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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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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不知何时停了。
天台上,陈煦阳依然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陈煦阳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泪痕,原来伤心到极致是不会流泪的。
“又失败了。”他低声说。
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
事实上,他已经说过无数次。
千次?万次?他记不清了。
他撑着栏杆,慢慢站起来。
身体很重。
最初的开始是两个瘦小的男孩,蜷缩在城市边缘一处废弃的桥洞下。
大的那个叫许清嘉,十岁。
小的那个叫陈煦阳,九岁。
没有血缘,但比亲兄弟更亲。
“阳阳,冷吗?”许清嘉把身上唯一一件破外套脱下来,裹在弟弟身上。
陈煦阳摇头,牙齿却在打颤,“哥,你也冷。”
“我不冷。”许清嘉笑着,把他搂得更紧些,“我比你大,我抗冻。”
夜里风大,桥洞漏风,两个孩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许清嘉总是让陈煦阳睡在靠里的位置,自己挡在外面,说这样可以挡风。
白天,他们去垃圾堆翻找食物,餐馆后门等剩菜,菜市场捡拾掉落在地上的菜叶。
偶尔运气好,能捡到半个没发霉的面包,许清嘉总是把大的那块给陈煦阳。
“哥,你也吃。”
“我吃过了。”许清嘉总这样说,然后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捡来的空瓶子,其实是在咽口水。
有时候会遇到其他的孩子,或是喝醉的大人。
那些人会骂他们小杂种,脏东西,社会的垃圾。
每当这时,许清嘉就会把陈煦阳护在身后,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挡住那些恶意的目光和话语。
“别看,阳阳。”他会捂住陈煦阳的耳朵,“他们胡说八道,我们不是那样的。”
“可是他们说……”
“说什么都不重要。”许清嘉蹲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我们是兄弟,这就够了。”
陈煦阳相信哥哥的话。
只要有哥哥在,世界就不那么可怕。
后来他们大了一点,十二三岁,开始尝试打零工。
但因为年纪小,又没身份,常常被骗,干了活拿不到钱。
有一次在建筑工地,包工头欺负他们,不仅不给工钱,还叫来几个工人,把他们围在中间。
“两个小兔崽子,还想跟老子要钱?”包工头吐了口唾沫。
许清嘉把陈煦阳护在身后:“我们说好的,干一天活给三十块。”
“谁跟你说好的?有证据吗?”包工头狞笑,“识相的就滚,不然……”
他使了个眼色,几个工人围上来。
拳头落下的时候,许清嘉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陈煦阳推出去:“跑!阳阳快跑!”
陈煦阳想留下,但许清嘉厉声喝道:“跑啊!”
他哭着跑了,跑出很远,还能听到身后拳脚落在□□上的闷响,和哥哥压抑的痛哼声。
那天晚上,许清嘉一瘸一拐地回到桥洞,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但他手里攥着三十块钱,皱巴巴的,沾着血迹和泥土。
“给。”他把钱塞给陈煦阳,“明天……明天哥给你买肉包子吃。”
陈煦阳看着哥哥脸上的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哥,疼吗?”
“不疼。”许清嘉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真的,一点都不疼。看到你没事,我就不疼了。”
陈煦阳扑进哥哥怀里,放声大哭。
许清嘉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不哭,阳阳不哭。”他低声说,“我在呢,我永远在。”
再后来,他们被送进了福利院。
但那里并非天堂。
“看那两个,整天黏在一起,恶不恶心?”
“听说他们睡过桥洞,身上肯定有跳蚤。”
“离他们远点,会传染的。”
每次听到这些话,许清嘉都会拉着陈煦阳走开。
他会找没人的角落,给弟弟讲故事,教他认字,用捡来的粉笔在地上画画。
“别听他们胡说。”许清嘉说,“阳阳是世界上最干净最好的孩子。”
“那哥呢?”
“我也是。”许清嘉揉揉他的头发,“因为有阳阳,我才觉得活着挺好的。”
陈煦阳十四岁那年。
一个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醉酒后,指着他们说了很难听的话。
具体说什么,陈煦阳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些话肮脏下流,带着恶毒的揣测和侮辱。
许清嘉当时脸色煞白,握着拳头的手在发抖。
“你说什么?”许清嘉的声音很轻。
“我说你们两个……”那人又重复了一遍,还加了更不堪的词汇。
下一秒,许清嘉冲了上去。
那是一场混乱的打斗。
许清嘉像疯了一样,把那人按在地上打。
其他人来拉架,也被他推开。
他眼睛通红,嘴里重复着,“不准说他……不准说我弟弟……”
最后是警察来了,把许清嘉带走。
陈煦阳追到门口,哭着喊,“哥!哥!”
