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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哥哥不会不要我 王橹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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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六岁那年的春天,学会了系鞋带。
教他的人不是穆妈妈,是穆祉丞。
穆祉丞那时刚满九岁,手指相较于王橹杰的却更小一点。
但他觉得弟弟应该穿有鞋带的鞋。
“弟弟,你蹲下来。”他一本正经。
王橹杰蹲下来。
穆祉丞蹲在他对面,两根手指捏着鞋带,努力回忆妈妈教过的步骤。
先交叉。
再穿过去。
然后——然后什么来着?
他捏着两根鞋带,眉头皱成小小的疙瘩,嘴巴抿着,整张脸都憋红了。
王橹杰没有催。
他就蹲在那里,垂着眼,看那两只白白软软的小手在自己鞋面上笨拙地穿来穿去。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那双手上,把细软的绒毛照成淡金色。
穆祉丞试了四次。
第五次,他终于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只翅膀大,一只翅膀小,中间那个结松松垮垮,像是随时要散开。
“好了!”他欢呼。
王橹杰低头看着那只蝴蝶结。
他没有说“谢谢”。
他穿着那只鞋,在家里走了一整天。
晚上洗澡前脱鞋时,穆妈妈看见那只歪扭的蝴蝶结还完好地系着——他连午睡都没有脱鞋。
“小杰,”穆妈妈轻轻问,“鞋带是不是恩恩给你系的?”
王橹杰点点头。
穆妈妈没有说“歪了,妈妈帮你重新系”。
“......谢谢妈妈。”
穆妈妈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
但是她把那双鞋放在鞋柜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王橹杰拿起那双鞋时,蝴蝶结还在。
还是那只翅膀大、一只翅膀小。
穆祉丞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王橹杰把脚伸进鞋里。
他没有拆掉那个结。
他穿着它,系了整整一个春天。
直到鞋带自己松开的那天,他才笨拙地学着穆祉丞的样子,重新打了一个结。
还是歪的。
但他学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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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六岁那年,第一次在穆家过了生日。
他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天。
孤儿院的登记表上写着“1月8日”
穆妈妈问他想过哪样的生日。
王橹杰低着头,不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选。
这时穆祉丞开心的说道:“弟弟的生日肯定要最好的!”
王橹杰抬起头。
穆祉丞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蜜里的糖:
“弟弟的生日是明天!以后每年明天都是弟弟生日!”
穆妈妈没有说什么,就静静的看着两人。
她摸了摸穆祉丞的头,又摸了摸王橹杰的头发。
“好,你们两人的都是最好的。”
王橹杰站在原地。
他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他想说——他不记得自己上次过生日是哪一年。
或许从没过过。
他想说——他不知道生日蛋糕是什么味道。
孤儿院的孩子太多,蛋糕太贵,只有被领养走的孩子才有机会吃到。
他想说——他刚才低着头,不是不想选日子。
是他怕。
怕选了,又被忘记。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袖口,喉头一下一下滚动。
第二天,穆妈妈买了一个八寸的草莓蛋糕。
穆祉丞帮王橹杰插蜡烛,六根小蜡烛,七歪八扭插满整个蛋糕面。他插一根,数一下,插一根,数一下。
“一、二、三、四、五、六——六根!”
他扭头看妈妈:“弟弟六岁吗?”
穆妈妈点头。
穆祉丞转过头,认真地对王橹杰说:
“六岁好。我九岁,你六岁,我比你大。”
他想了想,补充道:
“大一点好。果然你该叫我哥哥!”
王橹杰看着他。
他轻轻应了声,随机用没人能听见的音量喊了声“哥哥”
王橹杰轻轻吸了吸鼻子。
穆爸爸关了灯。
六根蜡烛的火苗在黑暗里摇曳,映着两张小小的脸。
“许愿。”穆妈妈轻声说。
王橹杰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烛光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他许了一个愿望。
然后他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穆祉丞在黑暗里拍手,欢呼声很响。
没有人问他许了什么愿。
王橹杰也没有说。
那一年他六岁。
他许的愿望是:
明年还能和哥哥一起过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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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二年级开学那天,穆祉丞穿鞋很慢。
他系鞋带的水平依然停留在“一只翅膀大一只翅膀小”的阶段。他蹲在那里,鼓捣了半天,鞋带还是散着。
王橹杰蹲下来。
他垂着眼,手指捏住那两根鞋带,交叉,穿绕,拉紧。
一个蝴蝶结。
翅膀一样大。
穆祉丞低头看着鞋面上的蝴蝶结,眨眨眼睛。
“橹橹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王橹杰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拎起穆祉丞的书包,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
穆祉丞吧嗒吧嗒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在低头看自己的鞋。
“橹橹,”他说,“你是不是系得比我好?”
