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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夜里的光 回忆起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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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也转头。
他看见一个从没见过的男孩。
那男孩站在院子门口,被一个穿风衣的女人牵着手。他穿一件奶白色卫衣,领口绣着一只小熊,帽子边沿露出一圈细软的碎发,被夕阳镀成浅金色。
他很小。
比自己见过的所有孩子都小。小圆脸,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睛又大又亮,像藏了两颗糖,腮边还有婴儿肥。
那只被他牵着手,白白软软,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泛着淡粉色。
王橹杰低头看自己的手。
黑,瘦,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把手藏到身后。
“妈妈,那边在干什么?”小男孩仰头问。
穿风衣的女人弯下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眉头轻轻蹙起。她没有急着出声,只是静静望着那群围成圈的孩子,目光平和,却让为首的周姓男孩不自觉退了一步。
“走吧,我们先去见院长。”女人轻声说。
小男孩却没动。
他松开妈妈的手,朝这边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奶白色的小熊卫衣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像一小团云。
王橹杰不敢动。
他看见那团云越来越近,看见那张白净的小脸越来越清晰,看见那双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有光。
小男孩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的膝盖没有沾地——卫衣是新的,他怕弄脏。
他只是蹲着,像一只小企鹅,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
是一盒草莓牛奶。
粉红色的纸盒,插着吸管,吸管顶端被咬扁了一小截,印着细细的牙印。
“弟弟,给你喝。”
奶声奶气。
王橹杰没有接。
他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忘记上色的泥塑。眼睛睁得很大,睫毛一瞬不瞬,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那盒牛奶,看着那只白白软软的手,看着那个比自己还小三岁的孩子。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些嘲笑声、脚步声、滑梯的吱呀声,全都退远了。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小男孩等了一会儿,歪了歪头。
“你不喜欢草莓吗?”
他把牛奶收回来,看了看包装,又递过去,很认真地说:
“草莓好吃的。你尝尝。”
王橹杰还是没有接,他只是看着那只手。
太阳往下沉了一点,光的角度变了,那只手上的绒毛被照成淡金色。
小男孩等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女人轻轻唤了一声:“祉丞。”
他没有应。
他往前挪了挪膝盖,把那盒牛奶轻轻放在王橹杰手边的地上。
然后他伸出手——
握住了那只黑黑的、瘦瘦的、指甲缝里有泥的手。
王橹杰浑身一震。
那只手很暖。比他摸过的任何东西都暖。比陈院长粗糙的手心还暖。像冬天院子里唯一那床晒过太阳的棉被,像滑梯铁皮被晒了一下午后的温度。
他不敢回握,他只是僵着,任那只小手包住自己蜷缩的拳头。
“我叫穆祉丞。”小男孩说,眼睛亮晶晶的,“你呢?”
王橹杰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太久没在陌生人面前说过话了。太久没被这样问过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干涩,发紧。
穆祉丞没有催。
他就那样蹲着,握着那只脏脏的手,像握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们在干什么!”
周姓男孩终于ren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穆祉丞忽然站起来。
他太小了,站在那个大他三岁的男孩面前,只够到对方的胸口。可他没有退,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把身后那个蜷缩的影子挡得严严实实。
“不准欺负他。”
奶声奶气,却一字一顿。
周姓男孩愣了。
“他是我弟弟。”
穆祉丞说。
没有人动。
院子里的风停了。滑梯上的孩子不叫了。连那窝蚂蚁都躲进了石缝。
王橹杰蹲在原地,仰头望着那道奶白色的小小背影,此时他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骑士。”
“来救我了。”
太阳在他身后落下去,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很多年后,王橹杰依然记得这一刻。
记得那盒被咬扁吸管的草莓牛奶。
记得那只握着他不放的手。
记得那句“他是我弟弟”。
这是他漫长黑暗里,落进的第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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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领养手续那天下了小雨。
陈院长亲自给王橹杰洗了澡,换上新衣服——一件藏青色棉袄,领口缝着白边,袖子长了一截,折两道才露出手指。这是院里唯一一件没人要的冬衣,上一个穿它的孩子去年被领走了,去了南方。
王橹杰站在镜子前,看里面那个陌生的小孩。
原来洗干净是这样。
头发不再打结,乱蓬蓬贴在头皮上。脸还是黑,但没那么灰了,能看清眉眼——眉毛淡,眼尾微微下垂,鼻梁细细窄窄,嘴唇是浅的粉色。
他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脸。
原来自己有眉毛。
原来自己长这样。
“橹杰。”
陈院长在门口唤他。
他转头。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叫他。不是“黑炭”,不是“喂”,不是“那个谁”。
是“橹杰”。
他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很小,几乎听不见。
陈院长走过来,蹲下身,把那件棉袄的扣子一粒粒扣好,又把折起的袖口放下,仔细挽了一道。
“去了新家,”她顿了顿,“要听话。”
王橹杰看着她。
她的头发比两年前更白了,刚来到这时他三岁,今年他五岁了。
她眼角的皱纹比两年前更深了。她的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给他扣扣子时很轻。
他想说谢谢。
说不出口。
他只能攥紧袖口那截白边,用力到指节发白。
“院长妈妈,”门口探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好了吗?”
