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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三 奈何桥边前尘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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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永无昼夜,唯有漫山漫谷的灰白雾霭,终年不散地裹着忘川两岸。腥甜的河风卷着呜咽水声,拍在奈何桥青灰的石栏上,凉得能渗进骨缝里。
沈清辞站在桥头已许久。
素白的裙裾被雾气打湿,沾着点点微凉的水汽,一如她当年在深宫之中,夜夜独坐到天明时,落在肩头的霜雪。她眉眼清淡,无悲无喜,仿佛人间那数十年的惊涛骇浪、血雨腥风,都已随着她咽下的那杯毒酒,彻底沉在了尘世黄土之下。
她曾是名门沈家嫡女,一朝满门抄斩,血海深仇压得她喘不过气。为了复仇,她步步为营,踏入那座吃人的皇宫,将自己化作最锋利的一把刀,亲手递到了彼时还是冷宫皇子的萧烬严手中。
他们是最默契的盟友,也是最危险的爱人。
他借她的智谋,踏平朝堂奸佞,扫平登基之路;她借他的权势,翻遍深宫秘档,为沈家沉冤昭雪。一路荆棘,一路厮杀,她为他挡过暗箭,他为她屠尽仇敌;寒夜里,他曾将她冻得冰凉的手揣进怀中暖着,烛火下,他曾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下“待我君临天下,必以江山为聘”。
可帝王之路,从来容不下半分私情。
登基那日,金銮殿上,他身着九龙帝袍,居高临下,眼底是她看不懂的疏离与权衡。后宫渐立,朝臣掣肘,他为了皇权稳固,渐渐收起了所有温柔,猜忌、隔阂、利用,像一把把钝刀,一点点割碎了他们之间仅存的情意。
她看着他为了朝局妥协,看着他将她的真心踩在脚下,看着曾经许诺她一生的男人,终究变成了孤家寡人的帝王。
沈家仇已报,天下定已安,她于他,再无利用价值。
而她,也再无留在这深宫的理由。
最后那一日,大雪纷飞,覆了整座紫禁城。她在她独居的长乐宫,亲手斟了一杯毒酒,指尖平稳,无半分颤抖。宫门外,萧烬严疯了一般砸门而来,她却只是隔着一扇门,轻声道:“陛下,江山万里,你已坐拥,臣女沈清辞,从此与君,两不相欠。”
酒入喉,刺骨的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她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仿佛听见了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可那又如何?前尘爱恨,终究是要了了。
孟婆端着一碗氤氲着热气的汤,缓缓走到她面前,慈眉善目,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宿命感:“姑娘,人间苦短,前尘皆苦,饮下这碗孟婆汤,忘尽前尘事,再入轮回道,便是新生,再无权谋厮杀,再无心碎情伤。”
汤面平静,映出她苍白却淡然的脸。
沈清辞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微凉的瓷碗边缘。
她该喝的。
忘了萧烬严,忘了沈家满门的血仇,忘了深宫十年的步步惊心,忘了那些甜到齁、又痛到碎的过往。忘了,才能解脱,才能干干净净,奔赴下一场没有伤痛的人生。
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汤碗的刹那,一声急促到沙哑、破碎到极致的呼唤,骤然穿透了冥府的雾霭,撞碎了忘川的呜咽,直直砸在她的心口上。
“沈清辞——!”
