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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大概是疯了 王橹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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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十一岁那年春天,发现自己不敢看穆祉丞的眼睛了。
不是害怕。
是另一种东西。
那天下雨,穆祉丞比他早放学,撑着伞在教学楼门口等他。王橹杰跑下楼梯时,远远看见那把蓝色的伞,伞下的人穿着校服,背脊挺直,正低头看手机。
雨幕把周围的一切都虚化了。
只有那把伞是实的。
只有伞下那个人是实的。
王橹杰放慢脚步。
他站在门廊下,隔着十几级台阶,看着穆祉丞的侧脸。
穆祉丞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睫毛垂下去,在眼睑下投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在笑。
为手机里的什么东西在笑。
王橹杰忽然不想走过去了。
他不想让穆祉丞抬起头,看见自己。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
只是那一刻,他希望自己是穆祉丞手里那部手机。
不是手机里的东西。
是手机本身。
被他握着,被他看着,被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边角。
那双手,会很温柔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王橹杰自己吓了一跳。
他站在原地,雨水溅湿了他的鞋面。
穆祉丞抬起头。
“橹橹!”
他收起手机,撑着伞跑上来,把王橹杰罩进伞底。
“你站这儿干嘛?淋雨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王橹杰脸上的水珠,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王橹杰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跟在穆祉丞身侧,走进雨里。
那把伞太小,穆祉丞一直往他这边倾,自己的右肩淋湿了一大片。
王橹杰看见了。
他想说“哥哥你往那边一点”。
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在走进小区大门时,轻轻拉了一下穆祉丞的袖口。
穆祉丞低头看他。
王橹杰把脸转开。
“……哥哥你肩膀湿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穆祉丞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把伞更往王橹杰那边倾了倾:
“没事,我衣服防水。”
王橹杰没有再说话。
他听着雨声,听着穆祉丞踩过水洼的脚步,听着自己的心跳。
那颗心跳得很响。
从那天起,他就不太敢看穆祉丞的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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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看,却ren不住看。
王橹杰发现自己变得很奇怪。
以前穆祉丞摸他的头,他只觉得暖,像冬天晒过太阳的棉被。
现在穆祉丞摸他的头,他会僵住,会心跳加速。
那只手从发顶滑到后脑勺,轻轻揉一下,然后收回。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王橹杰的心跳却要花三分钟才能平复。
他迅速躲到厕所,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满脸通红的自己。
“王橹杰你到底怎么了...”他自言自语道。
王橹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以前穆祉丞和他挤一张沙发看电视,他只觉得舒服,像被一只暖呼呼的小猫挨着。
现在穆祉丞挨过来,他连呼吸都不会了。
穆祉丞靠在他肩上,发梢蹭着他的脖颈,洗发水的味道——茉莉味的,穆祉丞从小用到大——丝丝缕缕钻进他鼻腔。
王橹杰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演的是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肩胛骨绷成一块铁,只知道穆祉丞的头发很软,只知道那股茉莉味像有实质,从他的鼻腔一路软软地缠到心口,缠得他胸腔发紧。
以前穆祉丞牵他的手,他只觉得安心,像迷路的人终于找到来时的路。
现在穆祉丞牵他的手——
他会出汗。
掌心潮湿的、滚烫的、细细密密的一层汗。
他不敢抽手,怕被穆祉丞发现。他也不敢回握,怕握得太紧,暴露什么。
他只是任那只手牵着,垂着眼睛,把所有心跳声咽进喉咙里。
王橹杰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他十一岁。
没有人告诉过他,喜欢一个人,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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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夏,学校体检。
男生们在走廊上排队,等着量身高体重。
王橹杰站在队伍里,垂着眼睛。
他最近开始抽条了。裤脚短了一截,袖口要挽两道,穆妈妈说要带他去买新衣服。
隔壁班的女生路过,往这边看了两眼,捂着嘴和同伴窃窃私语。
王橹杰没有注意。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穆祉丞站在他前面。
穆祉丞今年也长高了,从一米三五长到一米四五,还是比他矮一个头。
