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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前世烬辞2 深宫孤影,岁岁悔难追 ...

  •   沈清辞死后第三日,京城下起了百年难遇的鹅毛大雪。

      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将巍峨的紫禁城裹上一层素白,红墙琉璃瓦在白雪映衬下,少了几分金碧辉煌,多了几分肃杀凄冷。宫人们都说,这是废后沈氏含冤而死,苍天为之垂泪,可这话,谁也只敢在心底悄悄说,半分也不敢流露到明面上。

      萧烬严下了旨,废后沈氏以庶人之礼草草下葬,葬于京郊乱葬岗,无碑无记,无棺无椁,只用一床破旧的草席裹身,扔在荒坟之间,任野狗啃食,任风雪掩埋。

      旨意传出,满朝哗然,却无一人敢出言劝谏。

      沈氏一族早已覆灭,昔日依附相府的官员们树倒猢狲散,如今朝堂之上,皆是萧烬严的心腹,还有苏婉仪娘家苏氏一族的势力,人人明哲保身,谁也不愿为一个早已死去的废后,触怒九五之尊。

      只有已故太傅,曾是沈清辞恩师的老臣,在府中披麻戴孝,对着京城方向遥遥三拜,闭门三日,不吃不喝,最终呕血而亡。

      消息传入宫中时,萧烬严正坐在御书房内,看着桌案上那封早已泛黄的书信。

      书信是沈清辞及笄那年写给他的,字迹娟秀温婉,一笔一划都藏着少女的娇羞与深情,信中写着“愿随君身侧,共赴山河远”,写着“君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那是他当年刻意哄骗她写下的,为的就是牢牢抓住沈氏这颗棋子,可如今再看,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

      御书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可萧烬严却觉得浑身冰冷,从指尖到心尖,都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包裹,挥之不去。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信纸上的字迹,仿佛还能触碰到少女执笔时的温度,可指尖传来的,只有纸张的粗糙与冰冷。

      “陛下,婉贵妃娘娘派人来请,说御花园的梅花开了,邀您一同赏梅。”

      太监小禄子躬身站在门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生怕惊扰了殿内脸色阴沉得可怕的帝王。

      萧烬严猛地将书信攥紧,指节泛白,信纸被揉成一团,他眼底戾气翻涌,声音冷得如同寒冬冰水:“不去。”

      小禄子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磕头应是,不敢再多说一句。

      自从沈清辞死后,陛下的脾气变得愈发暴戾无常,动辄打骂宫人,连昔日宠冠六宫的婉贵妃,也常常被拒之门外,再也得不到陛下半分温情。

      宫人们都说,陛下是因为除掉了祸国的废后,龙心大悦,可只有近身伺候的人知道,陛下每夜都难以安寝,常常在御书房独坐至天明,眼底的红血丝一日比一日浓重,周身的寒气也一日比一日骇人。

      萧烬严缓缓松开手,将揉皱的书信一点点抚平,小心翼翼地收进锦盒之中,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知道沈清辞是冤枉的,知道密信是苏婉仪伪造的,知道皇长子萧珩的死,是苏婉仪亲手所为,知道沈氏满门忠烈,从未有过通敌叛国之心。

      可他还是信了,还是信了那些拙劣的谎言,还是亲手将他的妻,他的儿,他的岳家,推入了万丈深渊。

      只因沈氏功高震主,只因沈清辞的存在,挡住了苏婉仪的路,只因他想要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朝堂,想要一个温柔顺从、不会对他的皇权造成任何威胁的后宫。

      他是帝王,自古帝王多无情,为了江山霸业,牺牲一个女人,牺牲一族忠良,在他看来,本是理所应当。

      可他从未想过,这份“理所应当”,会让他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沈清辞死的那一刻,她眼中的死寂与绝望,她口中凄厉的诅咒,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日日夜夜,反复上演,挥之不去。

      午夜梦回,他总能梦到年少时的杏花雨。

      梦到相府后花园,杏花纷飞,落满肩头,少女沈清辞身着浅粉色襦裙,手持一卷诗书,坐在石凳上轻声诵读,阳光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她回眸一笑,眉眼弯弯,清澈的眼眸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烬严,你来了。”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放下书卷,朝着他伸出手,掌心温暖,带着淡淡的墨香。

      他想伸手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他错了,他真的错了,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得模糊,最终化作漫天杏花,消散在风中。

      惊醒时,枕畔早已被冷汗浸湿,窗外夜色深沉,宫漏声声,敲得他心头发慌。

      他再也无法入眠,只能披衣起身,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漫天星辰,一夜坐到天明。

      偌大的皇宫,金碧辉煌,美人如云,可他却觉得,这里比冷宫还要冰冷,还要孤寂。

      没有了那个会在他深夜批奏折时,悄悄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的人;没有了那个会在他心烦意乱时,安静陪在他身边,不言不语却能安抚他心绪的人;没有了那个会在他朝堂受挫时,倾尽沈氏之力为他排忧解难的人;没有了那个会笑着对他说“烬严,我信你”的人。

      这万里江山,这九五之尊,到头来,竟只剩下无尽的空虚与冰冷。

      这日,萧烬严终于移步后宫,却不是去苏婉仪的长乐宫,而是去了昔日的中宫——凤仪宫。

      凤仪宫自沈清辞被废后,便被他下旨封宫,不许任何人出入,宫门锁锈,庭院荒芜,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与昔日的繁华热闹判若两地。

      宫人打开宫门,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梅花香。

      殿内的陈设依旧,一切都还是沈清辞在世时的模样。

      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河万里图》,那是沈清辞亲手所画,送给他的登基礼物,画中万里江山波澜壮阔,落款处是“清辞赠烬严”五个小字,温婉动人。

      东侧的暖阁里,摆着一张小小的摇篮,那是皇长子萧珩的摇篮,摇篮里还放着一个破旧的布老虎,是沈清辞亲手缝制的,针脚细密,满含母爱。

      萧烬严缓缓走进去,指尖拂过冰冷的摇篮,眼眶骤然泛红。

      他的珩儿,他那刚满周岁的儿子,粉雕玉琢,会咿咿呀呀地喊他“父皇”,会伸出小手让他抱,会黏在沈清辞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他从未好好抱过他,从未好好陪过他,甚至在他夭折后,连一句哀悼都没有,反而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他生母的身上。

      他算什么父亲?

