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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好 ...


  •   早餐铃响过十五分钟后,许清嘉才慢吞吞地晃进餐厅。
      他并不是在故意磨蹭,只是昨晚又没睡好
      隔壁那个总说自己是外星公主的阿姨半夜对着窗户唱歌,值班护士劝了半个小时。

      “清嘉,这边!”
      靠窗的桌子旁,一个圆脸男孩冲他招手。
      那是周明远,十七岁,和许清嘉同岁。
      总觉得自己肚子里住着一只会说话的青蛙,虽然从没人听过那青蛙说话。嘿,能听到就怪了。

      许清嘉端着餐盘坐下,盘子里是白粥,水煮蛋和一小碟榨菜。
      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在桌沿上对齐。

      “昨晚听见了吗?”周明远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公主说她的飞船今晚就到,要带我们一起走。”
      “嗯。”许清嘉喝了口粥,温度刚好。
      “你信吗?”

      许清嘉没回答。
      这个问题在这里没有意义。
      信或不信,明天大家还是会坐在这张桌子旁吃一样的白粥和鸡蛋。

      护士长李姐走过来,在许清嘉面前放了一小杯水和一颗白色的药片:“清嘉,今天的药。”
      许清嘉盯着药片看了两秒,然后端起水杯,熟练地把药片送进喉咙。
      药有点苦,化在舌根后面,他皱了皱眉。

      “乖。”李姐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上午活动室有绘画课,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可以在房间休息。”
      “知道了,谢谢李姐。”

      等李姐走开,周明远凑过来:“你真吃啊?”
      “不然呢?”
      “吐掉啊!像我这样。”周明远张开嘴,展示空无一物的口腔,然后得意地从袖口摸出那颗白色药片,“青蛙先生说这些药会麻痹我们的思维,让我们变成听话的傀儡。”

      许清嘉看了他一眼:“那你藏哪儿?”
      “花盆里。”周明远眨眨眼,“等攒够了,我就用它们做个炸弹,炸开围墙。”
      许清嘉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早餐。粥碗见底时,他抬起头,看向餐厅角落的那张桌子。
      桌边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的头发有点乱,但乱得很好看。
      此刻他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目光,抬起头,对上许清嘉的视线。
      然后他笑了。
      但是眼里的情绪不像是这个年龄有的。

      许清嘉移开目光,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告诉任何人,这个少年已经在他的世界里存在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的早晨,许清嘉第一次在餐厅看到他,坐在那个永远空着的角落位置,好像他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之前没人注意到。
      后来许清嘉发现,只有自己能看见他。

      起初许清嘉以为这是某种幻觉,就像周明远的青蛙先生或外星公主的飞船。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是。
      其他人是真的相信他们看到,听到的东西。而许清嘉不相信这个少年是幻觉,因为他太真实了。
      虽然这句话好像没什么区别。

      他叫陈煦阳,煦是和煦的煦,阳是阳光的阳。
      “你也是被关在这里的?”第一次交谈时,陈煦阳这样问。

      许清嘉摇头,“我不是被关的。我爸妈说这里环境好,适合静养。”
      “静养什么?”
      “不知道。他们说我需要调理。”
      其实他撒谎了,他没有那些记忆,准确来说,他没有三个月以前的记忆,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爸爸妈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的叫“许清嘉”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还是护士告诉他的。

      陈煦阳当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那你呢?你自己觉得需要调理吗?”
      许清嘉想了很久,久到陈煦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声说。
      “我觉得我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从那以后,陈煦阳就成了那个人。
      早餐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许清嘉没去绘画课,而是沿着走廊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走廊墙壁刷着淡绿色的漆,据说这种颜色能让人平静。

      他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朝南,有一扇很大的窗户。
      窗外是围墙,围墙外是山,山上长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树。
      许清嘉有时候会盯着那些树看很久。

      推开房门时,陈煦阳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正望着窗外发呆。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脸上又绽开那种过于明亮的笑容。

      “太慢了,”陈煦阳说,“我等了你二十分钟。”
      “早餐后李姐找我说话。”许清嘉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有阳光和消毒水的味道。
      “说什么?”
      “问昨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做梦。”
      “你怎么说?”
      “说还好,没做梦。”许清嘉顿了顿,“其实做了,但我忘了。”

      陈煦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挨着许清嘉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点,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
      许清嘉能感觉到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这大概是他最确定陈煦阳不是幻觉的理由之一。
      幻觉不会有温度,不会有重量。