许清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
“阳阳,好好照顾自己。”
那是陈煦阳最后一次看到清醒的许清嘉。
后来他听说,哥哥被诊断为“具有攻击性的精神障碍”,送进了精神病院。
陈煦阳想去看他,但被告知“病人情绪不稳定,不宜探视”。
他不信。他的哥哥怎么会是精神病?
哥哥只是……只是太保护他了。
一个月后,陈煦阳做了一个决定。
他装疯。
他对着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胡言乱语,说看到了鬼,说听到了不存在的声音,说自己是外星人。
演技很拙劣,但足够了。
很快,他也被送进了同一家精神病院。
分配病房时,他请求和李姐说,“我想和许清嘉住一间。我们是……兄弟。”
李姐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重逢那天,陈煦阳推开病房门,看到许清嘉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
“哥。”陈煦阳轻声唤道。
许清嘉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神有些涣散。
但看到陈煦阳时,明显亮了一下。
“阳阳?”他不敢置信。
“是我,哥。”陈煦阳走过去,在哥哥面前蹲下,“我来陪你了。”
许清嘉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他的脸,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然后他一把抱住陈煦阳,抱得很紧很紧,紧到陈煦阳几乎喘不过气。
“对不起……”许清嘉的声音哽咽,“对不起阳阳,我吓到你了是不是?我不该打人……”
“没有,哥没有错。”陈煦阳拍着他的背,“是那个人不好,他说了很难听的话。”
“可我还是错了。”许清嘉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阳阳,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知道吗?”
陈煦阳点头。
在精神病院的日子。
许清嘉的病情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他还是那个温柔的哥哥,会给陈煦阳讲笑话,会偷偷藏起好吃的留给他,会在夜里轻轻给他盖被子。
坏的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会突然捂住耳朵说太吵了,会在睡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但他从没伤害过陈煦阳。一次都没有。
陈煦阳渐渐发现,哥哥听到的那些声音,有很多是福利院里那些人说过的坏话。
只是那些话在哥哥脑海里被放大了,扭曲了,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噪音。
“哥,那些都是假的。”陈煦阳会握着他的手说,“我在这里,只有我的声音是真的。”
许清嘉会看着他,眼神慢慢聚焦,然后点点头:“嗯,阳阳的声音是真的。”
他们就这样相依为命。
直到许清嘉十七岁生日那天。
那天本来应该是个好日子。
陈煦阳用攒了很久的糖果跟厨房阿姨换了一个鸡蛋,偷偷煮了给哥哥当生日礼物。
许清嘉很高兴,把鸡蛋分成两半,大的那一半给了陈煦阳。
“今天我生日,我说了算。”许清嘉笑着说,“阳阳吃大的。”
陈煦阳接过鸡蛋,心里暖暖的。
他想,等以后出去了,一定要给哥哥过真正的生日,有蛋糕,有蜡烛,有很多很多礼物。
但下午,他们吵架了。
起因很小。
陈煦阳想参加院里的手工课,许清嘉不让,说那个教手工的老师看你的眼神不对。
陈煦阳觉得哥哥太敏感了,两人争执起来。
“哥,你不能把我关在你想象的危险里!”陈煦阳急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子!”许清嘉也提高了声音,“所以我才更担心!阳阳,你不懂,有些人……”
“是哥你不懂!”陈煦阳打断他,“哥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只相信你自己听到的看到的,从来不信我看到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看到许清嘉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双总是温柔看着他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受伤和难以置信。
“原来……”许清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
“不是的,哥,我……”
陈煦阳想道歉,想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就在那一刻,警报响了。
然后是剧烈的震动。
天花板上的灰尘落下,墙壁出现裂缝,地板开始倾斜。整栋楼在摇晃。
“楼要塌了!”外面有人尖叫。
陈煦阳吓呆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许清嘉扑过来,一把将他按倒在墙角,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
“哥……”陈煦阳刚开口,就被哥哥捂住了嘴。
“别说话。”许清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异常平静,“闭上眼睛,阳阳,不要看。”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混凝土碎裂,钢筋扭曲。
陈煦阳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脸上,腥甜的,是血。
他睁开眼睛,看到哥哥的后背上压着一大块水泥板,鲜血正从边缘渗出,染红了白色的病号服。
“哥!”他尖叫。
许清嘉的身体晃了晃,但还是死死撑着,没让那块水泥板砸到陈煦阳。
“没事……”许清嘉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阳阳……没事……”
“哥你流血了!好多血!”
