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拾情 01 ...
-
01
谢缊飞也似的朝近水的山林奔去。白衣飘飘，每一寸阳光穿过似是都透出透明的色泽。不，那是真的在消失！
“这副身体还见不了太阳。”
“白衣，从今往后你便与黑夜为伴吧……”
陈仟的话还绕在耳畔——奇货铺表面是个商铺，而真要得“奇货”，实是要一物换一物，一命抵一命。
要换走那张下了咒的白面具，谢缊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奇货部的老板陈仟简直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叫他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自缚手脚在暗室里悬吊数个时辰……听一出诡异的戏曲……
而他这一身皮骨，甚至也是通过陈仟换来的。
他奈何不了这个本事通天的变态，甚至不愿回忆这一段过去。
他真身不过是梦潭中的白荷一朵。对，他不是人……甚至没有父母双亲。他安静地做一朵荷花，梦有缘便开，无缘即散，没有太多念想。
白荷，其名高洁，但却也寡淡，什么时候都静静的，性情凉薄。
偶有自许风雅的人来它面前“作赋”，说是什么“喜莲？”
可它是荷花……
虽然被错认的耻辱板上钉钉，那些来来往往的眼中的怜悯也很鲜明——“好可怜，什么颜色也没有！”——但是它并不觉得难过，只是可悲于他们的愚蠢。
……有什么值得可怜的，他不懂。
后来清潭主（梦潭的长老），将带它进了荷塘书塾，拜了师，读了书……中间几经辗转波折……
它只记得最后一天的那个黄昏。
它看到潭老的眼里，是有泪光的。
潭老望着它，很慢很慢地将话吐出：“你走吧孩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已经不适合再呆在这里了。”
“走吗？” 走去哪呢……它生出一瞬的迟疑。
“去找一个懂你的灵魂，去感知这个世界的喜怒哀乐。”清潭主的嗓音浑厚，荡开圈圈水波。语毕，又像是要安慰它似的，把手搭在它身上，落到一半又自顾垂下了——大抵是想起来，它根本不懂什么是悲伤。
清潭主赐了它一副魂形，可在梦中以白衣穿梭。
走出梦潭的第一步，是先走入万千生灵切实的梦境，穿过这道虚幻的长廊。灵魂在此，能感受不同的想法思绪，却不会受到实质的伤害。因为你的角色，仅仅只是一个是梦的旁观者。
有了这副白衣，他披着这样一层“皮”，默默走过无数个梦境。
太多在现实中被粉饰的面容，在梦中揭开了面纱。而他，始终只是远远观望，并没有任何“改变他人梦境”的冲动。看着别人风云变幻的一场梦，那么多鲜明的爱与恨扑到他面前，他却觉得自己离它们很远。
一朵白荷而已，如何能共情这俗世太多悲欢？
骨子里的冷淡，让他很难理解那些貌似火热的情感。
他这样没有温度地漂泊着，直到——
一阵笛声悠悠传来……
进而一团青色的梦霓将他紧紧裹住，他漠然的挣脱开，却又被不依不饶的重新缠上。云霓没有什么分量，绕在他身上，仿佛只是单纯的想给他一个拥抱。折腾来折腾去，他也便随着团青云抱着自己——他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冰冷潭水以外的温度，源源不断地透过那团柔软涌向他——这就是拥抱吗？有点烫，不是很习惯。
走入那团轻盈的梦境，他站在不远处望着。梦里起初是块青玉石，盛星辰万象而生，柔和温润。而后成了一只青鸟，轻扇翅膀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旋，散去好些浮云与杂质。再而后……幻化成一个女子，杏眸粉面，眉心青翠一点，弯起嘴角朝他笑，像是期盼了很久的模样。
他抬起自己冷冽的眼睛，那一双抵触的，千古冰封的寒眸，与那张笑脸对视，等待着对方的后撤。
“小白荷？原来也会有烦心事吗？”她的声音软软的，极尽友善。
“你从何而知一一我是白荷。”他后撤了几步，觉得对方不太简单。一是能看穿自己的原身，二是不惧怕自己周身的寒气。他下意识的戒备起来。
“不要怕，”她说着便要上前来牵他的手，“我只是好奇，你不去无忧无虑地开你的小骨朵儿，揣着这副身子来干什么。”
他很快地避开了她的掌心，却被不慎被拽住了衣袖。
见他不答，她也不恼。温热的手一点点向上，探着他冰凉的体温。他皱起了眉头，想把手抽走，察觉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自己的手，一下子又有点无措——这是什么招数？她想干什么？
“我猜你还没有名字吧——小躲小藏的，就‘缊’字如何？就叫你，谢缊！”她盈盈抬起眨巴的眼，又期待地盯着他，像是当真一点儿也不怕他。