      “我昨晚也做梦了。”陈煦阳说,声音很轻,“梦到我俩逃出去了,跑到山里面,找到一个山洞,在里面生火取暖。外面下着大雪,洞里却很暖和。”
      “然后呢?”
      “然后我们烤了红薯,但烤焦了,外面都黑了,里面还是硬的。”陈煦阳笑起来,“你说这什么破梦。”

      许清嘉也笑了。
      这确实是个破梦,但又莫名让人向往。
      他想象不出山里的雪有多大,也想不出红薯烤焦是什么味道。

      “你今天想做什么?”陈煦阳问,“继续下那盘没下完的棋?还是打游戏?我昨天发现你抽屉里还藏着PSP,电池居然还有电,真是个奇迹。”
      许清嘉想了想:“打游戏吧。”
      陈煦阳欢呼一声,跳起来去翻抽屉。
      许清嘉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T恤下摆露出一截后腰,脊椎的骨节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这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许清嘉有一瞬间恍惚,也许疯的不是自己,是这个世界。

      “找到了!”陈煦阳举着那台老旧的黑色游戏机转过身,脸上是孩子气的得意,“《怪物猎人》,上次打到哪儿了?”
      “火山地图,刚接到讨伐炎妃龙的任务。”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陈煦阳坐回床边,熟练地开机,游戏音乐响起来。他把一边耳机塞进自己耳朵,另一边递给许清嘉。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头靠着头,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许清嘉操控角色在火山地带奔跑,躲避滚落的石块和喷发的岩浆。
      陈煦阳在旁边指挥。
      “左边!左边有斜坡可以跳!小心地上的裂缝!”

      “我知道。”许清嘉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手心微微出汗。
      “你血不多了,先找个地方喝药。”
      “它在追我,没时间喝。”
      “那就跑到那个高台上,它爬不上去。”
      许清嘉照做,角色一个翻滚跳上平台,暂时安全了。

      他赶紧打开道具栏喝回复药。
      屏幕一角,陈煦阳操控的角色也跳了上来,站在他旁边,做了个坐下休息的动作。
      游戏里的两个虚拟角色并肩坐在火山的高台上,脚下是翻滚的岩浆,远处是巨大的龙。屏幕外,两个真实的少年也并肩坐着。

      “你说,”陈煦阳忽然开口,声音在游戏音效中显得有点模糊,“如果我们真的在游戏世界里该多好。死了可以复活,任务失败了可以重来,装备不好可以刷材料再造。”
      许清嘉盯着屏幕:“那也会腻的。”
      “为什么?”
      “因为不会失去,所以得到的也不珍贵。”
      陈煦阳沉默了一会儿。
      游戏里,他的角色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望着远处。“你说得对。”
      他说,声音很轻,“但我还是想试试不会失去的感觉。”

      许清嘉没有接话。
      他操控角色跳下平台,重新冲向那只龙。
      这一次他打得很好,躲过了大部分攻击,看准时机砍中了龙的翅膀。怪物发出咆哮,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要赢了!”陈煦阳兴奋起来,“最后一击!”
      许清嘉按下按键,屏幕上跳出“任务完成”的字样。
      音乐变成胜利的旋律,两个虚拟角色并肩站在倒下的巨龙旁,摆出庆祝的姿势。
      “厉害!”陈煦阳拍了下许清嘉的肩膀,“下次我们打古龙种吧,那个更难。”

      “嗯。”
      许清嘉退出游戏,放下PSP。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正好照在床上。他伸手去碰那片光,掌心感到微微的暖意。

      “清嘉,”陈煦阳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正经,“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许清嘉的手停在光里:“去哪里?”
      “哪里都好。去城市,去海边,去有夏天暴雨和冬天暖炉的地方。”陈煦阳顿了顿,“去一个不需要吃药、不需要每天被问睡得好不好的地方。”
      许清嘉收回手,“我爸妈说,等我好了就能回家。”

      “那你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能好?”
      这个问题许清嘉回答不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陈煦阳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他的睫毛很长。

      许清嘉看着他,忽然想,如果此刻有人推门进来,会看到什么呢?
      一个对着空气发呆的少年?还是两个互相依偎的身影?
      他不知道哪种更可悲。

      午饭铃响的时候,陈煦阳站起来,“我该走了。”
      “去哪儿?”

