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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方的冬,无雪亦无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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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冬天没有雪,湿冷的风钻进骨头里,比东北的干冷更难熬。
大学四年,张茉茉几乎没回过家过年。
理由是“兼职打工”“学习忙”“车票难买”,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在逃避,逃避那个一到春节就乌烟瘴气的家,逃避母亲的挑剔,父母的争吵,奶奶的白眼。
母亲每次打电话,语气里都是不满:“人家孩子都盼着回家过年,就你特殊,在外面野惯了,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家了?”
茉茉握着电话,沉默着听,听母亲抱怨娘家的琐事,抱怨父亲的没用,抱怨奶奶的刁难,末了总会补上一句:“你要好好学习,将来挣大钱,给我争口气,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受气。”
从来没有一句“茉茉,天冷了,多穿点”;
从来没有一句“茉茉,过年想吃什么,妈给你留着”;
从来没有一句“茉茉,妈想你了”。
她的大学时光,努力又孤独。
拿奖学金,做兼职,泡图书馆,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原生家庭带来的压抑就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看着身边的同学一到寒假就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说着“回家吃我妈做的年夜饭”“我爸要给我买新鞭炮”,心里羡慕得发酸。
她也见过南方的年。
热闹,精致,家家户户挂着灯笼,贴着春联,年夜饭满满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和和气气,说说笑笑。
可那不是她的年。
没有东北的粘豆包,没有冻梨,没有杀猪菜,没有熟悉的乡音,更没有她渴望的、属于自己的温暖。
南方的年再热闹,于她而言,也只是异乡的风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她依旧没有“家”的概念,没有“过年”的期待。
毕业后,她留在了南方的城市工作,朝九晚五,努力打拼,从一个青涩的毕业生,变成了独当一面的职场人。她给自己买了小公寓,把家里布置得温馨舒适,可每到腊月,看着街上越来越浓的年味,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同事问她:“茉茉,过年回家吗?”
她总是笑着摇头:“不回了,太远了。”
只有她知道,不是远,是回不去。
那个叫做“家”的地方,从来没有给过她归属感,从来没有让她产生过“我要回家过年”的渴望。
这一年,她三十岁。
三十岁,是女人的一个坎,也是张茉茉心里的一道结。
母亲的电话越来越频繁,主题只有一个:“回家过年,三十岁的人了,还在外面飘着,像什么话?邻居家的姑娘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你想让我被人笑话死吗?”
要求,依旧是要求。
从未有过半分心疼。
而家里的矛盾,依旧没有丝毫缓解。父母还是不和,母亲还是偏心娘家,婆媳还是势同水火,春节,依旧是那个冷冷清清、充满硝烟的战场。
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茉茉独自坐在公寓里,吃着一碗速冻饺子,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就哭了。
她想起了东北农村的土坯房,想起了小城的主街,想起了那些年冰冷的春节,想起了自己从小到大的压抑与委屈。
她叫张茉茉,90年生在东北,活了三十年,听话了三十年,优秀了三十年,却从来没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年。
她梦寐以求的年味,到底是什么?
不是山珍海味,不是鞭炮烟花,不是新衣压岁钱。
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和和气气,没有争吵,没有偏心,没有严苛;
是有人记得她的喜好,有人心疼她的疲惫,有人把她放在心尖上;
是推开家门,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真心实意的笑容,有一句“茉茉,你回来了”;
是能让她卸下所有伪装,所有坚强,所有压抑,安心做一个被疼爱的孩子;
是能让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过年,回家,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
窗外的风刮得紧,南方的冬夜,依旧湿冷。
张茉茉擦干眼泪,打开手机,订了一张回东北的火车票。
三十岁这年,她不想再逃了。
她要回去,回到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城,不是为了妥协,不是为了忍受,而是为了和解——和原生家庭和解,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为自己,寻一份迟到了三十年的年味。
火车一路向北,穿过南方的青山绿水,越过北方的平原旷野,离东北越来越近。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
张茉茉看着漫天飞雪,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期待。
这一次,东北的年,会不会不一样?
这一次,她能不能找到那份梦寐以求的温暖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