王橹杰没回头。
“橹橹,”他又说,“你以后都帮我系好不好?”
王橹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
“……嗯。”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进秋天的池塘。
穆祉丞没听见。
他跑了两步,追上王橹杰,把手塞进他手心里。
王橹杰没有挣开。
他们一起走进校门。
桂花正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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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祉丞第一次跟人打架,是开学第二周。
被打的是个二年级男生,但比穆祉丞高一头。
起因是他路过王橹杰班级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喊“黑炭”。
他停下脚步。
他从门缝里看见王橹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铅笔。
旁边一个男生正在冲他做鬼脸,嘴里反复念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但穆祉丞听见了那个词。
“黑炭”。
他推开门。
他没有喊报告,没有叫老师,没有像在家里那样奶声奶气地喊“橹橹”。
他走过去。
二年级男生比他高,比他壮,正说得起劲,忽然被一只手拽住衣领。
他一回头,还没看清是谁,一个拳头就砸在他脸上。
穆祉丞不会打架。
他的拳头又小又软,砸在对方脸上,跟挠痒痒似的。
但他眼神很凶。
那个二年级男生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推开他,恼羞成怒地回了一拳。
穆祉丞摔在地上,膝盖蹭破了皮。
他没有哭。
他爬起来,还要往前冲。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他。
“哥哥......”
他回头。
王橹杰站在他身后。
王橹杰没有看他,没有问“疼不疼”,没有像平时那样安静地垂下眼睛。
他抬着头。
他看着那个二年级男生。
他的眼神很静。
静得像一潭见不到底的深水。
二年级男生忽然有点发怵。
“……你、你们等着!”
他跑了。
穆祉丞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膝盖还在渗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看王橹杰。
他忽然委屈了。
“橹橹,”他瘪着嘴,“他推我。”
王橹杰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睛,睫毛一瞬不瞬。
过了很久。
他蹲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的纸巾,按在穆祉丞蹭破的膝盖上。
穆祉丞吸了吸鼻子。
“我不疼。”他说。
王橹杰没说话。
他的手很轻,把纸巾按在那道浅浅的伤口上,按了很久。
后来两个人被叫了家长。
穆爸爸来的。
他听完事情经过,没有骂穆祉丞,也没有骂王橹杰。
他只是蹲下来,扶着两个孩子的肩膀,说:
“保护家人是对的。但打架不是唯一的方式。”
他顿了顿。
“下次有人欺负小杰,先告诉老师,告诉爸爸妈妈。”
穆祉丞低着头。
“可是……”他小声说,“他们叫他黑炭。”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们凭什么那样叫他?”
穆爸爸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穆祉丞搂进怀里,又把手搭在王橹杰肩上。
“因为有些人不知道,用别人的伤痛取乐,是一件很坏的事。”他说,“他们不知道,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知道。”
“那我可以打他们吗?”穆祉丞闷闷地问。
穆爸爸没ren住,笑了一下。
“先讲道理。”他说,“道理讲不通,再想别的办法。”
穆祉丞想了想。
“好吧。”他说,“那我先讲道理。”
他顿了顿。
“讲完再打。”
王橹杰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肩膀上还搭着穆爸爸的手。
那只手很暖,像哥哥的手一样暖。
他垂着眼睛。
他把“黑炭”这两个字,在心里慢慢放下来。
原来有人会为他打架。
原来有人会因为他被叫了外号,气得眼眶都红了。
原来有人站在他这边。
从来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他好像,终于有了一个“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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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九岁那年暑假,穆祉丞开始学游泳。
小区会所有个室内恒温泳池,夏天人不多,穆妈妈给他们俩都报了班。
穆祉丞学得很快,憋气、漂浮、打腿,几节课就掌握了。
王橹杰学得很慢。
他不是不会游泳。
是怕。
水没过胸口时,他会想起三岁那个冬天。
很冷。
他缩在长椅上,天空在下雨,雨滴从天上落下来,落在脸上,冷得像针。
他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
他只是缩着,等那场雨停。
那场雨下了很久。
后来他不再怕雨了。
他怕水。
穆祉丞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弟弟学游泳时总是站在浅水区不动,教练怎么说都不肯把头埋进水里。
“橹橹,”他游过去,扒着池边,“你是不是怕?”
