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每年都堆
这一 ...
-
这一年冬天,雪来得特别早。
才进腊月,就纷纷扬扬下了好几场。慈宁宫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能没过脚踝。
颜知意趴在窗边看雪,看了一会儿,回头喊:“娘娘,咱们去堆雪人吧?”
太后靠在榻上,手里捧着暖炉,闻言抬起眼,看了看窗外。
“冷。”她说。
颜知意跑过去,钻进她怀里。
“不冷。”她说,“奴婢抱着娘娘,娘娘就不冷了。”
太后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你倒会说话。”
颜知意笑了,拉着她的手站起来。
“走吧走吧。”
太后由着她拉起来,披上大氅,跟她一起出了门。
院子里,雪已经停了,厚厚的铺了一地。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颜知意蹲下来,开始团雪球。
太后站在廊下,看着她在那忙活,目光软软的。
“娘娘,你来。”颜知意回头喊。
太后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颜知意把手里那个小雪球递给她。
“您帮奴婢拿着,奴婢再团一个大的。”
太后接过那个小雪球,看着她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把那团雪越滚越大。
滚了一会儿,颜知意停下来,喘着气说:“好了,这个是奴婢。”
她又把太后手里那个小雪球拿过来,放在大雪球旁边。
“这个是娘娘。”
太后看着那两个雪球,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靠在一起。
颜知意又去找了两根树枝,插在大雪球两边,说是手。又找了两颗石子,按在小雪球上,说是眼睛。
“好了。”她拍拍手,得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娘娘你看,这个是奴婢,这个是娘娘。奴婢靠在娘娘怀里。”
太后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嘴角弯了弯。
“嗯。”她说,“像。”
颜知意笑起来,拉着她的手站在雪人旁边。
“咱们和雪人一起站一会儿。”
太后由着她拉着,站在雪地里。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可她的手被颜知意握着,暖得很。
站了一会儿,颜知意忽然说:“娘娘,您头发上落雪了。”
太后伸手想拂,颜知意拦住她。
“别动。”她说,“好看。”
太后看着她。
颜知意凑近了些,看着那落在白发上的雪花,轻轻说:“娘娘的白头发,和雪一样白。”
太后没有说话。
颜知意看着她,认真地说:“真好看。”
太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傻。”她说。
颜知意也笑了,凑上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娘娘。”她轻声说。
“嗯?”
“咱们一起白头了。”
太后看着她。
阳光照在那张脸上,虽然有了皱纹,却依旧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那双眼睛,依旧亮亮的,盛满了笑意。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鬓边的白发。
“是啊。”她说,“一起白头了。”
颜知意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那下辈子,还要一起白头。”
太后看着她,目光软得不像话。
“好。”她说。
风吹过,又有雪花飘落下来,落在她们发间,落在她们肩上。
她们站在雪地里,站在那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旁边,手牵着手,看着对方。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颜知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走进坤宁宫的那天。
那时候她吓得腿软,跪在地上,抖得像只鹌鹑。
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天。
会有这个人和她一起白头。
“娘娘。”她轻声开口。
“嗯?”
“您后悔吗?”
太后看着她。
“后悔什么?”
颜知意想了想,说:“后悔……遇见奴婢。”
太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手,把颜知意揽进怀里。
“哀家这辈子,”她说,声音低低的,“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颜知意把脸埋在她怀里,眼眶酸酸的。
可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是幸福的眼泪。
那天晚上,她们依偎在榻上,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紫禁城都覆成一片洁白。
颜知意靠在太后怀里,忽然想起什么。
“娘娘。”
“嗯?”
“奴婢给您念首诗吧。”
太后低头看她。
“念什么?”
颜知意想了想,轻声念道: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太后听着,没有说话。
颜知意继续念:
“恨不同时生,日日与君好。待到白头时,同看雪花飘。”
念完,她抬起头,看着太后。
“娘娘,这首诗怎么样?”
太后看着她,目光软软的。
“不好。”她说。
颜知意愣住了。
“不好?”
太后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什么君生我未生,”她说,“我们明明一起生的。”
颜知意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把脸埋进太后怀里。
“娘娘说得对。”她说,“我们是一起生的。”
太后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窗外,雪还在下。
屋内,暖意融融。
她们就这样依偎着,看了一夜的雪。
第二天早上,颜知意醒来时,发现自己还窝在太后怀里。
太后也醒了,正看着她。
“娘娘。”她开口,声音还带着睡意。
太后低下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
“醒了?”
颜知意点点头。
她爬起来,看向窗外。
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那两个雪人还站在院子里,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靠在一起。
颜知意看着它们,忽然笑了。
“娘娘,”她说,“那两个雪人还在。”
太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弯了弯。
“嗯。”她说。
颜知意靠回她怀里,轻声说:“明年下雪,咱们再堆两个。”
太后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她说,“每年都堆。”
颜知意笑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慢,很稳。
和很多年前一样。
她知道,她会一直听下去。
听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