刷一下，他竟觉得自己脸要烧起来，体内翻涌起陌生的热浪。他搞不懂自己乱了拍的心跳，从来没有谁与他这样亲近，这样热情过。还给他取名字。
女子久久地看着他，见一张原本淬了冰的脸，先是小幅度地皱眉，又是无意识地噘嘴，一下子飞快地闭上了眼，一下又茫然地张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小荷花，我知道你喜欢这个名字——不然你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呀，谢缊？”
他这下才算是彻底凌乱了，他想用荷花瓣把自己裹个彻底，藏在梦潭里三天三夜都不开……他觉得自己肯定是中了什么蛊术了——他一副形魂哪来的心跳？既然没有心跳，那这副身体内部，此时砰砰的轰鸣又是什么？
她看着他变幻的神采定格在一副有些懊恼的表情上，便将他的心思猜了个七八。心想这家伙终于有点鲜活劲儿了，怪可爱的。
“我叫方歆，我也是自己取的名，和你没什么不同。”
“自己取的？你父母呢？”
“我的降生你也瞧着了，一块青玉哪来的父母呢？”她自然地垂下了头。
一秒……两秒……气氛凝重下来，方歆忽然开口叫唤：
“谢缊。”
“嗯？”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哈！你同意了，我说你会喜欢吧！”方歆捂着嘴，眉眼弯弯地又笑了起来。
“你不是难过吗？”
“你知道什么是难过呀！”
谢缊些泛红的脸一下子又冷回下来。不识五感，是他的痛穴，他淡淡地盯着方歆眉飞色舞的神情，应了一句：“我是不懂。”
方歆眨了眨眼。看着谢缊“炸毛而不自知”的模样，言道：“我没有难过。”
“没有父母就没有了呗，没有什么好执着。自己取名字不好吗？‘方歆’，听着让人很放心……我很喜欢啊！”
谢缊站在一旁，听着方歆的喋喋不休，神色还是没有什么波澜，但同时他也没有拒绝方歆倚靠在他肩上的脑袋。
“谢缊，啊唔……我有些困了，你别离开，就这样陪我一会儿呗~”
“别走噢，别走……”说着她竟真的阖上了眼，打起了细酣——原来梦里的人也会做梦！是谢缊第一次知道，也是他一次在别人的梦里陪别人睡觉。
谢缊缓缓点了点头，倚着她坐下。他本来应该拒绝的，不过又想起她弯弯的嘴角一一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笑过——他开始默许这个女孩的靠近。
他低头喃喃着“谢缊”二字，他真的用得着名字吗？
他一直觉得自己和世界上的一切都没有太深的交集。他小的时候或许也渴望过一个拥抱或者……一声予他的叫唤吧，但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很自然的把这些念头摒弃在外，把以往那些可怜的想法全当做婴孩的本性。他已经长大了……
这个名字来的有点迟……
不过他再转念一想，此生怕是再不会有人这般热切地给他取名了。他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腾出一股又想哭又想笑的念头。
他好像有点懂了……什么是情感。
从前他见过喜，见过悲，而这是第一次，他发觉这些情绪那也是可以降临在他身上，并且这样自然地流淌的。他心底有一些细小的气流在往上窜，冒出晶莹的小泡泡，有一种被人重视、倚赖的暖呼呼的感觉。
后来的谢缊，明白过来——这是幸福，的初昭。
02
再然后，她像是不知乏似的拉着谢缊在梦境里四处逛，给他听自己得意的笛声，带他趴在城门楼子上远眺，攥着他的手漫步过梅林……
她说他本质上就像一朵小荷花，受伤了就要去找个水潭散散心，高兴了就要咧开嘴笑一笑，这都是正常的。
她说：“谢缊，你知道吗！其实你嚼吧东西的时候眼神也会呆呆的，很可爱。”
她说：“谢缊，你知道吗！其实你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个单边的小梨涡，很可爱。”
……
她告诉他什么也不用怕，把自己自然地舒展开来，去感受阳光，去触摸露水，去接受这个世界，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他也能拥有快乐。
一次谢缊睁眼，就竟看着方歆的脸近在咫尺，然后张无数倍放大的脸飞快地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你偷亲我！”谢缊僵直了身子，原本模糊的目光转向清明，进而是不可置信。
“我没有。”方歆压下嘴角的弧度，耍赖地眨了眨眼。
“我……我看到了！”
“看到了，也不一定是真的。有证据嘛谢小缊~”方歆像只顽皮的小猫，抹了把猫须，露出狡猾的笑来。
“什么？！”谢缊似是碎掉了。
