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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悬灯 01 ...

  •   01
      再不多时华灯初上,便是一年到头方歆最喜的元宵了。

      暗江渡梦灵,盈烛暖灯芯。

      一整夜的灯火能驱赶所有藏匿的幽灵与鬼魂,这一夜,方歆会有难得的好觉与自由。

      不觉步子也更轻快了,提着阿娘给的花灯,奶黄的兔儿灯讨喜地摇着尾巴,好生乖巧。方歆回到卧房,她的目光诧异地悬落在床尾一面白色的面具上,还有一张字条。

      “带着它,入定时分,沂桥见面”
      落款本一个竖长而秀丽的单字“谢”。

      方歆有些犹疑地捡起面具端详了片刻,面上不显波澜地瞥了眼紧闭的南窗,转身出了门。

      她的脚步子在陈仟(仟:qiān 陈仟:男,富商)的奇货铺前顿住,抬头望了眼门牌匾,刚要迈动的脚步忽地又转向,直奔向沂桥去了。

      当是时也,人群里一道青影勾了勾嘴角,隐没在流动的光圈里。
      带着素白的面具,方歆的心跳得很快,甚至连额前的青印也在跳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宋絮?怎是你?”方歆望着眼前黛色衣裳的宋絮,眼前一亮。
      宋絮一步步靠近方歆,舒展开一抹笑,黛色衣裙荡漾开来。

      “宋絮?”方歆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陌生。
      宋絮缓缓侧过半边脸,低哑着喉咙应了一句:“小歆,我来取东西。”

      “小歆?”方歆的心咯噔一下,面色顷刻阴沉下来。

      “你不是絮儿——你是谁!”方歆逼迫自己收回那些可怖念头——不是只有宋棉会这么叫唤的,她早就死了,可……太像了——她一步步向后退去,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颇有故人之姿的“宋絮”。

      沉睡的湖面飘远着幽然的河灯,忽明忽灭的火光像夜的瞳孔,孤寂而悚然。

      “也不是很蠢嘛,可惜,太晚了……”

      一团青烟猛地从宋絮的七窍溢出,聚成一团没有五官的人形,带着獠牙利爪飞扑而来。方歆转身钻入巷子中,亡命地逃,素白面具掩住她直冒冷汗的前额,她仰头望向奇货铺的门匾,几近力竭。

      青影饶有兴致地紧随着——黑夜亮起的火光确让它大不痛快——但是能见到她一面,还有何求呢?
      忽而青影浑身一震,一个潜藏的更加低沉的声音从它体内传出:“人你也见到了,接下来怎么做,不需要我提醒了吧,宋棉?”

      彼时,方歆正绕到奇货铺的后院,“雁青!”她急促地叫唤。
      “嘶——”马儿听着熟悉的呼唤,颇通灵性地俯身迎来。方歆一个健步跨上马背,暗暗庆幸自己留了一手准备,遂纵马朝无人的小径急驰而去。

      青影望着一人一马冲入暮色,胸口燃起一种压抑的沸腾感。
      “嗬”——方歆还是方歆,太易轻信,防备太少。

      青影刷地散去,街景的灯火越明朗,僻径的乌黑越猖狂。

      方歆与马儿一同停在幽径深木,唯有阿娘常带的兔儿灯晕出微弱的光芒。她轻拍了下雁青的脑袋,那颗揉黑顺亮的小毛团欢快地蹭着她的掌,方歆的心里涌起一股柔软——这是陪她出生入死的同伴,也是阿父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
      片刻后,方歆拍拍雁青背上的碎毛,觉得此地也不宜久留,欲先速速归家,身下的马儿一愣,随即加快了蹄步,有些机械地往前走去。方歆觉得有些古怪,何该是今日吓到它了吧。
      莹莹的兔子灯乖张地左右晃动,雁青最能识路,载着方歆往“家”赶。

      忽而一阵银白刺来,方歆下意识捂上眼,而下一秒一个银色面具的男子挥挥雪白的衣袖,一把揽过方歆的腰,搂抱到她的马匹上。
      “你……唔!你干什么!”方歆拼命地挣扎起来。
      “嘘,你看清楚,那是不是雁青!”男子用力平复下方歆猛踢来的拳脚,语气很冷。

      方歆定神看去,一缕青烟竟从雁青的眸中透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冷意迅速漫延开来——她的雁青呢!?

