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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熙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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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面条,清汤寡水,上面漂着几片青菜和一点肉末。
许清嘉坐在惯常的位置,挑起面条送进嘴里,味道很淡。
周明远坐在对面,罕见地安静。
他低着头,专注地用筷子把面条绕成一个小球,再松开,再绕。绕到第三个时,他忽然开口:“青蛙先生今天很生气。”
许清嘉抬眼看他。
“它说有人偷听我们说话。”周明远压低声音,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说有人在墙壁里装了小耳朵,把我们每天说的话都记下来,卖给外面的人。”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远处电视里播放的新闻
几个病人在各自的桌上吃饭,有人自言自语,有人盯着空气发呆。
李姐坐在护士站后面写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
许清嘉重新低下头,继续吃面。面条有点坨了,粘在一起,他用筷子用力分开。
“你不怕吗?”周明远问。
“怕什么?”
“怕被偷听啊。”周明远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变成气音,“万一他们听到我说要炸围墙,把我关到地下室去怎么办?我听说那里没有窗户,永远黑漆漆的。”
“不会的。”许清嘉说。
“你怎么知道?”
许清嘉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如果真有那样的地下室,自己大概已经进去过了。
他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投向角落。
陈煦阳在那里。
他今天似乎没什么胃口,只是用筷子慢慢搅动着碗里的面条,一圈,又一圈。
察觉到许清嘉的目光,他抬起头,笑了笑。笑的有点勉强。
许清嘉想用眼神问他怎么了,但陈煦阳已经低下头,继续搅动面条。
晚餐后是服药时间。
李姐端着药盘走过来,在许清嘉面前放下水和那颗熟悉的白色药片。许清嘉盯着药片看了几秒,这次他没有立刻吃下去。
“清嘉?”李姐温和地催促。
许清嘉端起水杯,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
他感觉到药片滑过喉咙,留下熟悉的苦味。他张开嘴给李姐检查,李姐满意地点点头,走向下一桌。
等李姐转身,许清嘉起身走向卫生间。
门关上,他弯腰,手指伸进喉咙。一阵干呕后,药片混着刚刚吃下的面条吐进了马桶。
他按下冲水键,看着它们消失。
水流声很大,盖过了他急促的呼吸。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回到餐厅时,大部分人已经散了。
周明远也不见了,大概是回房间和青蛙先生商量对策去了。
只有陈煦阳还坐在角落,面前的面条一口没动。
许清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药吐了?”陈煦阳问,没抬头。
“嗯。”
“为什么?”
“不知道。”许清嘉说,“就是不想吃。”
陈煦阳终于抬起头。
“你会难受的。”他说。
“什么?”
“不吃药,你会难受。”陈煦阳重复,“那些药……它们让你看不见我,但也能让你不难受。”
许清嘉皱起眉:“我不懂。”
陈煦阳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最终只是摇摇头:“算了。今晚早点回房间吧,别在外面晃。”
回房间的路上,许清嘉觉得有点不对劲。
起初只是轻微的耳鸣。然后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他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到房间。
但走廊好像变长了。
平时从餐厅到房间只要三分钟,今天走了五分钟,那扇门还在很远的地方。地面在晃动,他需要扶住墙壁才能站稳。
墙壁是温的。
不,不是温的,是烫的。许清嘉猛地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掌心。掌心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清嘉?”
他抬起头。陈煦阳站在走廊前方,就在他的房间门口。但陈煦阳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平时的微笑,而是……担忧。
“你还好吗?”陈煦阳走过来,想扶他。
许清嘉推开他的手:“我没事。”
声音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声音很哑。而且他推陈煦阳的力道很大,大到陈煦阳踉跄了一下。
“清嘉,听我说。”陈煦阳再次靠近,这次直接抓住了他的胳膊,“你需要回房间,现在。”
“为什么?”
