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再见》谢酒千

3、许清嘉

　　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小心翼翼，警惕着那些声音。
　　他按时吃药了，或者说，假装按时吃了
　　每次服药后，他都去卫生间吐掉，然后用水反复漱口
　　陈煦阳知道，但没再阻止。

　　他只是更频繁地出现在许清嘉身边，陪他下棋，打游戏，聊天。
　　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并肩坐在窗边看云。

　　云总是慢悠悠地飘，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船，一会儿什么都不像。
　　“要是能变成云就好了。”有一天下午，陈煦阳忽然说。
　　“为什么？”

　　“轻啊。”陈煦阳仰着头，阳光洒在他脸上，“没有重量，没有疼痛，风一吹就去很远的地方。”
　　许清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

　　但他没有，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
　　“你想去哪里？”他问。
　　“不知道。”陈煦阳说，“可能去海边吧。我还没见过海，只在电视上看过。蓝色的，望不到边，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

　　“我也没有。”许清嘉说，“我爸妈说等我好了，带我去看海。”
　　陈煦阳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阳光下眯起来：“那你要快点好起来。”

　　这话听起来像祝福。
　　但许清嘉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

　　“如果我好了，”许清嘉轻声问，“你还会在吗？”
　　陈煦阳没有回答。
　　他重新转过头去看云，很久很久，才说，“我会一直在你记忆里。”

　　这不是许清嘉想要的答案，但他没有再追问。
　　第七天的夜晚，暴风雨来了。

　　不是气象意义上的暴风雨，是许清嘉脑子里的。
　　一切开始得毫无征兆。
　　晚饭后，许清嘉刚回到房间，准备和陈煦阳继续昨天没下完的棋。
　　他摆好棋盘，黑子白子整齐排列。
　　陈煦阳坐在对面，手指捻着一颗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许清嘉问。
　　陈煦阳抬起头，表情很奇怪，就像是预感到什么即将发生，却又无能为力。

　　“清嘉，”他说，“如果今晚……如果有什么不好的感觉，你一定要记住，那不是真的。无论如何，不是真的。”
　　许清嘉的心沉了一下：“你感觉到了什么？”

　　“我只是……”陈煦阳摇摇头，“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话音未落，声音就来了。

　　不是之前的窃窃私语，而是尖叫。
　　许清嘉捂住耳朵，但尖叫穿透手掌，直接钻入大脑深处。

　　“啊！！”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清嘉！”陈煦阳扔下棋子，冲过来抱住他，“别听！那些声音不是真的，是假的，都是假的！”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声音有了清晰的来源。
　　它们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具体的人，具体的话语。许清嘉能分辨出每一个声音。

　　有他妈妈的声音：“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们做错了什么？”
　　有他爸爸的声音：“丢人现眼！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儿子！”
　　有小学老师的、中学同学的、邻居的、陌生人的……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精神病！”
　　“怪物！”
　　“怎么不去死！”
　　“活着浪费空气！”

　　许清嘉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陷进头皮里。
　　但没有用。

　　“停下……求求你们停下……”他哀求，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清嘉，看着我！”陈煦阳用力把他的脸转向自己，“看着我，只听我的声音！”
　　许清嘉努力聚焦视线。
　　陈煦阳的脸在晃动，他的嘴在动，但那些恶毒的话语太响了，完全盖过了他的声音。
　　许清嘉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开合，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然后，眼睛出现了。

　　这一次不只是感觉，而是真的看见了。
　　墙壁上浮现出无数只眼睛，血红色的，没有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天花板上，地板上，窗户玻璃上，到处都是。它们盯着他。

　　“不……不……”许清嘉拼命摇头，想甩掉那些视线。
　　“别看！”陈煦阳用手遮住他的眼睛，“闭上眼睛，清嘉，闭上眼睛！”
　　许清嘉闭上眼睛，但那些眼睛还在。

　　接着是疼痛。

　　这一次不是被殴打的感觉，而是更可怕的东西，许清嘉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裂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皮肤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缝。
　　没有血流出来，但能看见皮肤下的肌肉组织。

　　“我的手……”他惊恐地看着那些裂缝蔓延，“我的手裂开了……”
　　“没有！”陈煦阳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你看，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许清嘉瞪大眼睛。
　　确实，在陈煦阳握住他手的那一刻，那些裂缝消失了。
　　可一旦陈煦阳松开，裂缝又出现了，而且更多，更深，从手臂蔓延到胸口，到脖子，到脸颊。

　　“它们在撕开我……”许清嘉的声音在颤抖，“我感觉到了，它们在把我撕成碎片……”
　　“那是幻觉！”陈煦阳几乎是吼出来的，“清嘉，看着我，相信我的眼睛，不要相信你看见的！”

　　许清嘉开始挣扎。他推开陈煦阳，踉跄着站起来，冲向房门。
　　他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到处都是眼睛和声音的房间。
　　“清嘉！别出去！”陈煦阳从后面抱住他，“外面更危险，留在这里，我在这里！”