      分明是雁青的骨肉皮像,可凝望着它的眼,方歆惊觉:这不是她的小骏马了。
      “这并非它的真身,几分功力付在马上罢了,我们要快走——”
      方歆眼看着她的小马失了控似的向她猛冲而来,一蹄将踹上自己的衣衫时,又见它似是更痛苦得抖动起来,全身的肌肉都在反抗它的灵魂。

      一滴混浊的泪顺着毛发坠了下来。

      她颠簸着望向她的雁青和阿娘的小兔灯冒冒失失地被甩在身后,喉头滚烫一片,眼眶也泌出水花来。

      “此处暂时安全”白衣静静停下马,抬头看向她。一只手摘下她素白的面具,慢慢拭去她的泪。
      “这陈商仿制面具毕竟用时太短,粗糙了些,竟也没被识破。是它心阵乱了。”男子轻柔地开口,仿佛方才舞剑急驰的人不是他。
      “你很聪明,窗口的标记和奇货铺的暗示我都收到了……切莫自责,你和雁青会再见的。”

      “谢——”方歆拖长了嗓音,弱弱地试探着。
      “缊,我叫谢缊”他稳稳地话接住方歆的哭腔,“我入过你的梦,还没忘了我吧”

      谢缊缓缓摘下墨色的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端正的脸。睫毛长长的,垂下时有薄薄的影子,像蝴蝶扇动银翅。他的眉眼很温柔,皮肤凝脂一般晶莹。
      方歆小伏地摇了摇头,“没忘”,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将她裹住,浑身引出细细的战栗。

      谢缊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放心,我在呢……”
      被抱在怀里,她杂乱的呼吸声渐渐都听不见,闭上眼,像是又陷入了一个很古老的梦……
      她梦到她的阿父,死在城门误放的箭矢之下的那个午后。

      带着些沧桑与伤创的老将正笑迎迎地牵着一匹小骏儿,哼着桑梓的曲儿,要回家见他的宝贝歆儿。

      而月半未见,小方歆也实在是按压不住见阿父的冲动,趁着午间间隙,偷偷溜出门来。小小的人面对大大的城门总不免好奇,不免会有些长畏——这就是守护着我们的大铁门吗?阿父会从这儿出来吗?
      搓搓小手,方歆扑腾着腿呼哧呼哧爬上低洼处的瓦顶,等着她的阿父,她要亲眼看着阿父从城门那头出现,然后飞扑上去抱住他!

      于是,她望着一方人马连连闯入视线,古老的城门发出呜咽的嘶吼,转啊转啊,褪色的铁门从紧闭到半开,再到……

      她就要看到她的阿父了!

      忽然,一支利箭猛地刺破长空,余留一丝银色的箭气横亘于眼球,接着是一阵阵“冷雨”落下阵来,浸出鲜红的水来,呼啸的兵戈之声撞击着方歆的耳膜,一朵朵吃人的血花喷溅得狠绝惨淡——这是她立志要踏上的战场吗?戎甲相见的第一面竟是永别。

      阿父的胸口横贯了两三支利箭,浑浊的眼盛满晶莹的迷语,他看到不远处的歆儿了,但他就要死在她面前。咽不下的浓稠血顺着嘴角狼狈地往下流,流尽了他一生的武力与气魄,流尽了一个老将对垂危的国土最后的忠诚。
      死在故土之上是一悲,死于心爱的人面前更是一悲,一箭杀死的是甲衣的硬挺与刚毅,一箭射灭的是素裳的柔软与人情。

      血流不尽的爱幻化作漫天的恨,而目光落在眼前的小不点身上,他却恨不起来了——这个王朝辜负了他太多,上位者的党争,权力暗涌的冷刃,人命的卑微……
      但这个王朝也哺育了他的一生,他的孩子,他的妻子,他的金戈战马……原来一切是执念,到头来还去一场空。

      他像生命中无数次回头一样,慈爱地望向歆儿,用尽全力把伏在地上的小骏向前一扯,它像是读懂了阿父的遗托,一跛一跛朝方歆走去。

      跌跌撞撞,方歆被眼泪浸透的小脸凑到阿父跟前。阿父的嘴唇翕动着,靠近了……
      方歆听到了父亲临终的嘱托,那是一句多年以后仍让她心头一恸的遗言。

      不是“我爱你”,

      却是“不,要,恨。”

      小方歆,不要恨。这个世界有点坏,但因为你在,所以一切都值得去爱。

      小方歆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紧紧抱着怀中流逝的体温,这是她最后一次与这温暖相贴了,这次换她来抱住他。

      她脑海中无端地想起阿父出发前和她说的话:“歆儿,如果阿父有一天不见了,你要自己坚强的走下去……好吗?”
      她有点奇怪,阿父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也很想说“不好!”,她舍不得阿父,但盯着阿父慈爱的脸,她还是欢快地点了点头。

      阿父在家的时间不多,大多数时候他都挺立在战场上,阿父告诉过她“这是伟大的抗争——是战士扛起了一个国家的甲盾,总有人要这样做”。她顽皮地坐在阿父的肩背上,晃来晃去地嬉闹,在心里想:阿父是世上最强壮的战士!

      小时候的方歆又怎么会想明白:为什么阿父会不见呢?阿父又不是口中的饴糖,吮着吮着就消失了……

      爹爹的身体,一点点变凉。
      身旁的小马驹用湿润的鼻尖轻轻拱着她的身子。
      暮色迟迟地来了,霞红的云霓辞别地面,远处露出一丝即逝的金光,暮霭笼罩了世间的冰冷……还有小小的她,还有泛旧的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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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比较跳跃哦!不固定(因为作者本人近期,实在是,有点忙) 小宝们可以攒着看。 节假日可能会一口气多更~ 《入梦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