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姐姐，不想笑的时候，其实可以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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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桥路口，台球俱乐部。
最里面的球桌旁，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周野穿着件松垮的黑色卫衣，眉眼间带着股散不去的戾气，他嘴里斜叼着烟，没点火，只是用牙齿咬着滤嘴。
俯身，瞄准，出杆——
“砰！”
一个高难度的翻袋，黑八应声落网。动作流畅得像教科书，可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半点欢呼。
李楚冉抱着双臂靠在窗边，清瘦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她盯着那颗滚落的反着光的黑球球，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散：“你们说……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好得很！老子看她直播间里笑得跟朵花似的，但我总觉得她那笑，比哭还瘆人。”
没人接话。
三人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花开富贵”的微信群。
刚刚三人在群里@江晴，问她要不要出来。
江晴在群里回的是： “不去，忙着挣大钱，别耽误姐成名。” 他们三个人刚刚看着手机笑，甚至还调侃她。但一抬头，看着台球桌旁空着的那个位置，气氛就沉了。
周野的目光死死地停留在江晴发来的语音，点开，那是她略显轻快的嗓音：“放心吧，以前的事肯定不会再发生了，再说这是直播，又不是学校那种封闭地方。”
“放心？她哪次让我们放心过？” 周野猛地直起身，把球杆重重往桌上一拍，“李楚冉，当初我就说别怂恿她去那个破综艺，那种地方就是个绞肉机，她现在这性子进去了，不得被那帮人撕了吃肉？”
“我不怂恿她，她拿什么还债？拿什么养那个孩子？” 李楚冉眼眶微红，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没看前天的直播吗？她在那个破出租屋里给孩子喂饭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那是生活气……她快四年没活得像个人了！”
一直沉默的桑祁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他坐在高脚凳上，笔记本电脑横在膝头，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代码。他语气清冷，却带着令人放松的安稳：
“我黑进了节目组的内网，几个负责人的底子我都查过，目前没问题。甚至沈曼妮的手机我也挂了钩子，那女人……目前看只是个没脑子的豪门太太，威胁不大。”
“可是，她说她过得好，你们真信？九班那个最傲的才女，能甘心做个吃播？”
桑祁合上电脑，目光投向窗外嘈杂的街道，神色唏嘘： “当年的江大才女，连省招办的电话都随便挂，现在却要去研究怎么讨好观众。”
“算了，去吃火锅吧，晴姐最喜欢了。”周野抛了抛手里的枪粉，蓝色的粉末滚了他一手
他们都知道是哪家火锅店，心照不宣地往外走去。那是他们高中时最爱去的店，就在仙桥中学的旁边，重盐重油，关键是辣。
三个人穿过仙桥路，还没走到路口，步子却像被钉死在了马路上。
隔着一条街，斜对面的批发市场像个张着血盆大口的老兽。
在那满地污水、堆满廉价塑料制品的摊位前，他们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批发市场的地面总是有着扫不净的积水和菜叶，江晴走在其中，像是一件被洗褪了色的旧衣服。
她就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牛仔裤，脚上一粉一蓝的拖鞋沾着菜叶。她手里拎着几件廉价童装，正因为一块钱的差价，对着摊主据理力争。白的没有血色的脸被下午的阳光一打，像是沙滩上的死鱼鱼鳞泛着光，脸上尽是是那种为了生存打磨出来的、尖锐又市侩的精明。
旁边跟着小小的孩子简直就是翻版的迷你江晴，消瘦极了，穿着不合身的衣服。
那一刻，周野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桑祁的眼镜片后闪过一抹剧烈的震颤。
江晴把找回的几个钢镚塞进兜里，拉起身后那个瘦削的小满，习惯性地抹了一把额前的汗，抬头看路。
也就是那一抬头。
她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潮，穿过三年的断裂，定定地撞上了街对面那三个光鲜亮丽、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那一瞬间，世界静音了。江晴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那些市侩的、泼辣的、强撑出来的自尊，在这些故人面前，像被太阳曝晒的残雪，迅速消融，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那一刻，她手里还攥着那双廉价的、带着化纤味道的袜子。她穿错的粉蓝色拖鞋上沾了一块湿漉漉的烂叶子，单薄的睡衣在晨风里抖得像个笑话。
“江晴？”桑祁的声音颤得厉害。三人快步走过街道，无视闪着倒计时的红灯，幸而没有车辆疾驰而过。
江晴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招呼，而是逃。猛地一个转身，仿佛看不见就能当作没有遇见过，但她忘了，自己手里还拽着江小满。
小满被拽得一个趔趄，怀里抱着的几件廉价的聚酯纤维的衣服散落开来。那些轻飘飘的、带着劣质染料味道的布料盖在污水坑上，像是一块块补不上的窟窿。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才女吗？”周野的声音僵住了，原本的调侃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化成了一种近乎惊悚的疼惜
江晴迅速收起了那一秒的慌乱。她重新戴上了那副在直播间里磨炼出来的、做作又冷漠的假面，嘴角一挑，带出温柔的甜美的假笑：
“哟，少爷小姐们，这地界儿可不兴你们逛啊，别弄脏了你们几千块的鞋。”
她越是笑得灿烂，桑祁他们的心就越沉。他们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能背下整本古诗词、能解出最难物理题的天才，现在在那张满是油污和债务的清单里挣扎。
李楚冉看着江晴身后那个瘦得像麻秆、眼神倔强的小满，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江晴，这就是你说的……你在外面混得很好？”