　　但许清嘉听不进去了。
　　他的大脑被恐惧完全占领，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逃到没有声音，没有眼睛，没有疼痛的地方。

　　他挣脱陈煦阳的手臂，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比房间更糟。

　　灯光变成了血红色。
　　墙壁上布满了扭曲的人脸，那些脸在动，在说话，在嘲笑他。
　　“救命……”他嘶声喊道。
　　陈煦阳追了出来，抓住他的手腕：“回去！清嘉，我们回去！”

　　许清嘉转身看他。
　　“你是谁？”许清嘉忽然问，声音里满是惊恐，“你到底是谁？”
　　陈煦阳的表情凝固了。
　　那一刻，许清嘉看到他眼里闪过某种东西，痛苦？愧疚？绝望？

　　“我是陈煦阳，”他说，声音发颤，“我是你的朋友，你的唯一。”
　　“不……”许清嘉摇头，一步步后退，“你不是。你是它们的一部分，你是来骗我的……”
　　“清嘉，不是的。”

　　但许清嘉已经转身跑开了。
　　他在扭曲的走廊里狂奔。

　　他要到高处去。
　　到没有东西能伤害他的地方去。

　　天台的门没有锁。

　　这很奇怪，平时这里是锁着的，防止病人上来。但今晚，锁是开着的。
　　许清嘉推开门，狂风立刻灌了进来。
　　外面正在下雨，冰冷的雨滴打在他脸上，生疼。

　　但他反而觉得清醒了一些。
　　至少，雨是真实的。

　　他走到天台边缘。
　　下面是一片漆黑。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清嘉！”

　　陈煦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别过来！”许清嘉尖声喊道。

　　陈煦阳停下脚步，站在几米外，双手举起，做出安抚的手势。
　　“好，我不过去。但你听我说，清嘉，听我说。”

　　雨声很大。
　　“那些都不是真的，是你脑子里的病在骗你。你没有裂开，没有人在骂你，没有眼睛在看你，这些。”他指着周围的雨和风，“这些才是真的。还有我，我是真的。”
　　许清嘉看着他。
　　雨中的陈煦阳看起来很狼狈。

　　有那么一瞬间，许清嘉几乎要相信了。

　　几乎。

　　但是这一次不只是声音和眼睛。
　　许清嘉感觉到有无数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踝，小腿，手腕，胳膊。
　　冰冷的手，黏腻的手，用力把他往天台边缘拖拽。

　　他低头看，脚下什么都没有。
　　“它们在拉我……”他喃喃道，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脚边。
　　“没有东西在拉你！”陈煦阳向前一步，“清嘉，看着我，只看着我！”
　　“你看不到吗？”许清嘉抬起头，脸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它们就在那儿，无数只手，要把我拖下去……”

　　“那是因为你想被拖下去！”陈煦阳的声音里有了哭腔，“你的大脑在创造这些东西，因为它太痛苦了，它想结束这一切。但清嘉，求你了，不要听它的。痛苦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不会的。”许清嘉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它不会过去。它会一直来，一次比一次严重，直到我完全疯掉，完全变成怪物。我不想变成那样，煦阳，我不想。”
　　陈煦阳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彼此，“你不会的，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我们会一起好起来，一起去看海，我答应你的，记得吗？”

　　许清嘉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陈煦阳的心脏骤停。
　　“我知道你在撒谎。”许清嘉轻声说，“我知道如果我好起来，你就不会在了。我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什么，但你不告诉我。没关系，我不怪你。”
　　“清嘉……”

　　“可是煦阳，”许清嘉继续说，声音在风中飘摇，“我太累了。每天都要假装正常，每天都要对抗这些声音和眼睛，每天都要担心下一次发作什么时候来。我累得……连呼吸都觉得累。”
　　他转过身。

　　“清嘉！不要！”陈煦阳冲过去，但就在他即将触碰到许清嘉的那一刻，许清嘉回过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呢？

　　爱。感激。歉意。
　　还有，解脱。

　　“谢谢你，”许清嘉说，“谢谢你成为我的唯一。”
　　然后他翻过了栏杆。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很慢。

　　陈煦阳扑到栏杆边，伸手去抓，却什么没抓到。
　　他眼睁睁看着许清嘉坠落。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被风雨声遮住了。
　　没有撞击声，没有呼喊声，什么都没有，只有雨，一直下，一直下。

　　陈煦阳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
　　雨水打在他背上，很冷，但比不上心里的冷。
　　他的手臂还伸在空中，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很久很久，他慢慢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只有雨水。

　　他缓缓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栏杆。
　　肩膀开始颤抖。

　　陈煦阳跪在雨里，一遍遍喊那个名字。
　　“清嘉……清嘉……许清嘉……”

　　没有回答。

　　永远不会再有了。

　　楼下，医护人员赶到时，许清嘉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的身体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姿势有些扭曲，但脸上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李姐跪在他身边，一遍遍做心肺复苏，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清嘉，醒醒，求你了，醒醒……”

　　但许清嘉没有醒。
　　他再也不会醒了。

　　他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也去了一个没有陈煦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