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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哥哥是馒头吗 王橹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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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他只记得那团温软一直贴在自己身侧,呼吸浅浅,像一只收拢了翅膀停在他肩头歇息的绒鸟。他不敢翻身,不敢动,怕一动,那团温软就会飞走。
后来他还是睡着了。
梦里没有床底,没有被人追着喊“黑炭”的长廊。梦里只有一片奶白色——看不清是什么,只是暖暖的,软软的,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再睁眼时,窗帘缝漏进来的已经不是月光,是清晨薄薄的灰白色。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很久。
枕头太软。被子太轻。空气里有陌生的香味,像洗衣液,又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他不是在做梦。
他慢慢转过头。
旁边的位置空了,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印着星星月亮的蓝色床单。枕头歪着,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凹痕。
王橹杰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来,赤脚踩上地板,刚要往外跑——
门开了。
穆祉丞站在门口,头发一边翘着,手里端着什么东西。他看见王橹杰醒了,眼睛一亮,吧嗒吧嗒跑过来:
“弟弟,你醒啦!”
他把手里的东西举高,献宝似的:
“给你喝!”
是一盒草莓牛奶。
粉红色纸盒,插着吸管。
王橹杰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盒牛奶,又抬头看看穆祉丞——小团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困意,眼睛却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
“我去冰箱里拿的,”穆祉丞认真解释,“妈妈说你醒了可以喝。”
他把牛奶又往前递了递。
王橹杰接过去。
他的手有些抖。
突然穆祉丞好像反应过来什么说:“对了!你先别喝!妈妈说睡醒要刷牙,你先跟我去刷牙再喝吧。”说完就伸出手拉着王橹杰朝厕所方向走。
刷完牙后穆祉丞去厨房看一下穆母的早餐进度,让王橹杰坐在客厅喝牛奶。
他低下头,看着那粉色包装的草莓牛奶,然后含住吸管。
甜的。冰的。草莓的甜,从舌尖一路淌进喉咙,淌进胸腔,淌进那个从来没有人到过的角落。
他没说话,只是一口一口,把那盒牛奶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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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穆母精心做的。
小米粥、水煮蛋、清炒藕片,还有一小碟咸菜。
王橹杰坐在餐桌前,低着头,把粥喝得很慢。他的勺子每次只舀半勺,送到嘴边时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夹菜。
穆父夹了一块藕片放进他碗里,他顿了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
“嗯?”
穆爸爸没听清。
王橹杰攥紧勺子,喉头滚动了一下。
“……谢谢。”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穆家父母对望一眼,都笑了起来。
穆妈妈没有说“不用谢”或者“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那种话。她只是又给他添了半勺肉松,轻轻放在他手边。
穆祉丞这时天真的说:“妈妈,那弟弟和我们是一家人,他可以也跟着我喊你妈妈吗?”
穆父穆母相视一笑,穆母率先开口:
“当然可以,不过呢....要等橹杰自己愿意开口才行,我们不能强迫人家改称呼呀。”
“嗯嗯!懂了!”
王橹杰垂眸,余光一直看着笑得灿烂的穆祉丞。
他笑起来,好像馒头...
穆祉丞坐在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蛋黄挖出来,偷偷放进王橹杰碗里。
王橹杰低头看着那团黄澄澄的蛋黄,没说话。
他把它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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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穆妈妈带两个孩子去小区里散步。
城南的这个小区很老,树却很多。香樟、梧桐、桂花,交错种在道路两旁,把夏天的日头筛成细碎的金。有人在楼下遛狗,有老人在长椅上下棋,有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坡道上冲下来,笑声一路甩在风里。
王橹杰走得很慢。
他不习惯走在这样明亮的地方。
孤儿院的院子很小,滑梯背阴,墙角长满青苔。那里没有树,只有一排晾衣绳,挂满灰扑扑的床单。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放在哪里。
插|进兜里?兜是浅的,走着走着会滑出来。垂在身侧?又觉得空落落的,不知道往哪摆。
穆祉丞牵起他的手。
没有理由,没有预兆,就是走着走着,忽然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
“这边,”他指着前面,“那边有个秋千,我带你去看!”