王橹杰没说话。
他攥着池边的扶手,指节发白。
穆祉丞想了想。
他摘掉自己的泳镜,递给王橹杰。
“你戴我的。”
王橹杰低头看着那副蓝色泳镜。
镜片上还挂着水珠。
“戴着就不怕了,”穆祉丞认真地说,“我戴的时候什么都不怕。”
王橹杰没有接。
穆祉丞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爬上池边,走到王橹杰身后,把泳镜套在他头上。
“好了。”他说。
王橹杰站在原地。
泳镜的橡胶圈压着他的眼眶,有一点紧。
他不怕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怕了。
他慢慢松开扶手,慢慢把脸埋进水里。
水底很静。
蓝色的瓷砖,白色的池底线,光从水面筛下来,碎成一片片金色的鳞。
他看见穆祉丞也潜了下来。
穆祉丞在水里睁开眼睛,对他笑。
水泡从他的嘴里一串串冒出来,晃晃悠悠升向水面。
王橹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水底也很好。
不冷。
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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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十岁那年冬天,第一次梦见了遗弃他的那个两个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
梦里看不清两人的脸,只有两个模糊的轮廓,蹲在纸箱前面。
他们放下一只奶瓶。
两人转身。
走了。
王橹杰在梦里追不上他们。
他太小了,腿太短。
他只是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两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消失在灰蒙蒙的公园尽头。
他醒过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
他侧过身。
穆祉丞睡在他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过来的,小脸埋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他的手搭在王橹杰胸口。
王橹杰没有动。
他听着穆祉丞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他把那只手轻轻握住。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很久以后。
穆祉丞在睡梦里动了动。
他把脸蹭过来,挨着王橹杰的肩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梦话:
“……橹橹不怕。”
王橹杰僵了一下。
他侧过头。
穆祉丞没有醒。
那句话只是梦呓,无意识的,不经思考的。
王橹杰看着他。
他把穆祉丞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起了风,梧桐枝丫轻轻敲着玻璃。
他没有再睡着。
但他没有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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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十岁那年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不惊天动地。
甚至称不上“事件”。
只是一个寻常的傍晚,他和穆祉丞一起从学校走回家。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穆祉丞忽然停下脚步。
“橹橹,你等我一下。”
他跑进店里,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举着一盒草莓牛奶。
他把牛奶塞进王橹杰手里。
“给你。”
王橹杰低头看着那盒牛奶。
粉红色纸盒,插着吸管,吸管顶端被咬扁了一小截。
他握着那盒牛奶,站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光里。
“哥哥。”他说。
穆祉丞抬起头。
“嗯?”
王橹杰没有看他。
他低着头,睫毛垂着,手攥着那盒草莓牛奶。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你以后……会不要我吗?”
风停了。
梧桐叶子不响了。
穆祉丞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眉心慢慢蹙起来。
他不懂。
他不懂为什么弟弟会问这个问题。
他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这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
他伸出手。
他拉起王橹杰的手,像五岁那年一样,紧紧攥着不放。
“你是我弟弟。”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每个字都很重:
“弟弟就是弟弟,没有以后,没有不要。”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
“你在这里。”
他顿了顿。
“一直都在。”
王橹杰低着头。
他把那盒草莓牛奶贴在自己胸口。
他一直低着头,很久很久。
后来天黑了。
路灯亮了。
他们一起走回家。
穆祉丞一路牵着他的手,像牵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不知道——
王橹杰在他身后,终于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是他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