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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北腊月,寒透心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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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零年的腊月初八,东北农村的土坯房外飘着细碎的雪沫子,张茉茉就出生在这间烧着土暖气、却依旧漏风的屋子里。接生的姥姥裹着厚厚的蓝布棉袄,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说:“这孩子生在腊八,命里带冷,得用暖烘烘的日子捂。”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捂,就是三十多年。
茉茉的童年在农村待到七岁,后来跟着父母搬去了县城,一座地图上都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的东北十八线小城。小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冬天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蓝色的天,像极了茉茉从小到大的心境——空旷,冷清,带着挥之不去的僵硬。
她是别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从小学到高中,成绩单永远排在最前面,奖状贴满了家里斑驳的墙面,懂事、乖巧、安静,从不惹事,从不顶嘴,放学就回家写作业,帮着做家务,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惹得谁不高兴。
小城的老师提起张茉茉,都要夸一句:“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品学兼优,省心。”
只有张茉茉自己知道,她的“优秀”,是被硬生生逼出来的。
她的母亲李桂兰,是个典型的东北女人,嗓门大,性子硬,一辈子要强,却把所有的柔软都给了娘家,所有的严苛都砸在了女儿身上。
在李桂兰的眼里,娘家侄子的一件新棉袄,比女儿的期末考试重要;弟弟的一句抱怨,比女儿的眼泪更让她揪心。她总说:“你是女孩,你要懂事,你要争气,你不能给我丢脸,你要让你姥姥家看看,我养的女儿不比男孩差。”
“要求太高”这四个字,是张茉茉童年和少年时代最沉重的枷锁。
考了九十九分,迎接她的不是夸奖,是母亲皱着的眉:“那一分丢在哪了?怎么就不能考满分?我白供你读书了?”
穿了件喜欢的新衣服,母亲会斜着眼说:“女孩子家别总想着打扮,心思要用在学习上,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什么用?”
哪怕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看书,母亲也能找出毛病:“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一点规矩都没有,将来怎么嫁个好人家?”
压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张茉茉裹得喘不过气。
比母亲的严苛更冷的,是家里永远没有温度的氛围。
父亲张建国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小城的工厂上班,挣着死工资,性子懦弱,一辈子被妻子压着,被母亲怨着。父母之间没有情话,没有沟通,只有无休止的争吵、冷战,或是干脆一整天零交流。饭桌上永远是沉默的,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而婆媳矛盾,更是这个家里常年不散的阴云。
奶奶重男轻女,从茉茉出生那天起就没给过好脸色,觉得儿媳生了个丫头片子,断了张家的根;母亲记恨婆婆的偏心,逢年过节都要翻旧账,对着父亲撒气,对着茉茉抱怨。
每年春节,就是这场矛盾爆发的顶点。
东北的年,本该是最热闹的。杀猪菜、冻梨、粘豆包,大红灯笼挂起来,鞭炮声从除夕响到初一,邻里之间串门拜年,笑声能飘出好几条街。
可在张茉茉的家里,春节永远是冷冷清清的,甚至比平日里更难熬。
别人家是团圆,是欢笑,是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她们家是争吵,是冷战,是摔碎的碗碟,是母亲躲在房间里偷偷抹泪,是父亲闷头抽烟,是奶奶坐在炕头唉声叹气。
没有新衣服的欢喜,没有压岁钱的期待,没有一家人围坐看春晚的温馨,甚至连一顿热乎的年夜饭,都能在争吵中变得冰凉。
茉茉记得最清楚的一个年,是她高二的除夕。
外面鞭炮齐鸣,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绚烂的花,家里却因为母亲给娘家买的礼物多了,奶奶摔了筷子,骂了句“吃里扒外的东西”,母亲当场就炸了,和奶奶吵得天翻地覆,父亲劝了两句,被母亲一把推开:“你就知道帮你妈,你什么时候心疼过我?”
锅碗瓢盆摔了一地,刚炖好的杀猪菜洒在地上,热气瞬间散了,像极了这个家仅存的一点温情。
茉茉站在墙角,手里攥着刚写完的期末成绩单,全是第一名,可她连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眼泪砸在成绩单上,晕开了墨水。
她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灯火通明,听着别人家的欢声笑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别人的年,都是暖的,都是甜的,都是让人盼着的;
而我的年,只有冷,只有疼,只有想逃的冲动。
她从没有过“回家过年”的渴望,只有“过年回家”的恐惧。
十八岁高中毕业,茉茉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南方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没有丝毫的留恋,只觉得终于可以逃离这个压抑的家,逃离这个永远没有年味的春节。
母亲依旧在挑剔:“考那么远干什么?花钱多,离家远,一点都不知道心疼父母。”
父亲只是闷声说:“出去也好,出去见见世面。”
奶奶哼了一声:“女孩家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没有人问她,快不快乐;
没有人问她,想不想要一个温暖的年。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茉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东北雪景,眼泪终于决堤。
她在心里默默许愿:
我叫张茉茉,1990年出生在东北农村,成长在东北十八线小城,我品学兼优,我听话,我懂事,我受够了冷冰冰的春节,受够了压抑的家庭,受够了没有温暖的年。
我想要一个真正的年。
有烟火,有欢笑,有温暖,有希望。
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心甘情愿地奔赴,能让我发自内心地觉得——
过年,回家,是一件幸福的事。
雪还在下,落在火车的窗玻璃上,瞬间融化。
张茉茉不知道,这条远离故土的路,这条寻找年味的路,要走多久。
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为自己,找一个雪落生香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