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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前世遗憾 黄泉不渡,旧梦难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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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洒在紫禁城巍峨却冰冷的宫墙之上。
沈清辞靠在冷宫斑驳的朱红立柱上,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素色囚衣,被深秋的寒风刮得猎猎作响。她微微抬起头,望着头顶那一方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再无半分当年相府嫡女的风华绝代,亦无昔日中宫皇后的雍容威仪。
喉间的腥甜又一次翻涌而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指缝间瞬间溢出刺目的鲜红,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如同她这短暂又惨烈的一生,绚烂过,璀璨过,最终却落得个尸骨无存、声名狼藉的下场。
距离她被废黜皇后之位,打入这座名为“静心苑”,实则是人间炼狱的冷宫,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她还是大曜王朝母仪天下的皇后,是手握凤印、统摄六宫的沈氏嫡女,是萧烬严明媒正娶、曾许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结发妻子。可不过一夜之间,通敌叛国、谋害皇嗣、构陷忠良的罪名,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她的身上,压得她永世不得翻身。
萧烬严,她爱了整整十五年,从及笄之年的惊鸿一瞥,到登基为帝的十里红妆,她掏心掏肺,倾尽沈氏满门的兵力与财力,助他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路披荆斩棘,登顶九五之尊。她以为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以为自己嫁给了世间最好的郎,以为他们能携手看遍万里江山,共享盛世繁华。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皇后娘娘,陛下驾到。”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而冰冷的通传声,那声音划破冷宫的死寂,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清辞的心脏。她浑身一颤,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却不是期待,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恨意。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双手,看着指甲缝里嵌满的泥垢,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笑。
来了。
她的好夫君,大曜的明君圣主,萧烬严。
他终于肯来见她最后一面了。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逆光而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与这冷宫的破败格格不入。萧烬严身着龙袍,腰束玉带,面容依旧俊朗无双,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冰封的冷漠与疏离,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身后跟着一众宫娥太监,却无一人敢抬头,整个静心苑内,静得只能听到寒风呼啸的声音,以及沈清辞微弱的喘息声。
沈清辞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行那早已名存实亡的君臣之礼。她就那样靠在柱子上,抬眸望着他,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没有卑微,没有求饶,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萧烬严的脚步顿在殿中,目光自上而下,缓缓落在她的身上。
眼前的女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历经磨难,依旧保留着最后的倔强与清澈,像极了当年在相府后花园,那个手持书卷、笑靥如花的少女。
心口某处,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快得让他抓不住。
他皱紧眉头,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情绪强行压下,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分温度:“沈清辞,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清辞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格外刺耳。
“有何话可说?”她重复着他的话,缓缓撑着立柱,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疼,“陛下想让臣妾说什么?说臣妾通敌叛国是冤枉的?说臣妾谋害皇嗣是栽赃的?说臣妾构陷忠良是莫须有的?”
她一步步朝着他走去,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陛下,您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罪名,哪一个是真的?”
“沈氏满门,为了你萧烬严,战死沙场者十七人,祖父年迈,仍镇守边关,父亲为助你登基,散尽家财,连幼弟都自愿入军营为质,我沈清辞,嫁给你七年,为你打理后宫,为你排忧解难,为你生下皇长子,我何曾有过半分对不起你?对不起这大曜江山?”
说到动情处,她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溅落在萧烬严明黄色的龙袍上,刺眼至极。
萧烬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仿佛那鲜血是什么污秽之物,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住口!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通敌的密信已在你宫中搜出,皇长子的夭折,亦是你宫中汤药所致,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颠倒黑白?”