“你不想亲我吗？万一是你太想了，然后出现的幻觉呢？”方歆还是理直气壮的。
……
方歆见他透红的脸颊真的鼓了起来，于是把脸凑到他肩上，很慢很慢地对着他的耳朵呼出一口气，小小声地说：“你知为何我给你取‘谢’姓吗？”
半晌，谢缊吞吐道：“为何？”
“因为我的意中人姓‘谢’啊！”
“你有意中人？你……你有意中人还……还！”谢缊这下脸色彻底难看下来，语调很高，半点不似往日的冷静克制，甚至说完话直接调过身就要走。
“唉！唉呀！没说不是你啊——小爆竹。”
没说……不是……我？谢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迅速席卷他的全身。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如果他是猫的话，此刻尾巴或许也翘得很高。
“你中意我？”谢缊又问了一遍。
“嗯。”方歆答得很轻快。
“那你呢？”方歆盯着谢缊反问。
“我……我……”谢缊有些尴尬，他从没想过这样直白地讲述自己的内心——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眼晴一闭，他的脸凑上前去。
“干嘛？”
空气安静了一瞬。
“给，你，亲！”谢缊视死如归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方歆愣了一秒，立即反应过来，“啊，谢小缊，你个傲娇鬼来的吧！”她再忍不住地大笑起来。
盯着谢缊放大的帅脸，一下子把他狠狠抱住，湿软的吻落在他的后脖颈处，慢慢吞咬着，像是小猫的牙齿在磨。谢缊整个人像泡在醉人的春风里，通红得能掐出水来。
虽然承认起来有点困难，但这种感觉，他其实一点也不排斥，甚至是喜欢——暖暖的，痒痒的，也很眷恋……
而方歆内心疯狂滚动播放着：竟然有这么好的事，不早告诉她~
他们就这样，把春夏秋冬都过遍。到春蚕破茧，到夏夜蝉鸣，到秋风吻沙叶，到冬雪化余年……到谢缊的嘴角，也能扬起自然的弧度。他们好像要一直这样，这样到老。
她说她想看老树的裂痕爬上他的眼角，那时的他，肯定别有一番岁月沧桑的味道。
他也慢慢开始想，想看远处的夕阳辞别云海……一天的落幕原来也可以不那么孤单！牵着一只手，他原来也可以拥有温暖，化冻出清晨的露水与柔光。
03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你要不要同我回梦潭？”谢缊靠在方歆身侧，带着些期盼地问。
方歆罕见地扭过头，不愿去面对谢缊的脸， “不要，谢缊。”
“为什么？”
她似是叹了一口气：“这次没有为什么，谢缊。人生不是事事能如愿的，能问出这句话说明，说明你已拾得喜乐……”她似是藏不愿说的秘密，有些不忍再继续说，停了好久才道，“我也该离开了。”
这是谢缊在她脸上见过的决绝的表情。
谢缊愣在了原地，像是坠在冰里。
“我对你……”方歆开了口又将话咽了下去，“纵使相识是梦一场，但我仍自私地想叫你莫要忘。那些情感都是真的……”
“但，你也莫再相念我，不多时我便会把你忘了。”方歆缓缓站起身，转过脸去，“你有自己接下来的路要走，你我梦一场的缘分到此即止了，有缘会再相见的，谢缊……”
快，快得像一眨眼的功夫；慢，慢得像一世纪的延荡。
谢缊明白自己没有办法挽留。在这些相处的时光中，他看见了方歆的洒脱，她爱人爱得热烈，对万物都有用不完的热情与赞颂。他很敬佩这份洒脱，也敬佩于她的心——来也自由，去也自由。所以她说她要走，自然便是不希望被多作挽留，他不想让一个对自己这样好的人，为难。但他也不舍让她离开。
谢缊背过身去，吞咽口水都变得有些艰难。
方歆也没有动，两个人仿佛都在默契的等待。等待着一方说出那句话。
过了良久，谢缊把头垂了下去，沙哑地应了一句：“有缘再见……”
方歆的眼角似乎也有泪沁出来，她的嘴角还是弯弯的，像第一次见一样，但也不一样。她给了他最后一个拥抱，然后毅然决然地消失在风里。
分离的刹那，谢缊感觉到陌生。原来他已经从一开始的不习惯拥抱，到会不适应别离。
他独自一个人在风里站了很久，久到青云都散了。
谢缊也后知后觉得懂了，原来人间所谓喜乐的花，本就埋下了悲伤的果。——一场梦后，他不会忘了她，却也不能再想她。
她真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也最残忍。
笛声扬扬，拂过发梢，何时形魂也生出血肉心跳，他好像与这世界搭上了一条丝线。他打算仍然在梦境的长廊里游荡。不过这一次，他也想替梦魇的灵魂解一解忧，散一散愁……多笑一笑吧，体会拥有快乐的滋味。
去做她做过的事。
她确实教会了他，什么是情感。
他也这样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