穆祉丞今天也穿了新衣服。奶白色卫衣换成鹅黄色,领口还是绣着一只小熊。他被妈妈牵着手,却拼命往里探头,看见王橹杰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弟弟!”
他挣开妈妈的手,吧嗒吧嗒跑进来,绕着王橹杰转了两圈,像发现新大陆似的:
“你穿新衣服了!好看!”
王橹杰低下头。
他的耳朵悄悄红了。
穆祉丞看不见。他只顾着拉王橹杰的手,手比自己小一圈,细细瘦瘦的,他一把就包住了。
“妈妈,我们带弟弟回家吗?”
“嗯。”穆家妈妈站在门口,温柔地笑,“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
“好耶!”
穆祉丞欢呼一声,拽着王橹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忽然停下来,回头对陈院长用力挥手:
“院长再见!我以后带弟弟回来看你!”
陈院长点点头。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穿过走廊,走下台阶,消失在院子门口。
雨停了。
云缝里漏下一线阳光,落在空荡荡的床沿。
她弯腰,从床底下摸出一颗玻璃弹珠。透明底,里面有一片蓝色花瓣。
不知道是谁落下的。
她把弹珠攥进掌心,关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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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家的车停在孤儿院门口。
王橹杰没见过这种车。银灰色,流线型,在阳光下泛着珠光。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穆祉丞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前拽。
“上车呀!”
王橹杰不动。
他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真皮座椅洁白柔软,脚垫上印着精致的花纹。他低头看自己的新棉鞋——院里统一发的,黑色灯芯绒面,底子已经磨薄了。
他会弄脏的。
他会被赶下去的。
他会……
“橹杰。”穆家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他,“来,坐阿姨旁边。”
她往里面挪了挪,让出靠窗的位置。
王橹杰还是不动。
穆祉丞先爬上去了,拍拍身边的座位:“弟弟,这里!”
王橹杰攥紧袖口。
他迈出一步。
两步。
他坐上那柔软的座椅,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截绷紧的弦。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不敢碰任何东西。
穆祉丞靠过来,把一颗糖塞进他手心里。
“吃糖。”
是草莓味的。
王橹杰低头,看着那颗粉红色包装的糖果。
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孤儿院的铁门,老旧的滑梯,掉了漆的长椅,晒着棉被的晾衣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没有回头。
他剥开糖纸,把草莓糖含进嘴里。
甜的。
他很久没有吃过糖了。
穆祉丞靠在他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餍足的小猫。
王橹杰不敢动。
他就那样坐着,肩膀绷着,一动不敢动。
车窗外的阳光落在穆祉丞脸上,把那层细软的绒毛照成透明。
王橹杰低头看他。
他忽然想起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暖。
他慢慢地,轻轻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穆祉丞没有醒。
他睡着的时候嘴角翘着,像在做一场很甜的梦。
王橹杰看着他。
窗外的天很蓝。
他第一次觉得,天原来是这样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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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家在城南,一个安静的小区,六楼,三室两厅。
王橹杰站在玄关,不敢进去。
地板是浅橡木色,擦得很亮,能照见人的倒影。他看见里面那个黑黑瘦瘦的小孩,棉鞋破旧,袖口折了两道,站在干净明亮的门廊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