      “老地方,你知道的。”陈煦阳笑着说,“下午你还有团体治疗吧?别迟到,不然李姐又要唠叨了。”
      许清嘉点头。
      每次到吃饭、吃药、参加集体活动的时间,陈煦阳就会消失。
      他说他也有自己的日程安排,虽然从未具体说过是什么。
      许清嘉没有追问,就像陈煦阳从不问他为什么住在这里。

      “那晚上见?”陈煦阳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嗯,晚上见。”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许清嘉一个人。

      许清嘉在床上又坐了几分钟,直到第二次铃声响起,才起身朝餐厅走去。
      午餐是米饭、清炒白菜和一小份红烧鸡块。
      许清嘉坐在周明远对面,安静地吃着。周明远一边吃一边小声嘀咕,说青蛙先生今天心情不好,因为天气太干燥。
      “它说如果明天再不下雨,它就要冬眠了。”周明远忧心忡忡,“可是现在才九月。”

      许清嘉夹起一块鸡块,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餐厅角落。
      陈煦阳不在那里。
      那个位置空着。许清嘉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周明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什么呢?”周明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哦,那个位置永远没人坐,真奇怪。”
      “为什么?”
      “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想坐那里,因为靠窗风景好。但李姐说不可以,说那是……”周明远皱起眉,努力回忆,“说那是留给特殊病人的,但那个病人已经不在了。”

      许清嘉的手顿了顿:“不在了?”
      “嗯,可能是出院了吧,或者……”周明远没说完,低头继续扒饭。
      许清嘉也低下头,但食不知味。
      那块鸡肉嚼在嘴里。

      下午的团体治疗在活动室举行。
      包括许清嘉在内,一共八个病人围坐成一圈。
      主持的是王医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总是慢条斯理。
      今天的话题是“你最喜欢的记忆”。

      轮到许清嘉时,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医生耐心地等着,其他人也等着,活动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下雨天,”许清嘉终于开口,“在阁楼里听雨的声音。”
      “和谁一起呢?”王医生温和地问。
      许清嘉张了张嘴,想说“一个人”,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和我朋友。”

      “很好的朋友?”
      “嗯。”
      “他现在在哪里?”

      “他在等我。”许清嘉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医生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然后点点头,“谢谢你的分享,清嘉。”

      治疗结束后,许清嘉没有立刻回房间。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走到一楼尽头的那扇小门前。
      门通常锁着,钥匙在李姐那里。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室内庭院,有几盆绿植和一张长椅,天气好的时候,病人可以在那里晒太阳。
      此刻门虚掩着。
      许清嘉推开门,走进去。
      庭院里没有人,绿植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他在长椅上坐下,抬起头,透过玻璃天窗看天空。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许清嘉转过头。陈煦阳不知何时出现在长椅的另一端,学着他的样子仰头看天。

      “你不是说晚上才见?”许清嘉问。
      “计划有变。”陈煦阳耸耸肩,“而且我觉得你今天需要我。”
      许清嘉没有否认。
      他确实需要,尤其是在听了周明远的话,在团体治疗里说了那些之后。

      “要下雨了。”陈煦阳说。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落在了玻璃天窗上。
      “这雨下得真急。”陈煦阳说,“像是憋了很久。”

      “煦阳。”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真的是我的朋友吗?”

      陈煦阳转过头,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他。
      雨声很大,几乎要盖过他的声音,但许清嘉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你是我的唯一,清嘉。”

      许清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疼,但疼得真实。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陈煦阳的手背上。

      陈煦阳的手是温的。
      这不是幻觉,许清嘉想。幻觉不会有这样清晰的触感。

      陈煦阳翻转手掌,和许清嘉十指相扣。

      很久之后,许清嘉轻声说:“我不想好起来。”
      陈煦阳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好了,”许清嘉说,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我可能就看不到你了。”
      陈煦阳没有立刻回答。

      “不要。”他最终说,声音里有一种许清嘉从未听过的情绪,“不要一直病着,我要你健康,要你幸福。”
      “好。”许清嘉说。

      直到李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嘉?你怎么在这儿?该吃晚饭了。”
      许清嘉转过头,看到李姐站在门口,脸上有关切,也有疑惑。
      他再转回头,长椅的另一端已经空了。

      只有他一个人的手,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只有他一个人的体温,在渐渐变凉的空气里慢慢消散。
      陈煦阳又消失了。

      “我这就来。”许清嘉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长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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