李楚冉知道她的直播，她每天都在看，那个阳光向上的明媚少女，那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温柔贤惠可爱的人设还是她李楚冉给江晴说的，可是，可是，她看着江晴嘴角含着的不进眼底的甜美笑容，她只觉得刺眼极了。
江晴拎起那袋子廉价货，眼神穿过雾气，看向远处那些光鲜亮丽的招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挺好的啊。饿不死，有觉睡。没去大学也挺好，不用写论文，多自由。”
她撒着最拙劣的谎，维护着那岌岌可危的自尊。
桑祁看见了江晴兜里揉的皱皱巴巴的文学刊物征稿启事，他看见刚刚摊位上的老板娘顺手撕下一张稿纸，给她包手里的衣服。他看见江晴轻飘飘看了眼征稿启事就顺手揉进裤兜里。他知道江晴还在写，他也知道江晴现在写的那些垃圾稿子根本不是她的水平。
“江晴，你还在写吗？”桑祁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晴拎起那袋袜子，笑得一脸开怀：“写啊，怎么不写？哪家给钱多我写哪家。怎么，桑大才子要给我介绍资源？那感情好，只要钱到位，我能写得让读者管我叫妈。”
桑祁沉默了。他想起江晴曾经在日记里写过：“我要用这支笔，写出最干净的月亮。”
他只觉得现在的江晴，在用这支笔，跟生活讨一碗带血的剩饭。可是她本不该如此的。
四个人诡异地沉默下去，一时间，只听见批发市场里面来来往往人们的叫卖吆喝声，车辆飞驰而过的破风声，一瞬间，连枝头鸟儿的清浅的鸣叫都显得大声极了，带着令人心里发慌的震耳欲聋……
“吃饭吗？火锅？”打破沉寂的是周野，他看着她的眼神一如当年。
江晴看着他，眼神不由得有些躲闪，甚至有些像是被光灼开一样。
江晴看着他们三个，鲜活得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捞出来的。而她自己，像是过期的小蛋糕在发了霉的地下室呆久了，僵硬死板，了无生趣。
“不用了，家里有。”江晴拎起那袋子化纤衣服，掩饰性地把小满往身后藏了藏。
她手心里的那枚纽扣，被她攥得生疼。
周野看着她那双穿错的拖鞋，张了张嘴，最后却被李楚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曾经九班最风光的四人小组，现在变成了尴尬的四面墙。
江晴笑了笑，“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晚上还有直播。”也不等他们回答，拉着江小满就往回走。
批发市场的老旧招牌在风里吱呀作响。江晴那瘦削挺拔的背影，拉着那个同样单薄的小崽子，正一点点消失在廉价塑料棚和蒙着阳光的模糊的尽头。
桑祁死死地盯着江晴那双颜色不一的拖鞋。那双鞋踩在污水坑里，溅起的泥点子落在那截苍白的脚踝上，像是洗不掉的污渍。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他想冲上去，想把她手里那个廉价塑料袋夺过来扔掉，想告诉她 “别演了，跟我们走，什么没有！”。可他动不了。他知道，只要他往前迈一步，江晴仅剩的那点、用市侩撑起来的脊梁骨，就会当场断给他们看。
“操！”
周野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地砸在身旁那根小广告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电线柱子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嘈杂的街道上显得微不足道，他的指节瞬间渗出了血，和铁锈混在一起，斑斑驳驳。他没喊疼，只是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那可是江晴啊……那是连高考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都能写出三种解法的江晴啊！她现在在那儿跟人为了五毛钱吵架？她妈的这算什么事儿啊！”
李楚冉没有周野那么大的动静。她只是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个还没写完的备忘录。
第一滴眼泪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她的眼睛。
紧接着，是抑制不住的抽噎声，在这个腥臭、喧闹的市场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桑祁……周野……”李楚冉抹了一把脸，可眼泪越抹越多，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带着一种彻骨的绝望，“她不要了。她早就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撕了，把那支钢笔扔了，她连那个‘大才女’的身份都不要了。她想把自己活成一粒尘土，想让我们都忘了她曾经是谁。”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两个好友：
“可是，如果连我们都不记得了，连我们都不写下来，这世界上还有谁会知道，曾经有个女孩子，她那么明亮地活过？”
“我们要写下来。”李楚冉紧紧攥着手机，像是攥着江晴掉在泥潭里的灵魂，“就叫《裙摆花开五度黑》。那是她的溺水史，也是我们的罪状。哪怕她最后真的沉下去了，我也要让这世界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条那么漂亮的鱼。”
刺眼的阳光被城市里无数的玻璃碎片割坏，反光彻底吞没了江晴的影子。
就在那一刻，桑祁轻声应了一句：
“好。我们，一起写。”
李楚冉抹掉眼泪，看着桑祁和周野，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们写。写完了，在那场综艺结束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又要变回那个‘影子’的时候，寄给她。
我们要告诉她，江晴，你不是鬼，你也不是鱼。你是那个哪怕裙摆被泼黑了五次，也依然要在地狱里开花给所有人看的，江大才女！”
周野重重地点了点头抹去手上洇开的血痕，桑祁低着头摆弄手机如叹息一般轻轻地应了一声，而李楚冉在备忘录的第一页，写下了江晴的名字。
出租屋楼梯间，江晴依旧维持着脸上的假笑，像是没感觉到自己脸上有表情似的，慢慢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在楼梯上走着，抬脚，跨步，站定，抬脚……她像机器人一样，机械的，无神的，一步一步地走。
推开大门，江小满上午弄乱的稿纸还散落在地上，江小满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姐姐手里的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茶几上，拉着姐姐坐在沙发上，轻轻的抱住那个极瘦极瘦的身躯，很轻很轻地在姐姐耳边说着： “姐姐，不想笑的时候，可以哭的。”
很安静地，江小满没有听见什么哽咽的声音，只是感觉自己脖颈上有一滴一滴地水珠落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姐姐，不想笑的时候，其实可以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