“密信?”沈清辞笑得更疯了,眼泪混合着鲜血,从眼角滑落,“那密信,不是你让苏婉仪放在我宫中的吗?皇长子,我的珩儿,他才刚满周岁,他是被苏婉仪亲手灌下毒药,而你,萧烬严,你明明知道真相,你却为了护着你的心头肉,为了给苏婉仪腾位置,将所有的罪孽,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苏婉仪,苏御史的庶女,如今的婉贵妃,萧烬严心尖上的人。
那个女人,温柔似水,楚楚可怜,是萧烬严登基后纳入宫中的美人,也是一步步将她推入深渊的毒蛇。
沈清辞永远记得,珩儿夭折的那一天,苏婉仪抱着她的孩子,笑得一脸恶毒,告诉她:“皇后娘娘,陛下爱的从来都不是你,你不过是他登顶帝位的一颗棋子,如今沈氏失势,你没有用了,这皇后之位,这陛下的心,都该是我的了。”
她疯了一般去求证,去寻找真相,可等待她的,却是萧烬严冰冷的圣旨,和满朝文武的唾骂。
沈氏一族,一夜之间,抄家灭族。
祖父自刎于边关,父亲被斩于闹市,母亲投缳自尽,幼弟战死沙场,曾经权倾朝野的相府,落得个满门抄斩、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她爱入骨髓的男人,萧烬严。
“够了!”萧烬严厉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暴戾取代,“沈清辞,你妖言惑众,意图污蔑贵妃,朕今日来,不是听你胡言乱语的。”
他抬手,身后的太监立刻端上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壶毒酒,一把白绫,一柄匕首。
三样东西,皆是赐死之物。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托盘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今日他来,不是为了听她辩解,不是为了查明真相,而是为了亲手送她上路。
七年夫妻,十五年情深,终究抵不过新人一笑,抵不过皇权霸业。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萧烬严,我沈清辞,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爱上你,助你登上帝位。”
“我沈氏满门忠烈,却因我而死,我沈清辞,瞎了眼,错付了人,落得如此下场,我认。”
“但我诅咒你,萧烬严,我诅咒你此生孤家寡人,万世孤寂,诅咒你坐拥万里江山,却永远得不到真心,诅咒你夜夜安寝,却日日被噩梦缠身,永生永世,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
她的声音凄厉而决绝,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在冷宫里久久回荡。
萧烬严浑身一震,脸色骤然变得惨白,那双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愤怒、痛苦、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想开口呵斥,想让她闭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不再看他,伸手端起了托盘里的那壶毒酒。
酒液清澈,却藏着致命的剧毒。
她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整壶毒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毒液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剧痛席卷全身,如同万千毒虫啃噬骨髓。她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宫墙上,身体缓缓滑落。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她望着萧烬严那张俊朗却冷漠的脸,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凄厉的笑。
萧烬严,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遇见你。
再也不要,爱你。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年少时的模样。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那时的萧烬严,还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皇子,他牵着她的手,在杏花树下,轻声许诺:“清辞,待我功成名就,必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此生独宠,永不相负。”
杏花纷飞,落满肩头,少女羞红了脸,轻轻点头,将一颗真心,尽数托付。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原来,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承诺,都只是为了利用她沈氏的权势,利用她的真心。
毒酒的毒性彻底发作,沈清辞的身体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双眼圆睁,彻底没了气息。
鲜血从她的七窍缓缓流出,染红了身下的石板,也染红了萧烬严的双眼。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烬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他看着地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看着那张苍白绝美的脸,看着那双永远闭上的、再也不会流露出爱意与恨意的眼睛,心口那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比当年夺嫡时身受重伤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他明明赢了。
他除掉了功高震主的沈氏,废掉了碍眼的皇后,扶了心爱的女人上位,坐稳了万里江山,他应该高兴,应该畅快,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为什么,耳边总是回荡着她刚才的诅咒?
为什么,眼前总是浮现出年少时,杏花树下,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
“陛下……”身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死寂。
萧烬严猛地回过神,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那双手,刚刚下旨赐死了他的结发妻子,害死了他的长子,灭了他的岳家满门。
他缓缓蹲下身,想要触碰她冰冷的脸颊,却在指尖即将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硬生生停住。
他不敢。
他怕触碰到那片冰冷,怕承认那个事实——沈清辞,真的死了。
死在了他的手里,死在了他亲手赐下的毒酒之下。
“传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废后沈氏,德行有亏,祸国殃民,死后贬为庶人,草草安葬,不许入皇陵,不许立碑,不许祭拜……”
话未说完,他已再也说不下去,猛地站起身,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慌乱,几乎踉跄。
他不敢再待在这里,不敢再看她一眼,仿佛只要逃离这里,就能逃避这份深入骨髓的罪孽与悔恨。
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冷宫里,只剩下沈清辞冰冷的尸体,和一地刺目的鲜血,诉说着一段被皇权碾碎的情深,一场被阴谋葬送的爱恋。
黄泉路上,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而紫禁城里,那个九五之尊的帝王,从此坐拥万里江山,却失去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余生漫漫,只能在无尽的悔恨与噩梦中,度过每一个孤寂的日夜。
前世的债,前世的憾,终究成了刻在骨血里的伤,永生永世,无法磨灭。
残阳彻底落下,夜幕笼罩大地,冷宫的寒风,呜咽不止,像是在为那位含冤而死的皇后,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黄泉不渡,旧梦难归。
萧烬严与沈清辞,前世相遇,相识,相爱,最终却相杀,相离,相恨。
一步错,步步错,满盘皆输,遗恨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