王橹杰低头看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白白软软,肉乎乎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泛着淡粉色。
他没有回握。
也没有松开。
他只是任那只手牵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金色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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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千在小区的儿童游乐区,两个铁链吊着一张旧轮胎改造的坐垫。
穆祉丞够不到。
他踮起脚,手指刚碰到铁链,又滑开了。他再踮,还是够不到。
王橹杰站在旁边看着他。
然后他走过去。
他把穆祉丞抱起来——很轻,比他想象的还轻——稳稳地放上了轮胎坐垫。
穆祉丞愣了一瞬,然后咯咯笑起来。
“弟弟你好厉害!”
他晃着两条小短腿,双手抓着铁链,仰着脸对王橹杰笑。
王橹杰站在他身后,垂着眼,耳朵尖红红的。
他开始推秋千。
一下,两下,三下。
铁链吱呀作响,穆祉丞的笑声越来越高。
阳光穿过香樟叶落在他们身上,碎碎的,会流动。
王橹杰推着推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不知道秋千是这种感觉。
不是坐在上面飞起来的感觉。是站在后面,推着别人飞起来的感觉。
原来这样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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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穆祉丞要午睡。
他不肯自己睡。
“弟弟陪我。”
他抱着小枕头站在王橹杰床边,眼睛眨巴眨巴。
王橹杰沉默了一下,往里面挪了挪。
穆祉丞立刻爬上|床,把小枕头并排摆好,躺下来,蹭蹭蹭凑近王橹杰的肩膀。
“你身上有草莓味。”他闭着眼睛说。
王橹杰没说话。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穆祉丞的呼吸渐渐均匀。
王橹杰轻轻侧过头,他看了一会儿穆祉丞的睡颜。
然后他伸出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
轻轻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盖住了穆祉丞露在外面的小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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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穆爸爸问他们想不想看电视。
穆祉丞说想看动画片。
王橹杰没有说话。
穆爸爸调出《小猪佩奇》,穆祉丞立刻爬上了沙发,拍拍身边的空位:
“弟弟坐这里!”
王橹杰坐过去。
穆祉丞靠在他胳膊上,一边看一边解说:
“这个是佩奇,这个是乔治,乔治喜欢恐龙……”
王橹杰没有看过动画片。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粉红色的、圆滚滚的小猪,不知道它们在笑什么,也不知道乔治为什么那样喜欢恐龙。
只觉得乔治粉色的身子穿着蓝色的衣服,平时好像呆呆的,好像穆祉丞...
夜里,穆祉丞又抱着枕头过来了。
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掀开被子钻进去,熟练地找到王橹杰肩窝的位置,把小脸埋进去。
王橹杰依然僵着,依然没有动。
很久以后。
他把手轻轻覆上穆祉丞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地拍。
像陈院长曾经拍过他那样。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游出来,把一室床单照成浅蓝色。
穆祉丞在他肩窝里动了动,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
“……弟弟是我的。”
王橹杰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拍。
很轻,很慢。
像怕惊落一朵落在肩头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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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花了整整两周,才学会叫“哥哥”。
不是不会说话。
他其实会说话的。三岁前他开口不晚,只是后来说得越来越少,到五岁时已经习惯沉默。词汇在舌尖滚着,滚熟了,滚烂了,就是滚不出齿关。
穆祉丞不着急。
他每天对着王橹杰喊“弟弟”喊上几十遍,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鸟,叽叽喳喳把那个称呼填满整间屋子:
“弟弟,你喝不喝水?”
“弟弟,你看这个积木!”
“弟弟,妈妈今天做了布丁——”
终于有一天。
王橹杰张了张嘴。
那个音节卡在喉咙里,很轻,像一粒沙。
“……哥哥。”
穆祉丞正在拼积木,抬头看他。
王橹杰把脸转开,耳朵红透了。
穆祉丞愣了一下。
然后他扔下积木,扑过来,一把抱住王橹杰的腰:
“你叫我啦!”
他把脸埋在王橹杰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你再叫一声。”
王橹杰没有叫。
他只是垂下眼睛,把手轻轻放在穆祉丞头顶。
那只手停了一会儿,笨拙地、生疏地,揉了揉。
穆祉丞在他怀里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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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时,王橹杰要上小学了。
穆祉丞已经三年级了,两人上的是同一个小学,每次穆祉丞都和王橹杰一起上下学,带他认路。
从小区门口到学校,穿过两条街,拐一个弯,一共一千一百二十七步。
王橹杰走了三遍就记住了。
但他每次放学都走得很慢。
不是迷路,只是想多听听穆祉丞的今日趣事分析,想和穆祉丞一起慢慢走。
“我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和我——”
他叽叽喳喳说着,小手紧紧攥着王橹杰的掌心。
王橹杰垂着眼,安静地听。
桂花落了一地,细碎的金黄,香气把他们裹在里面。
他没有说话。
但他把那只小手握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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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第一次在学校打架,是开学第三周。
同桌的男生翻他的铅笔盒,翻出那块橡皮——穆祉丞送给他的,蓝粉色透明底,印着一只小猫头鹰。
“这是什么破玩意儿,地摊买的吧?”
