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道心不可乱》别云天

4、赴谷求毒 此刻若有一

　　“《天阶宝录》可真是天下人追求的至宝，现世不过一日，连毒花娘子这样归隐十余年的人都出场了。”李无涯无奈道：“可惜我并非神医，毒花娘子的毒，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解，就连毒花娘子，也解不开自己种下的毒，否则毒手万千，为何人人听闻毒花娘子便惊恐失色。”

　　“那我爹他……”

　　“令父自知身中剧毒，唯放不下你，他特意要把我喊来，想来是托我护你周全，此时此刻，不知他是否还在等你。”

　　荀玉楼心中早微微有此猜想，却不肯深思，她行路一夜一日，精疲力竭，却不敢松懈片刻，时时防着那帮人发现她的踪迹。哪怕有李无涯护在她身前，她也时刻思索着如何避开追杀的人，不知父亲身中剧毒，待在洞里能不能躲开外边寻他的人。

　　寒霜凌冽，远山退避，天空一望无际，却不见旭日，冷沙肃风，血迹已然干涸。

　　荀玉楼带着李无涯找到父亲藏身处，此地隐蔽，不见人烟，她侧身下马，恍惚间差点没站稳，一头靠在粗糙的岩壁上。

　　垂眸间，发现角落里藏着一团没融化的积雪，莫非是父亲毒发，拿寒雪止痛？

　　荀摇的天星心法，可冬日续阳，而荀拣的弯月心法恰恰相反。离魂散是至阳之毒，需要寒物才能解。所幸正值雪季，父亲还能再熬些时日。

　　“积雪上有血迹。”

　　李无涯束起了长发，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扎进沾有血的积雪中，须臾取出银针，只见遍布黑色。

　　“我爹……已经毒发了吗？”荀玉楼连手都在抖。

　　李无涯擦拭银针，面色凝重，思索片刻道：“中离魂散者，有如抽魂，令父还有意识自救，而这里血迹斑驳，地面整洁，不见打斗痕迹，可见追杀之人并未找来，而是有人带走了令父。”

　　“为何不是追杀的人带走了我爹，万一他有危险……”

　　“令父的弯月心法，我早有领教，若势不敌众，他岂会屈从？自当……”最后的“自尽”二字，李无涯张了张口，却又将话吞了下去。

　　荀玉楼又怎会不知父亲的弯月心法，寒霜孤月，父亲定不会认下不属于自己的罪名，为了不牵扯女儿，他很有可能先走一步。

　　“我爹会跟谁走呢？莫非！荀摇姑姑也来了！”荀玉楼掐着手背，怕自己晕了过去。荀清都呢？他也会来吗？为了她和父亲，莲都十二郡怎么办呢？她难道又要欠他的吗？

　　“应当不会。”李无涯摇了摇头，荀玉楼轻叹一声气，肩膀忽被李无涯按住。

　　“荀姑娘，你再细说一遍，你在樊老伯府上见到令父时是什么情形？”

　　荀玉楼心想李无涯定是想到了些什么，于是回想那天的事，一字不落又同他讲了一遍。

　　“樊老伯唯一的曾孙一直没有找到？还是当天就在府里，突然消失的？”李无涯反复推敲。

　　荀玉楼双眼一亮道：“所以这位樊家小辈，是当天目击惨案里唯一幸存的，说不定能帮我爹洗清冤屈！或许我爹根本没有被人带走，而是去找这位小辈了呢？”

　　李无涯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但追杀令父的这些人里，也少不了捉拿这孩子的，为的不都是《天阶宝录》的后半册吗？说不准那孩子就知道后半册的下落。”

　　“那孩子尚小，若真的活了下来，竟要承受这么多，一边是灭了满门的仇人，一边是觊觎宝物的杀手！”荀玉楼未见过他，却依稀记得他比荀清都小不了几岁。

　　相差不大的岁数，荀清都虽说没有了父亲，母亲却待他极好，他不缺锦衣玉食，还天生了一副好皮囊，除了不爱读书修炼，平日里贯会耍刀弄枪，遇到不平之事，他常会替他人出头，被姑娘们喊着“少侠”，他眉眼都是藏不住的意气。

　　而荀老伯的曾孙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往前出生在这样的人家，旁人羡慕他会投胎，可如今却是满街满城的唏嘘。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个孩童又如何承受呢？

　　“李师傅，或许徐公子知道些什么。”

　　不知是不是看错，荀玉楼察觉李无涯的身子忽然僵住了，他并非是不知道徐公子，甚至都说出他的名字，为何却对他闭口不提呢？

　　“他谋财不谋命，《天阶宝录》既不在令父手里，他断不会做出什么。”

