不上……
那句如故事中傲慢反派常用语的话竟出自被人偏爱的主角。
丁愿唯只能不断活在她的阴影中挣扎，连一丝微小的波澜都无法掀起。
哈……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曾记得这段回忆，于那女生而言，这似乎只是一句随意的话，是对他人的恩赐！口气像在说“别挡道”这般，心中毫无负担。
没错，当然！她也毫不在意。
原先的欣赏逐渐衍生为痛苦的恨意，丁愿唯开始不断观察她，仔仔细细地研究着她的生活:
她是被命运眷顾的孩子，与她有关联的东西似乎便能被赋予魔力，越发夺目耀眼了起来。
而同样的东西到了丁愿唯手上，一面镜子便会展示在她面前:每一根毛发，每一处毛孔，她的手不断颤抖，它们在不断扭曲缠绕着，疯狂钻入丁愿唯的眼中，侵蚀、玷污！
……
以前疫情上网课那段时间，班主任叫着一个学号回答问题，丁愿唯听出是那女生的学号，可那女生一直沉默着。
丁愿唯不禁感慨:她准会挨骂的，毕竟听老师的语气，此时她想来心情相当差。
她的心里有种令人可耻的幸灾乐祸。
“丁愿唯，旷课，我等会找你父母谈谈。”
丁愿唯瞪大眼睛，愣住了，刚想开麦--
可班主任没给她解释的机会，接着上课。
丁愿唯明明记得自己听到的是班长的学号……
呵呵看吧，命运甚至为了她与自己对峙。
……
丁愿唯开始暗中较劲，门门考试都比她考得好，那女生同样只是淡笑着，转而和其他朋友聊着天。
这种较量，丁愿唯总是能赢。
也只是赢了。
在这班长眼中从未注意到的较量……
那女孩依旧谈笑风生，老师对她的宠爱也未曾减少过。
而对于丁愿唯这个优等生只是一眼扫过。
明明我赢了……
明明赢的是我！
明明……
看吧，那班主任满脸堆着横肉，刻意掰扯着原先阴狠的脸，将它温顺地摆着，冲着那女孩示好。
而当遇到丁愿唯时，便毫不犹豫地将恶意完全释放，她的三角眼总是斜睨着瞪她，恐吓她。
那时丁愿唯并不清楚其中的恶意与缘故，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不够优秀。
班主任教我们“之一”的用法:“看，就比如:我最喜欢某某老师，没有之一，来你们谁来造个句。”
丁愿唯满怀期待地举着手，被抽起后欣然说:“我最喜欢的老师是班主任，没有之一。”
想象中那和蔼的笑没有出现，班主任的目光似乎从未在自己身上停留，似乎在抵触一个脏东西，始终微笑着目视前方，随后抽其他举手的同学。
可明明她对那女生不是这样，班主任曾轻轻挽着班长的胳膊，笑盈盈地对她说:“你就跟我女儿一样，嘿，你看我们像不像！”
……班主任也会对一个挺机灵的女生的作文赞不绝口，却对于自己描写自己班主任、并对她流露情感的作文冷眼相待。
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她即便匍匐在地乞求也无法得到垂怜和施舍？
哪怕……这施舍只是一个笑。
如果是其他孩子，这时候应该能放声大哭，和母亲倾诉吧。
……
丁愿唯以前与一个女同学还算熟，她长得一副聪明的脸，还能写一手好字，性格开朗，只是……和那个班长是密友。
至少她性格挺好的！
丁愿唯同样暗自为她申辩着。
女生自小便便捧着本《武则天传》，是个书虫。也许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在她眼中那人又增添了些文艺色彩。
……丁愿唯大概没有朋友便会患有恶疾，发疯地想要凑对，每到睡觉时，便挨个数着女生学号，想要找出那个没有朋友的人与她交个朋友。
奇数个数。
单独被剩下的只有自己。
唉！反正我常被从三人关系中踢出，说不定独自一人还没那么丢脸些！
丁愿唯那时倒真是乐观，总能寻觅一处余地挽尊，开导自己。
只是，不知何时的体育课上，简直是奇迹，那书虫女生竟主动和自己一起组队，丁愿唯有些受宠若惊，随后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也许未来真的能变好！
真的！我也是命运的孩子-
只听那女生淡淡抱怨一句:“唉……今天班长没来，我只能跟你组队了。”
丁愿唯愣怔着看向她:同样毫不在意的眼神，轻描淡写的嘲讽……
班长……
又是她。
丁愿唯就这样脑中一片空白了许久，才回过神，对着她尴尬地讪笑。
是那种迎合、做作的笑。
然而对方却没察觉到这种讨好，想必知道也不会试图探寻。
她的眼中只有自己。
……
丁愿唯心中空落落的，回到教室，便开始呆头傻脑地冥想着，那种愚蠢的模样却泛着可悲的懵懂:
她今天和我组队，没有让我陷入尴尬的局面，我应该对她感恩戴德才对！就是啊……应该这么想！应该这么想……她没有去选别人而选我了，我应该……
原先压抑的泪不知为何在此时落下，一发不可收拾，心窗玻璃上的雾气被泪水沾湿擦亮，多了一分敏感……
丁愿唯偷偷跑到角落，这动静不算太小，却也没人注意。
她暗自哭泣抽噎着。
不该这样的，明明结果是好的，为什么要哭呢？
我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
为什么没人愿意接受我？
为什么对我恶语相向？
为什么成绩优异也会被无视？
这些……我怎么知道……
这是命运挑选剩下留给她的，她也确实是一直被剩下的那个残次品:无论怎样精细地打磨修饰都难掩其中的污渍。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不敢正眼看别人，刻意躲避着他人目光，礼貌温和地讨好着别人……
哈哈这些我也忘了。
在丁愿唯眼中自己还是那个老鼠，只是越发畸形，眸中的凶狠越发难以掩饰了。
命运，请你蹲下身与我对视，请你耐心地指点我: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算了，这无济于事。
我知道你:你不屑于弯腰。
而我的头也抬不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蜷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