许清嘉低头看着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别怕……我不疼……”
“对不起……”陈煦阳终于说出了那句迟来的道歉,“对不起哥,我不该那么说,对不起……”
但许清嘉好像没听见。
“阳阳……”他喃喃道,“以后……要好好的……”
“哥!哥你不要睡!求你了!”
“要……看海……”许清嘉的声音越来越小,“和阳阳……一起……”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闭上了眼睛。
压在陈煦阳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救援队在六小时后找到他们。
陈煦阳只受了轻伤,但许清嘉已经没有了呼吸。他至死都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
陈煦阳在医院醒来后,不吃不喝不说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哥哥最后那个笑容,和那句没说完的“对不起”。
后来他才知道,那栋楼的倒塌不是意外。
是建筑商偷工减料,是监管方收受贿赂,是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不如一串数字的利益链。
他花了两年时间收集证据,两年时间看着那些人逍遥法外,看着哥哥的死被轻描淡写地定性为“不幸的意外”。
最后,在一个雨夜,他找到了那个最主要的责任人。
那人跪在地上求饶,说可以给他钱,很多很多钱。
陈煦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哥哥死的时候,”他轻声说,“也流了这么多血。”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雨夜里并不响亮。
那人倒下去时,眼睛瞪得很大,不敢相信对方真的会开枪。
陈煦阳坐在尸体旁边,看着手里的枪。
他想起哥哥说过的话。
“阳阳,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对不起,哥。”他对着空气说,“这次我要食言了。”
他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闭上眼睛
最后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哥哥的笑容,听到他说,“要一起看海啊。”
枪响了。
再次睁开眼时,陈煦阳发现自己站在精神病院的走廊里。
不是他后来住的那间,而是许清嘉最初被关进来的那间。
他低头看自己,穿着病号服,他伸手去摸墙壁,摸到了。
但别人看不见他。
他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哥哥还活着的时候。
但这一次,他是以“只有许清嘉能看见”的形式存在的,□□还是真实的□□。
第一次轮回,他欣喜若狂。
他找到许清嘉,告诉他一切,他们是兄弟,他们曾经相依为命,哥哥是为了保护他才被关进来的,楼会塌,哥哥会死。
许清嘉看着他,眼神困惑而恐惧:“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然后许清嘉发病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重。他尖叫,挣扎,说看到了怪物。医生给他加大药量,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最后,在陈煦阳还没来得及阻止之前,许清嘉从窗户跳了下去,他也跟着跳了下去。
第二次轮回,陈煦阳改变了策略。
他不说真相,只是陪在哥哥身边,像以前一样。但许清嘉的病情依然恶化,幻觉越来越严重。陈煦阳眼睁睁看着他痛苦,却无能为力。
又一次跳楼。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一百次,第一千次……
陈煦阳尝试了所有方法。
按时督促哥哥吃药,阻止他吐掉,提前揭露楼房质量问题,甚至试图带他逃跑。
但每一次,结局都一样。
要么是许清嘉病情恶化自杀,要么是楼塌了,要么是在逃跑过程中发生意外。
每一次,陈煦阳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死在自己面前。
每一次,他都跪在地上,一遍遍说“对不起”。
每一次,时间都会重置,他又回到起点,开始新一轮徒劳的尝试。
轮回的次数多到他已经记不清。
只记得每一次失败后,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像是被困在一个永远无法通关的游戏里,看着最珍爱的人一遍遍死去,而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他还是继续。
因为他的哥哥承诺过,“哥在呢,哥永远在。”
所以,他也要一直在,即使哥哥不爱他,即使哥哥不记得他。
他还是继续。
直到这一次。
这一次,他以为会有不同。但他错了。
许清嘉还是选择了结束。不是因为他不想活,而是因为他太痛苦了。
“这一次,”陈煦阳望着楼下那片空地,轻声重复,“我又没有救下你。”
但他不会放弃。
永远不会。
“下次,”
“下次我一定……”
他又一次亲手杀死了自己。
只为再次见到他的爱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