“进来呀。”穆祉丞已经换上拖鞋,踩着小碎步跑回来,拽他的衣角。
王橹杰不动。
穆家妈妈也不催。她蹲下来,把一双新拖鞋放在他脚边。淡蓝色,毛绒绒的,鞋面上缝着一只小猫头鹰。
“这是你的。”
王橹杰看着那双拖鞋。
他脱掉自己的棉鞋。
袜子是旧的,灰白色,脚跟磨薄了,大脚趾处有一个细小的洞。
他把脚塞进新拖鞋里。
很软。
毛绒绒的,暖和,刚好合脚。
“洗手吃饭啦。”穆家爸爸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他朝王橹杰笑了笑,眼角挤出细细的笑纹,“小杰饿不饿?叔叔做了糖醋排骨。”
王橹杰没说话。
他只是跟着穆祉丞走进洗手间,站在小凳子前,把手伸到水龙头下。
水是温的。
他洗手,洗了很久。
晚饭摆了一桌。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还有一小碟酱黄瓜。
穆祉丞坐在王橹杰旁边,一个劲往他碗里夹排骨,自己饭没吃几口,嘴角沾了酱汁也不知道。
“弟弟吃这个。”
“这个也好吃。”
“妈妈说排骨要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王橹杰低头扒饭。
他不敢夹菜。他不敢抬头。他不敢把碗里的排骨吃太快——怕吃完了,哥哥就不给他夹了。
穆家父母对望一眼,没有多说话。
穆爸爸给王橹杰盛了半碗汤,轻轻放在他手边。
穆妈妈把酱黄瓜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晚饭后,穆祉丞拉着王橹杰参观自己的房间。
其实也是他的房间了——穆妈妈说,以后两兄弟睡一间,两张小床,中间留一条过道。
穆祉丞的房间不大,但什么都有。
一张靠窗的书桌,一盏蘑菇台灯,一柜子童书和拼图。墙上贴着小恐龙的墙纸,床单是浅蓝色的,印着星星和月亮。
穆祉丞献宝一样打开自己的玩具箱:
“这个给你。”
“这个也给你。”
“这个我最喜欢了,分你一半。”
王橹杰抱着满怀的玩具,站在原地,像一截木桩。
他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三岁到五岁,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玩具,没有新衣服,没有属于自己的床。他的东西都是从别人手里漏下来的,是旧的、破的、没人要的。
他忽然把这些玩具放回地上。
他蹲下来,把它们一个一个摆整齐。
恐龙放在左边。积木放在中间。拼图放在右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太好了。好到他不配拥有。
穆祉丞歪着头看他。
然后他也蹲下来,把玩具重新塞进王橹杰怀里:
“说了给你就是给你的。”
他想了想,补充道:
“我的就是你的。”
王橹杰抱着那堆玩具,喉头发紧。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
晚上睡觉时,王橹杰躺在穆家父母特意添置的新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关了。窗帘没拉严实,漏进一线月光。
他睡不着。
这张床太软了。被子太轻了。枕头太蓬了。空气里有洗衣液的清香,不是孤儿院那股发潮的霉味。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醒来,会不会还在那个灰扑扑的院子里,膝盖抵着下巴,蜷在床底下数蚂蚁。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隔壁床传来窸窣声响。
王橹杰没动。
脚步声轻轻走近,停在他床边。
然后被角被掀开,一团温热的、软软的东西钻了进来。
穆祉丞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挤进他被窝里。
“我陪你睡。”
奶声奶气,理所当然。
他侧过身,把小脸埋在王橹杰肩窝里,小手搭在他胸口,像只寻到窝的小兽。
“你第一天来,会害怕的。”
他说。
王橹杰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把手轻轻覆上那只搭在自己胸口的小手。
穆祉丞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低垂,嘴角微微翘着。
月光从窗帘缝隙流进来,落在他的小脸上。
王橹杰看着他。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那只手攥紧了一点,再紧一点。
像握住了这世上唯一不会沉没的船。
握住了...他的骑士。
恩恩像光一样出现,心暖暖啊...都是小宝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