　　荀玉楼没有再问下去，如今李无涯愿意陪她同行，已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仁至义尽，她不能得寸进尺，要求他什么都讲。

　　“我爹还能撑多久？”荀玉楼想通了，如今不管找不找得到父亲，解毒才是关键，就算找到了父亲，一旦毒发全身，还是活不下去。

　　“如今雪寒，最长一个月。”

　　“难道真的没有一丁点办法解毒了吗？”

　　李无涯面露难色，迟迟不愿开口，荀玉楼顿时急了，全然不顾礼数拉着李无涯的衣袖，苦苦哀求。

　　“好吧，我本也不愿瞒你。其实特制的毒如此难解，是因为不知道毒的成分。毒花娘子原名独孤槿华，十余年前产下一对女儿，便从此隐退了。世人不知她的踪迹，而我恰巧知道一些，这也是我和令父结识的缘由。”

　　“事到如今，我爹生死未卜，就算他在，也不能劝动我放弃去寻解药，李师傅，我求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李无涯深吸一口气，眼下别无他法。原以为见到荀拣，荀玉楼心一软就会留下陪她父亲走完最后一程，况且有荀拣在，说什么也不会让女儿犯险去给他找解药，她也只有他能拦住。可现如今……

　　“我与令父交情不浅。三年前，我外出采药，去的就是毒花娘子的三毒谷。不料途中旧病复发，本以为要丧命于此，是令父及时救下了我，为此，还舍弃了他辛苦寻得的谪仙草，此物想必修炼之人都听过吧。”

　　荀玉楼点了点头道：“五十年才能长一株。”

　　李无涯继续道：“知道三毒谷的人并不多，这是毒花娘子归隐前种草药的地方，只是后来她清退了谷中弟子，独独落下了多年看养的草药，这些草药无人料理，便疯狂生长。令父和我，正是为数不多知晓三毒谷的人。

　　他原想寻药师，将这谪仙草炼成药丸，说是为了助女儿修炼用。谁成想仗义救下了我。命悬一线，我终于从死门关中逃了出来。令父也不曾挟恩图报，只是听闻我会些铁匠的活，便将他残损的刀给了我，说过几个月修好了就来取。我等了他好久，最后等来了你，等来了他中毒的消息。”

　　荀玉楼以为父亲从不在意她修炼的事，这么多年也从未回莲都十二郡看过一次她们，听到李无涯说父亲闯这么危险的三毒谷，就为了替她找助力修炼的谪仙草，一时间鼻头一酸，心头苦楚。

　　她心里头想道：“若不是责怪父亲当年弃下我离开，我能早些想到去找父亲，跟在父亲身边修炼，是不是就能多陪在他身侧了？我在莲都十二郡过着大小姐般的生活，父亲却在外边这样替我操心，如今他生死未知，便是刀山火海，我也不得不走一遭！”

　　荀玉楼抱紧双拳，目色如炬，句句铿锵道：“李师傅，你能同我讲这些，已是大恩，我不能让你再去冒险，接下来的事，就由我去做吧！”

　　“离魂散的成分，我根据中毒者的症状，已经确定了一部分，只是还差最后一味关键的药，少了它，毒性就少了七分。我翻尽各种古籍，也不得而知，也许只有真正去到三毒谷，才能寻到真正的答案。”

　　李无涯把一册书交到荀玉楼手里，不是很厚，记载着各种草药，从形状到功效，简要且明晰，其中用红墨勾勒出的，就是他已经确定的离魂散成分。

　　“希望这本书能帮到你。”

　　荀玉楼道谢，接过书来小心翼翼装在衣服里。对于三毒谷，她心里是有些害怕的，她已经见过毒花娘子了，倘若毒花娘子一时兴起回到故地，她哪怕是变成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她的地盘。

　　可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她有个好父亲，荀摇和荀清都也待她很好，如果她注定命薄，她希望自己的福分能分给活着的人。

　　荀玉楼像一只赴死的飞蛾，却在临走前听到了一个目前最好的消息，李无涯说他可能知道父亲去了哪！那么她也绝对不能放弃，父亲还在等着她呢！

　　“荀姑娘，万事不可逞强，相信我一定能找到令父。至于最后一味药，找到了我也不一定能根据药方制成解药。我是想说，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回来，遇到不对的情况就赶紧跑，令父如果见不到你，他会多伤心。”

　　李无涯最后交代了这一句，连风吹散的，还有荀玉楼咬破的嘴角落下的一滴血。

　　她骑走了唯一的一匹马，心里攥着唯一的希望。荀玉楼从不信神佛，对修仙也并无兴致。可此刻若有一座神像在她面前，她必然扑腾跪在地上，祈求眷顾一回父亲，眷顾一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