他站在那里,后颈露出一小截,碎发茬细细软软,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微微飘动。
王橹杰看着那一小截后颈。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前面的人往前挪了几步,他跟着挪。
视线没有移开。
“……同学?到你了。”
校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王橹杰怔了一下,收回目光,走进体检室。
他站在身高体重秤上,数字跳动着,最后定格。
155cm。
比去年长了八公分。
他低头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截后颈。
白,细,头发茬软软地覆着。
他的心跳又快了。
那一天晚上,王橹杰在浴室里站了很久。
热水从花洒冲下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握过穆祉丞的手,握过,又松开。
他想。
如果刚才没有松开,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闭上眼睛,热水从睫毛缝里渗进去。
他不敢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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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十二岁那年秋天,穆祉丞进了校篮球队。
王橹杰从来不看他训练。
不是不想看。
是不敢。
他怕自己站在球场边,眼睛会不听话地追着一个人跑。怕别人问“你在看什么”时,他答不上来。怕自己藏了那么久的心事,在某一刻顺着目光流出去,收不回来。
但他知道穆祉丞的训练时间。
周二下午,周四下午,周六上午。
他知道穆祉丞的球衣是11号。
他知道穆祉丞投篮时会咬下唇,罚球时习惯拍三下球再出手,进球后不会欢呼,只是抿着嘴笑一下,跑回半场防守,喝水时会不自觉先伸舌头。
他从来没有去球场看过。
他只是——只是知道。
有一天晚饭时,穆祉丞说:“橹橹,你周末来看我比赛吧。”
王橹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嗯。”
他低着头,把菜送进嘴里。
穆祉丞没注意到那半秒的停顿。
他已经在说别的了。
周六早上,王橹杰站在镜子前,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太旧。
第二件太新。
第三件——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穿了第一件。
他走到球场时,比赛已经开始。
他没有走近。
他站在球场边的香樟树下,隔着大半个球场的距离,看那个穿11号球衣的身影在人群里奔跑。
太远了,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那道瘦长的影子,像一尾鱼,灵活地穿过层层防守,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空心入网。
王橹杰站在树下,攥紧了书包带子。
他没有欢呼,只是轻轻鼓掌。
他看着。
看穆祉丞跑回半场,看穆祉丞和队友击掌,看穆祉丞掀起球衣下摆擦汗——露出那一小截腰腹。
他垂下眼睛。
他把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落叶上。
他没有再抬头。
那场比赛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
他在穆祉丞掀起衣角的那一刻就走了。
走得很急,像在逃避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逃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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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十三岁那年春天,第一次知道了“同性恋”这个词。
不是在学校学的。
是在家里。
穆妈妈在客厅看电视剧,王橹杰路过时,听见里面有人说:
“你喜欢他?你们两个都是男的——”
他停住脚步。
他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听电视里那些模糊的对白。
听那个人说“是,我就是喜欢他”。
听另一个人沉默很久,然后说“你疯了”。
王橹杰站了很久。
久到一集电视剧放完,久到穆妈妈关了电视去厨房做饭。
他站在原地。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子哗啦啦响。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晚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穆祉丞在他旁边睡着,呼吸均匀。
他侧过身,看着穆祉丞的睡颜,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电视里那两个字。
“疯了”。
是疯了。
他慢慢抬起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他没有碰穆祉丞,只是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蜷成很小一团。
他不知道什么是“同性恋”。
但他知道自己喜欢哥哥。
不是弟弟喜欢哥哥那种喜欢。
是另一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知道。
或许是很久很久以前。
或许是五岁那年,有人把草莓牛奶递到他面前,说“弟弟,给你喝”。
或许是八岁那年,有人为他打架,蹭破膝盖也不哭。
或许是十岁那年,有人攥着他的手,说“你在这里,一直都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份喜欢不能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