“因为……”
陈煦阳的话没说完。
就在那一刻,声音来了。
起初是窃窃私语,像是很多人躲在墙壁后面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是嗡嗡的一片。许清嘉环顾四周,走廊空荡荡的,除了他和陈煦阳,没有第三个人。
但声音在变大。
从窃窃私语变成清晰的句子,从一句两句变成无数句,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是他。”
“整天自言自语。”
“以为自己是正常人。”
“恶心。”
“怪物……”
许清嘉捂住耳朵,但没用。
“滚开……”他嘶声说,不知道是对声音说,还是对陈煦阳说。
“清嘉,看着我。”陈煦阳的声音穿透那些谩骂,试图把他拉回来,“看着我,只听我的声音。”
许清嘉努力抬起眼。
陈煦阳的脸在晃动。他的嘴在说话,但许清嘉听不清。
那些肮脏的话太吵了,它们淹没了陈煦阳的声音。
然后,眼睛出现了。
不是真的眼睛,是感觉。
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从地板缝隙里。
每一双眼睛都在评判,在谴责,在嘲笑。
许清嘉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感觉不到空气进入肺部,只感觉到窒息,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张嘴,想吸气,但吸进来的只有更多声音,更多眼睛。
“呼吸,清嘉,慢慢呼吸。”陈煦阳的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跟我做,吸气,呼气,吸气。”
许清嘉试图跟随,但他的肺不听话。
接着,疼痛来了。
不是幻觉,是真的疼痛。
像是有人在打他,用拳头,用脚,用棍子。疼痛从后背开始,蔓延到肩膀,到肋骨,到腹部。
“啊!”他忍不住痛呼出声,身体蜷缩起来。
“没有人打你,清嘉,没有人。”陈煦阳的声音在颤抖,“看着我,这里只有我,只有你。没有别人。”
但疼痛太真实了。
许清嘉能感觉到指甲掐进肉里,感觉到骨头被踢中的闷响,感觉到血从嘴角流出来的腥甜。他抬手去擦,手上却什么都没有。
可疼痛还在继续。
更多的手,更多的拳头,更多的脚。
它们从看不见的地方伸出来,落在他身上,许清嘉被打得弯下腰,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停下……”他哀求,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求你们停下……”
“清嘉!”陈煦阳跪在他面前,用力抱住他,“别听那些话,别看那些眼睛,别感觉那些疼痛。它们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可是好痛……”许清嘉的声音已经变成呜咽,“真的好痛……”
陈煦阳把他抱得更紧,紧到几乎让他窒息,但奇怪的是,这种窒息感反而让他能呼吸了。
“我知道。”陈煦阳说,“我知道很痛,但你要相信我。那些都是你脑子里的东西,它们伤害你,但只要你相信它们不是真的,它们就伤害不了你。”
“怎么相信……”许清嘉的声音在颤抖,“它们那么真实……”
“因为我在这里。”陈煦阳说,他的手一下下拍着许清嘉的后背,“我抱着你,我是真实的,对吗?你能感觉到我的温度,我的呼吸,我的心跳。”
许清嘉把脸埋在陈煦阳的肩膀上。
确实,他能感觉到。
T恤布料下的皮肤是温的,有呼吸,有心跳。
这是真实的。
“现在听我说。”陈煦阳的声音继续,平稳而坚定,“慢慢呼吸。吸气,数到四。呼气,数到六。跟着我做。”
许清嘉尝试。
吸气,一,二,三,四。
肺部艰难地扩张。
呼气,一,二,三,四,五,六。
空气离开身体,带走一点点疼痛。
“很好,继续。”
吸气。
呼气。
吸气。
呼气。
许清嘉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他依然靠在陈煦阳怀里,没有力气站起来。陈煦阳也没有放手,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都更舒服一些。
“好点了吗?”陈煦阳轻声问。
许清嘉点点头,动作很小。
“这种情况……以前有过吗?”
许清嘉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煦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有过。但没这么……厉害。”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住进来之后。”许清嘉说,声音沙哑,“一开始只是偶尔听到声音,后来有了眼睛,最近才……会感觉被打。”
陈煦阳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许清嘉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自己头顶,感觉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药……”陈煦阳说,声音里有种许清嘉听不懂的情绪,“那些药就是为了控制这些。让你听不见,看不见,感觉不到。”
“可是吃了药,我也看不见你了。”许清嘉说。
陈煦阳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里一片寂静。
“清嘉,”陈煦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不难受之间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许清嘉抬起头,陈煦阳的脸在很近的距离
“我选你。”许清嘉说,没有犹豫。
陈煦阳的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笑了,但那笑容很苦。
“傻瓜。”陈煦阳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能站起来吗?地上凉。”
许清嘉点头。
陈煦阳扶着他站起来,两人慢慢走回房间。
陈煦阳让许清嘉坐在床上,自己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今晚我会在这里。”他说,“如果你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就告诉我。我会告诉你那不是真的,我会一直在这里。”
“煦阳,”许清嘉轻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我,关于这些……症状。”
陈煦阳的身体僵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许清嘉感觉到了。
“我知道你病了。”陈煦阳说,声音平静得可疑,“我知道你看到的东西,听到的声音,感觉到的疼痛,都是病的一部分。”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陈煦阳站起来,“睡吧,很晚了。”
许清嘉看着他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床垫陷下去,陈煦阳在他身边躺下,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
“睡吧。”陈煦阳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在这儿。”
许清嘉点点头,把脸埋进陈煦阳的胸口。
他渐渐沉入睡眠。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陈煦阳的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听到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许清嘉想问,但是困意袭来,他不受控制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