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塑骨 再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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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她时，她果然不记得他了——好狠的心。
在梦里，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但还是“傻乎乎”地蹚水跑向他。透过她眉心的青色，他一眼便认出了她——她模样没有什么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却是更稳重了，也更沉默了许多。
他想试着去开导她——试着笑一笑吧——但却没有她当年引导自己时，那张灵巧的嘴，说话也很木讷。但他尝试着，哪怕用最直白的“嘱咐”。
他意识到梦魇是她克制的呼救，他意识到自己在梦里救不了她，有更威厉的恶鬼要将她驱逐出梦境！那冒着青烟的幽魂从南窗飘进，这也是他入她梦的唯一通路。
谢缊与他斗个你死我活，末了那个幽魂朝他轻蔑一笑：“你以为你救得了她？她命数已定，徒劳罢了。”
谢缊浑身的气力仿佛在一瞬间散尽……救不了她吗？……在梦里救不了……那就破开梦！去现实……无论什么，他都要拼命试一试……他要救她！
托着残破的灵魂，嗅着空气里鲜血的味道，谢缊想起清潭主说过的话——若是识尽五感，心弦润养，形魂也便能识冷识热，知痛知痒，滋生出切实的血肉。
是了，他滋生出了骨骼脉络，将这一身平布撑起，哪怕雪白之下尽是血淋……他愿意。
一颗心沉在谷底，像有暮夜将他笼罩。他要找一副真正的身躯，去人间，去找她。谢缊揉了揉胀痛的眼，梦境长廊漫长无尽头，连微弱的光点变得很吝啬……但——天总是要亮的。
他不会放弃。
谢缊寻到陈仟，一个老奸巨猾的，脸上总带着捉摸不透的表情的，商贾。求他为自己塑一副凡身，能行于现实。
陈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晃了晃手串上叮铃作响的金饰链，放下手中的烟斗，缓缓朝谢缊脸上吐出一圈烟雾来：“不帮。”
谢缊抬手拂了一把眼前的朦胧，眼睛也蒙上一层晶莹，大抵是烟熏得吧。他望着陈仟，没有动。
“我可以付出我所有的全部，求求您……”
陈仟没有理会。谢缊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几近哀求。
“你走吧，我没有你要的东西。”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这……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一来一回，陈仟已是十分不奈，不起波澜的语气狠了下来。
“你以为你有的很多吗？或者你有什么价值吗？”
谢缊猛地僵在原地，缓缓攥紧了拳头，低垂着的脑袋往侧面无力地一撇，“我……”
陈仟一手捏住谢缊的下巴，带着命令式的语气：“抬头！”
随着谢缊的脑装缓缓抬起，陈仟打量着谢缊——生的到是俊美。一个有趣的念头开始在陈仟头脑浮现。
谢缊细皮嫩肉却不自知。他身上恰如寒冰的眼眸封住内里化冻暗流的“脆弱”，有得当的刚强——他陈仟可不是什么拯救他人的主，他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但眼前这要碎不碎的灵魂，却是给了他别样的感觉。
有时换个玩法儿，也不赖。
就在谢缊打算再一次把头垂下时，陈仟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带我去梦潭沐个浴，我便考虑给你个身儿。”
“梦潭？！你……你怎么知道？”谢缊头皮一麻——沐浴？虽说都是……
“我知道的事多着了，你干或不干？”陈仟直接打断谢缊的话。
“我干。”谢缊眼中的晶莹微转，立刻敛了神色。
梦潭潭水冰凉，谢缊将陈仟领到后，便欲退下。
“帮我沐浴。”陈仟浸于潭中，身子往后一仰，恶劣的话张口就来。
“你！……你”谢缊梗在原地，极力想拒绝，但又说不出口。
陈仟一手扯过谢缊冰凉的小臂，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盯着他鼻尖悬挂的细细颤动的水珠，盯着他眼底抑制不住的浓烈——望着与他冰冷外表格格不入的一切。谢缊被压制着，他没想到一个行商的贾人竟有这样大的腕力！
来不及戒备，他的手臂已经被陈仟狠狠拽住，往前一带，他一整个身体稳不住重心，直径落入水中。谢缊挣脱不成，连额前的鬓发也乱了。
陈仟盯着谢缊手上一圈红痕，突然戒了力，眉眼扬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开口挑弄道： “嗬，谢缊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娇气”二字被他吞回口中，陈仟的面上泛起点红。
而谢缊早把两只耳都堵上了，只看他嘴一开一合，默无表情。
忽儿，一瓢潭水从头浇下，淋得谢缊一身湿透，谢缊发懵不及，一下子缩小了去，变回一朵小小的白荷。
荷瓣片片剔透，风移影动，荷叶上的露珠欢快地打起滚。谢缊又气又恼，又还有些不自在——怎么显出原身了。
陈仟反而像是开心了些，嘴角翘起明晃晃的笑，眉毛也向上挑：“这样顺眼多了。”
谢缊想吊死在缗线上，也不愿如此被辱。
被捏在陈仟手里，谢缊忍不住地又开始挣扎。
“别动，不是要肉身吗？”陈仟的声音传来，谢缊突然像死过去一样停下。
皆着像千万根银针刺入身体，挑乱所有神经，搅动重组……
谢缊止不住地发抖，但他内心却得到了安稳。
“这身形骨可以于人世行走，但是见不了灼日。与黑夜为伴吧，谢缊，从此以后。”
望着雪白的衣袖，谢缊把头抬得很慢很慢地抬了起来，望向远方的星光，忍明忍灭。
他见不到天亮了，诚然。
但是没关系，
有人会替他看到天明。
想到这里，他便觉得心安。谢缊扯着残破的躯壳，感受蚀骨的凉意腿下一寸寸向上爬，血液顺着身体的缺口涌出，浑身有如火烧，疼得发颤。
灼热的四肢与肝腹牵动着他，他闭了眼，迈入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中。流动的溪水抚过他透支的残躯，透光的白衣像荷瓣粘裹着他。两三声轻脆的鸟鸣在耳边跃动，他的骨肉一寸寸松弛下来，连同他紧绷的筋脉——他本是荷，意养于水。这些保命的秘觉，她原是一早就告诉他了。
那时她便料到会有这一天了吗？
谢缊不忍去想。
伊始她对他笑，直到他也笨拙地学会回应。
时钟在默数，而他与她的每一刻幸福都是倒计时。他还在幻想着明天，而她早知注定的结果，却也还是微笑着，陪他度过每一个今天……
所以这一次，换他，来带她行至天明。
……
谢缊抚留住将落未落的一滴泪。他向来清冷惯了，也不喜言笑，但在与她相牵扯的事上却很难保持平静。他显出幼稚，显出脆弱，甚至更多更复杂的情绪……他一开始极排斥这些失控的波澜，但后来，他认命地接受了。
或许被清白荷瓣包裹的，未曾示与众人的那一瓣花蕊，内里确有莹黄温热的柔软；或许再坚硬冷酷的外衣，皮下确是含着一颗淌蜜的糖心。这样直白的自我剖析，将谢缊血淋淋地铺开：看，你也生出了软肋，长出了人的躯干。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因为……是爱，
所以他不再去躲藏。
他现在也终于敢轻快地说：“找到她就像找到了归属，找到浮萍飘乎的根须。”
是爱，他终于开始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