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眸光 “方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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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歆，方歆……快醒醒……”，谢缊小幅度地摇晃着她身体，“你又做噩梦了……”
方歆悠悠睁开疼痛的眼，脸上已满是水痕。
“我带你回家吧，回家再睡。”谢缊把声音放的很轻，像是捧着一片易碎的玻璃。
半晌，方歆的声音冷冷传来， “可是……我凭什么信你呢？”
怀中的身子不动声色地挣开几分。理智回笼，方歆说出这句话时已在极力压抑内心的悲痛。她的父亲，她的同伴，她的……一切，都要面目全非，她又拿什么再来信眼前人。
谢缊先是一愣，然后轻轻放开了方歆，他垂下眸子，显出几分无措道：“无意冒犯姑娘，我从前所言仍尽作数。人言不可尽信，所以姑娘也不必信我，但从心而行吧。”
谢缊的话沉沉地压在她心口，不知怎么，竟生出几分破碎的意味。方歆瞄了眼谢缊藏起的神色，眼眶尽泛着湿漉漉的桃红，连眉峰也委屈巴巴地促着——美色误人啊，方歆默不作声地将脸偏开几分。
她此时心里也乱的厉害，着实再挤不出什么多余的委婉了。因为“余伤”的疼痛，对于这个刚刚救了自己的人，她全然不知道怎么再去面对。
等不到回应，谢缊默不作声下了马，沉沉地拍了拍马儿的脑袋。
“白羽，你小心将姑娘送回去。”
“白羽？！”是说眼前这匹黑马吗？方歆眉心一跳一跳的，又有了种做梦的荒诞感。
再一回头，谢缊已经消失了。
方歆叹了口气，娴熟地踏上陌生的马背，试着将自己的心慢慢沉淀下来。
簌簌的竹林，影影绰绰。漆黑的天边泛起破晓的白光，墨色的鬃毛镀上一层银白的边儿，方歆这才发觉：原来这马儿不是纯黑的，它有一双雪白雪白的眼。
于是她伸手在它面前晃悠了几下
没有反应？
一匹失明的马儿吗？
马儿没有料及背上人的动作，只觉得一阵风掠过鼻尖，于是犹疑地停下了足。
它的神情让方歆很快地想到了记忆中的另一张脸。
在很多年前，那张稚嫩的脸上也曾出现过这样的茫然。
“她是怪物……她！她和我们不一样！”
“不……我不是”
“这就是一种诅咒！”
“不会的，你相信我……”
“我们都不能靠近她……”
尖锐刺耳的声音袭来，缩在角落的一小团人影，哆哆嗦嗦颤抖着，有泪水不断从深埋在两膝之间的面庞中涌出……面对这样汹涌如潮水的言语，她努力的去说不，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什么诅咒，也从没有想过要去伤害谁……
她不是他们口中可怕的怪物，她不是……
她自诉，她自证……她被海水吞没……
然而没有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人站在她身旁。在那个长长的本应充斥着孩童欢笑的廊道里，黑暗一边倒地压向她，而其他人都站在另一侧的阳光里。因为她的怪异，他们选择无视她畸形的痛苦。
好吧……好吧，她是生来有些不一样，可是这是能选择的吗？她知道自己的青印没有任何的伤害性，但这样的特殊却扎扎实实地伤到了一个人。慢慢仰起头，那个“遍体鳞伤”的一小团人影，在黑暗里发出一声呜咽的长鸣。
她很受伤，可是她不能像“同伴”一样去指责什么，尽管她才是这场“荒诞的诅咒”中真正受到伤害的那一个。
因为痛也在她，怨也在她，她逃不掉了。
后来爹爹知道了这码事，涨红着脸将那一帮小兔崽子提回各家审问，那是方歆第一次见到爹爹这么生气。
再然后，阿娘亲手织了一条抹额，缠在她发丝间……
她其实有点不自在于这外来的束缚，但也不敢将它摘下。
因为带着它，带着它，才能“正常”地活下去。
方歆在生命的某一刻起，就残忍地明白：不要心存侥幸地做这个世界的异类，没有人逃得出“世俗共识”的批驳。这个世道，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包容。就像偏见，永远藏在人心最深的渊底。先前坐在这黑马上，尽管一路再颠簸，也大多只会认为是沿途奇险，但如今知道了它是失明的，哪怕当下行进得再四平八稳，人心也很难不滋生出别的情感，例如害怕，例如不信任……
而方歆并不以为它可怕或者怪异可怜，反而她觉得它无比的勇敢无畏。当世上大多数目光被它异样的瞳色吸引时，透过那抹苍凉的白，她望见了它生命的韧性与凛冽。
哑言的不能开口的白眸，或许天尽就懂得这世间斑驳的真谛。纵然被猜忌，被怀疑……它的前蹄依旧稳稳地踏在路面上，踩出大地浑厚的回音。
凝视着黑马的白眸，方歆又想起雁青浑浊的眼睛。
雁青，不过正值壮年的马驹，但离别时的那一眼相望里，方歆竟然看到了慈爱与苍老。方歆觉得这种眼神好熟悉，但又不敢细想，心里也为雁青觉得遗憾。
可是这份遗憾里也是有她的私心的，她多么希望雁青再陪一陪她，再亲热地顶着毛茸茸的脑袋蹭一蹭她的掌心……不要抛下她小小的一个人面对这个浩瀚的世界。
她虽然已经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孩儿了。但只要雁青在，她就还有那份可以像小时候一样顽皮的“资本”，趴在马背上，追夕阳也追落日……所以她的悲伤，一半在雁青，一半在自己。
而雁青的悲伤呢？它从来到方歆身边的那一刻起，眼里就只有方歆一个人了。甚至在离别时分，也没有舍弃它的忠诚。它的悲伤完完全全因于方歆。
方歆反而不能直面这样纯粹的悲伤。它本就不属于这冰冷世俗的一笔，它有它纯粹的归处。马儿滚烫的泪是要归于大地的，铺着沃土的大地，那里没有污浊的瓷砖和掺血的箭羽。
方歆坐在白羽的背上，冥冥中有一种感觉。
风吹过她的脸，寒冬的风却很温热，像一滴泪坠在她肩头——忽然，方歆的眼里涌出一抹泪光，颤巍巍的，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
“爹爹……是……是你吗？”
温热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缓缓伸出手，定在半空中。方歆的泪，决堤地淌出。时间仿佛又倒流回了那个午后，那生锈的城门之下，她也变回了那个小小的人，摇着头，俯着身子，挽留着爹爹消散的神志……
“爹爹，你不要走……你再抱一抱阿歆……好不好……”
近十年没再感受过的体温似是再一次抱住了她，借风的掌心。风中那与父亲如出一辙的呼吸，让她整颗心脏都开始晃动，因为她太思念！真的太思念。
这么多年，她做了那么多梦，可爹爹，一次也没入她梦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淡忘了，快要放下了，才发现：自己甚至忘不了这微弱的鼻息，父亲临终前喷洒在她耳畔的温度……她明明记得这样清楚。
一股可悲的满足感诡异的从内里腾升，带着些毁灭的势态。
而温热终究消散在了风里，方歆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