男生把橡皮抛起来,再接住。
王橹杰没有说话。
“哟,你不会生气了吧?不会吧不会吧,你这种孤儿院里出来的,还有脾气啊?”
“……”
“听说你是被领养的?你亲爸妈为什么不要你啊?是不是因为你太黑了——”
王橹杰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光。
他抓住那只抛着橡皮的手。
他一口咬了下去。
男生惨叫起来,橡皮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墙角。
老师冲进来时,王橹杰已经被拉开。他嘴角有血,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眼睛依然很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块橡皮被他攥在掌心。
小猫头鹰的身子断了一截。
他被叫了家长。
穆妈妈赶到学校时,王橹杰一个人站在办公室角落,面朝墙壁,背脊挺得像一根将折未折的弦。
她走过去,蹲下来。
没有问“为什么打架”,没有说“你怎么能这样”。
她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把那只攥得发白的小拳头一点点掰开。
掌心里是那块断了的橡皮。
穆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恩恩送你的?”
王橹杰没有回答。
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穆妈妈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对老师说了几句话,然后牵着王橹杰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西窗斜斜地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温柔的屏障。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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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穆祉丞知道弟弟在学校打架了。
他跑进王橹杰房间,爬上|床,挨着王橹杰坐下。
“弟弟”他小声说,“你今天打架了?”
王橹杰没有看他。
穆祉丞也不追问。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新橡皮——还是透明蓝粉色,印着小猫头鹰。
“这个给你。”
他把橡皮塞进王橹杰手里。
“旧的坏了,换新的。”
王橹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新橡皮。
他看了很久。
久到穆祉丞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是他先说哥哥的。”
穆祉丞愣住了。
他没有问“说我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环住王橹杰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没关系。”他说,奶声奶气,却一字一顿,“我有你,你有我,别人说什么都不怕。”
穆祉丞明明小小一个,却和骑士一样保护着王橹杰...
王橹杰没有动。
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沙沙响。
他慢慢抬起手,放在穆祉丞后背上。
很轻。
像怕把什么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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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王橹杰生了第一场大病。
起初只是咳嗽,他没告诉任何人。白天照常上课,晚上照常写作业,只是咳的时候用袖子捂住嘴,不让声音传出去。
等穆妈妈发现时,他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五。
穆爸爸出差在外,穆妈妈一个人抱着他跑急诊,挂号、缴费、拿药,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节拍。
王橹杰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
他很困。
眼皮很重。
但他不敢睡。
他怕一睡着,醒来又回到了那个灰扑扑的院子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是软底运动鞋,啪嗒啪嗒,跑得很急。
穆祉丞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穿着睡衣,头发一边翘着,脚上的拖鞋穿反了一只。
他跑过来,扒着床沿,踮起脚去摸王橹杰的额头。
“弟弟好烫。”他的声音带了哭腔。
王橹杰看着他。
他想说“没事”。
他想说“你回去睡觉”。
他想说“不要担心”。
但他烧得太厉害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穆祉丞没有哭,他爬上陪护椅,把自己的小被子拉过来,盖在王橹杰身上。
然后他握住王橹杰的手。
“我陪你。”
他说。
“你不醒,我不走。”
那一夜,病房的灯很亮。
穆妈妈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输液瓶一滴一滴落着,在寂静里敲出细碎的节奏。
穆祉丞没有睡。
他握着王橹杰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输液管。
后来他实在太困了,趴在床边睡着了。
但他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手。
王橹杰在凌晨三点退烧。
他醒过来时,窗外还是黑的。
输液管还挂着,手背上的胶布卷了边。
他侧过头。
穆祉丞趴在床边,睡得很沉,小脸压在自己手背上,压出一道红印。
他的手依然握着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白白软软,指甲剪得干净。
王橹杰看了很久。
他把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悬在半空,停了几秒。
然后轻轻落在穆祉丞头发上。
很轻,像落了一片雪。
“哥哥。”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
“你在我身边,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