      又算什么夫君?

      他不过是一个被皇权蒙蔽了双眼,冷血无情的屠夫罢了。

      “陛下,您怎么来了?”

      一道娇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婉仪身着华服,珠翠环绕,款款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没想到,萧烬严会来这早已被废弃的凤仪宫,更没想到,他会对着沈清辞留下的东西,露出如此痛苦的神情。

      萧烬严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婉仪身上,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宠溺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冰封的冷漠与滔天的恨意。

      苏婉仪被他看得浑身一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陛下,您……您怎么了?”

      “是你做的,对不对?”

      萧烬严一步步朝着她走去,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人吞噬,声音沙哑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密信是你伪造的,珩儿是你毒死的,沈氏的罪名,是你一手栽赃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苏婉仪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臣妾没有,臣妾冤枉啊!是沈清辞她祸国殃民,是她……”

      “住口!”

      萧烬严厉声呵斥,一脚将她踹倒在地,力道之大,让苏婉仪口吐鲜血,狼狈不堪。

      “你以为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朕只是不愿拆穿,不愿相信,自己宠爱的女人,竟然如此蛇蝎心肠!”

      “朕告诉你,苏婉仪,清辞她比你干净千倍万倍,她对朕真心一片,对大曜忠心耿耿,她是朕此生唯一的皇后,唯一的妻,你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一个沾满鲜血的毒妇,也配与她相提并论?”

      他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戳中苏婉仪的痛处。

      苏婉仪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再也无力辩解。

      她一直以为,萧烬严是真的爱她,真的信任她,以为沈清辞在他心中,不过是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萧烬严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无尽的厌恶。

      “传旨,婉贵妃苏氏,心肠歹毒,谋害皇嗣,构陷皇后,祸乱宫闱,罪大恶极,废去封号,打入死牢,凌迟处死,苏氏一族,通敌卖国,结党营私,满门抄斩,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入教坊司,世代为娼!”

      冰冷的旨意,从萧烬严口中缓缓吐出,与当初赐死沈清辞时,如出一辙。

      苏婉仪发出凄厉的哭喊,拼命求饶,可萧烬严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挥手让宫人将她拖了下去。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萧烬严独自一人,站在荒芜的凤仪宫中,望着沈清辞留下的一切,身形孤寂,满目苍凉。

      他除掉了苏氏,为沈清辞和沈氏报了仇,可那又如何?

      他的清辞,他的珩儿,他的沈氏满门,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逝去的生命,那些被碾碎的真心,那些错过的情深,终究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成了他余生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烬严彻底肃清了朝堂,坐稳了万里江山,成为了后世口中的明君圣主,开创了大曜王朝的盛世繁华。

      可无人知晓,这位盛世帝王,余生从未再立皇后,后宫空悬,独自一人,守着这座冰冷的皇宫,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他命人将凤仪宫打扫干净,恢复了昔日的模样,每日都会去凤仪宫坐上片刻,看着沈清辞的画像,看着她留下的诗书器物,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派人去京郊乱葬岗,寻找沈清辞的尸骨,可漫天风雪,岁月流转,早已尸骨无存,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

      他只能为她建立衣冠冢,葬入皇陵,追封她为“孝贤纯皇后”,以皇后之礼厚葬,可这迟来的名分,迟来的歉意,又有什么用呢?

      每年沈清辞的忌日,他都会独自一人,去衣冠冢前坐上一夜,摆上她最爱的杏花糕,饮上一杯她最爱的杏花酒,喃喃自语,诉说着无尽的悔恨与思念。

      “清辞,朕错了。”

      “清辞,朕好想你。”

      “清辞,你回来好不好,朕把江山都给你,朕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回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他终于兑现了她死前的诅咒,此生孤家寡人,万世孤寂,坐拥万里江山,却永远得不到真心,夜夜安寝,却日日被噩梦缠身,永生永世,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

      他曾以为,皇权霸业,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可直到失去一切他才明白,比起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清辞,这万里江山,不过是一堆冰冷的砖瓦,这九五之尊,不过是一个华丽的牢笼。

      年少时的杏花雨,成了他余生再也回不去的旧梦;昔日的十里红妆,成了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成了他这辈子最刻骨的遗憾。

      岁月流转,鬓染霜华。

      萧烬严垂垂老矣,躺在龙床上,气若游丝,身边空无一人。

      他望着窗外的杏花,仿佛又看到了年少时的那个少女,身着粉裙,笑靥如花,朝着他伸出手,轻声唤他:“烬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清辞,朕来陪你了。

      这一世,朕负了你,负了沈氏,若有来生,朕愿弃江山,忘皇权,只做一个平凡少年,守在你身边,岁岁年年,永不相负。

      眼角一滴浑浊的泪水滑落,一代帝王,就此闭上了双眼。

      深宫孤影,岁岁悔难追。

      前世的情,前世的债,前世的憾,终究在黄泉之下,等待着一场迟来的重逢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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