那声音,她刻入骨髓,魂牵梦绕,恨了半生,也念了半生。
是萧烬严。
沈清辞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几乎是本能地,缓缓转过身。
浓重的雾色里,一道玄黑色的身影踉跄着奔来。
是萧烬严。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九五之尊的九龙帝袍,玄色衣料上金线绣成的龙纹,在冥府灰暗的光线下,失却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狼狈。皇冠歪斜在头顶,发丝凌乱地散在肩头,平日里冷硬如寒玉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往日里深不见底的帝王眼眸,此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仿佛丢了世间最珍贵的至宝。
他不顾两侧冥差的阻拦,衣袖被扯破,龙袍沾染上尘土与雾气,却不管不顾,拼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到她面前。
下一秒,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却又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云烟,彻底消散在这奈何桥边,再也寻不回。
“你终于来了……”萧烬严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间像是堵着滚烫的血,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与悔,“清辞,我终于找到你了。”
沈清辞怔怔地看着他,眼眶不受控制地一热,积攒了许久的平静,瞬间裂了一道缝隙。
她用力抿紧唇,压下喉间的哽咽,冷冷地抽回手,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刺骨的凉:“陛下是九五之尊,人间江山万里,黎民百姓都在等你,你不该来这里。”
不该来追她。
更不该,搅乱她好不容易求得的平静。
萧烬严看着她疏离的眼神,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垂眸,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喉间滚出一声苦涩至极的笑,笑声里全是绝望。
“江山?”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轻飘又嘲讽,“朕的江山,没了你,不过是一座空荡荡的紫禁城,不过是一片无人共赏的万里山河,于朕而言,一文不值。”
他登基为帝,手握天下权柄,坐拥四海八荒,成了世间最尊贵的人。可他守得住江山,守得住万民,却守不住他的沈清辞。
她走后,他遣散六宫,空悬后位,日日独坐在长乐宫她曾经坐过的位置,看着她用过的纸笔,摸着她留下的衣袂,从日出到日落,从深夜到黎明。
整整三年。
朝堂之上,他是杀伐果断的帝王;深宫之中,他只是一个丢了心、丢了魂的可怜人。
他悔。
悔自己当初被皇权蒙蔽双眼,悔自己一次次伤她的心,悔自己直到她彻底离开,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重要。他拥有了天下,却失去了那个愿意陪他从落魄皇子走到九五之尊的人。
“我知道你恨我。”萧烬严抬眼,猩红的眼底,终于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砸在青灰的石砖上,转瞬被雾气浸湿,“恨我利用你,恨我猜忌你,恨我护不住你,恨我给了你希望,又亲手将它碾碎。清辞,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彻头彻尾。”
他一步步靠近她,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再无半分帝王的傲气:“可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忘了我,舍不得你来生,与我形同陌路,舍不得这世间,再无一个沈清辞。”
忘川河风卷起沈清辞的裙角,也卷起她眼底压抑已久的泪水。
泪,无声落下,砸在衣襟上,凉得刺骨。
“萧烬严,前尘太苦了。”她别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声音轻轻颤抖,“权谋,血仇,猜忌,亏欠,背叛,伤痛……我们纠缠了半辈子,太累了。忘了吧,忘了这一切,对你我来说,都是解脱。”
她想解脱,他却不想。
“我不!”
萧烬严猛地上前,再次紧紧扣住她的手腕,这一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执拗得像个不肯放手的少年,再无半分帝王的隐忍与克制。
“若前尘皆是苦,那来世,我不做帝王,你不做谋臣。”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像是在许下跨越生死的诺言,“我弃了这江山,弃了这皇权,我做一介布衣,耕一亩薄田,守一间茅屋,给你三餐四季,护你岁岁平安。今生欠你的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安稳,我来世,用一生来补。”
说着,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早已褪色的木质平安符。
符身被摩挲得光滑温润,上面“清辞”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却是他当年还未发迹、落魄寒宫时,亲手为她一刀一刻刻出来的。
这枚木牌,他带了一辈子。
登基时没丢,征战时没丢,她走后,更是日夜揣在怀中,片刻不离。
“我不喝汤,我不忘。”萧烬严将木牌紧紧塞进她的掌心,然后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滚烫,“你去哪,我便去哪。你入轮回,我随你;你等奈何,我陪你。生生世世,天上人间,我都要找到你,再也不放开你的手。”
孟婆站在一旁,看着这对跨越生死的痴男怨女,轻轻叹了口气,默默收回了手中的孟婆汤。
雾色渐渐散开,忘川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呜咽声似是化作了温柔的低语。
沈清辞握着掌心温热的木牌,感受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看着眼前这个放下江山、放下尊严、放下一切,只为追她而来的男人,那颗在深宫之中早已冰封的心,终于彻底松动,彻底融化。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眉眼间的疲惫、悔恨与深情,指尖轻轻颤抖。
许久,她轻启红唇,声音温柔,带着释然,也带着新生的期许,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不喝孟婆汤,不忘前尘事。
纵使前尘尽是风霜雨雪,纵使来生依旧前路未知,这一次,他们不再放手。
沈清辞轻轻靠在萧烬严的肩头,雾霭裹着两人的身影,温柔而缱绻。
奈何桥边,前尘未忘,爱意未休。
这一世,宫墙谋断,爱恨成痴,终究是错过了半生。
下一世,人间烟火,布衣荆钗,定要与君相守,岁岁年年,共看朝夕,再无分离。
忘川风软,轮回路长。
他们的故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