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山坡》雪落草木尽染

3、第 3 章

　　3、
　　你是想了很久才走进宠物店的。
　　你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些、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忘掉了的事。
　　那是直到你把这只金毛小狗抱回家，直到你被他毫无保留地爱了这么多年，你才开始往回看的事——你往回看那个小小的自己。
　　你想起六岁那年，期末考试得了双百，你把卷子举得高高地跑回家，妈妈正在厨房里忙。你站在门口喊，妈妈我考了双百！妈妈头也没回，嗯了一声，说，别骄傲，下次还要保持。
　　你举着卷子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想起八岁那年，学钢琴。老师说你有天赋，手指条件好。你每天放学练两个小时，练到手指发酸，练到屁股坐不住。那年春节家庭聚会，亲戚让你弹一首，你弹完了，大家都鼓掌。爸爸在旁边笑着说，还行吧，还得再努力，离专业水平差远了。
　　你坐在钢琴凳上，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你想起十二岁那年，小升初，你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学校。妈妈跟同事打电话，说，是啊，考上了，不过以后压力更大了，不能松懈。你站在旁边等着她挂电话，想问她，能不能周末去看场电影。你没问。
　　你想起十八岁那年高考，考了全省前三千名。饭桌上妈妈说，挺好，不过你表哥考过了重点线。你低头扒饭，没说话。爸爸在旁边补充，不过女孩子嘛，差不多也行了。他们说，要是你再努力一点，就能进前一百了。
　　你想起大学期间，他们说，要懂事，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你点点头，不再去看那件、你已经反复看过了很久的裙子。其实他们早就说过了。
　　你一直都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你不哭不闹，不顶嘴不叛逆。你知道爸妈工作辛苦，你知道他们为你付出很多，你知道他们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你好。要争气，要努力，要优秀——你都记在心里，你都做到了。
　　可是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足够呢？
　　你考上重点高中，他们说还有更好的大学。你考上好的大学，他们说还有更好的工作。你找到工作了，他们说，什么时候带对象回来？你带对象回来了，他们说，什么时候结婚？你结婚了，他们说，什么时候要孩子？

　　你以为自己已经做的够好了。
　　可是好像一直都不够。
　　但是你已经真的，做不到更好了。

　　你是被父母爱着的吧。
　　你知道他们是爱你的。那种爱是真的——你能感觉到它是真的。
　　他们给你做饭，送你上学，你发烧的时候妈妈整夜不睡，用湿毛巾敷你的额头。你被人欺负的时候爸爸冲到学校，把那个男生的家长骂得抬不起头。他们给你最好的衣服，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补习班。
　　你从不怀疑他们爱你。
　　只是那爱里好像永远夹杂着别的东西。
　　要努力。
　　要优秀。
　　要做到最好。
　　这样才是他们的好孩子，乖女儿。
　　像一张薄薄的纸，正面写着“我爱你”，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要听话。你要争气。你要让别人都夸你是好孩子。
　　可是到什么程度才算足够呢？你从小就在想这个问题。
　　考了前十，他们说为什么不进前五。进了前五，他们说别骄傲，要保持住，还不是第一名呢。等你真的考了第一名，他们会笑着摸摸你的头，然后问，班里有多少人考了一百分？别人是不是也很厉害？
　　你永远在追赶一个看不见的终点线。
　　你是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你做的所有事，其实都只是在努力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你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看眼色。学会了在他们叹气的时候安静一点，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点头，在考试成绩下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你学会了说不想要那个贵的玩具，学会了说自己不饿把好吃的让给别人，学会了摔倒了赶紧爬起来，不要哭，不要让人家看见你娇气。
　　你也一直是那个懂事的好孩子。从不顶嘴，从不乱花钱，从不让老师请家长。你帮他们做家务，照顾弟弟妹妹，在亲戚面前说叔叔阿姨好，在长辈面前表演弹琴和背唐诗。
　　一个这样小的孩子，为什么就好像天生的，就承载着这么多呢。
　　你不知道。
　　你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考了双百，妈妈难得地笑了，亲了你的脸一口。那天晚上你躺在床上，反复摸自己的脸颊，想把这个感觉留住。你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定要一直考双百，这样妈妈就会一直亲你。
　　可是你后来再也没有考过双百。

　　那天晚上你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你忽然想，如果是小狗呢？
　　如果是他，你不需要考第一名。你不需要懂事。你不需要争气。
　　你只需要是你就够了。
　　他会扑上来舔你，不管你今天有没有做错事。他会把脑袋枕在你腿上睡觉，不管你明天能不能升职加薪。他会隔着门等你回家，哪怕你在外面什么也没做成。
　　你不用在他面前做一个你永远也成为不了的“好孩子”。
　　你可以哭，可以说自己不行，可以说我累了我不想努力了。他只是把耳朵贴过来，认真听着，然后用湿湿的鼻子蹭蹭你的脸，好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你不知道一个人要花多少年才能学会这样爱自己。
　　但他从第一天起就会了。

　　你没有怪你的父母。
　　你知道他们也是这么长大的，他们也是这么被要求的。他们的爱是真的，那些夹杂在里面的东西也是真的。就像一碗米饭里掺了沙子，你知道它是粮食，但嚼着嚼着，还是会硌到牙。
　　你把那些沙子咽下去了。
　　咽了二十多年。
　　直到有一天，你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一只毛茸茸的金毛炮弹撞进你怀里。他不管你今天有没有升职，不管你这个月业绩达没达标，不管你是胖了瘦了开心了难过了——他只管爱你。
　　他把脑袋拱进你怀里，发出那种又像哭又像笑的呜呜声。你蹲下来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脖子里那片暖烘烘的绒毛。
　　你忽然就哭了。
　　二十多年咽下去的沙子，不知道怎么就硌出了眼泪。他抬起头，舔你的脸，一下一下，从下巴舔到眼角。他不知道你为什么哭，他只知道你难过了，他要用他的方式告诉你——
　　你在这里。
　　你可以不优秀。你可以不努力。你可以只是你。
　　他还是会爱你。
　　那天晚上你抱着他坐在沙发上，天早就黑了，你也没开灯。他就那么趴在你腿上，沉甸甸的，暖洋洋的。你一下一下摸他的耳朵，摸他额头上那撮永远翘着的毛。
　　你想，原来被无条件地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不对，是一只小狗——爱你，不需要你争气，不需要你努力，不需要你优秀。
　　你只要活着，回来，推开门，他就会扑上来。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让他把整颗心都给你。
　　你把脸贴在他脑袋上，他动了动，用鼻子蹭蹭你的下巴。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了，远远近近的，像无数个别人家的故事。你忽然觉得，在这个巨大的世界上，在这个你拼命跑了这么多年的赛道上，你终于有了一个地方——
　　一个不需要奔跑，也能安心待着的地方。
　　一个不管你是什么样子，都会被爱的地方。
　　就在你怀里这只毛茸茸的小狗身上。
　　就在他每一次扑向你的时候，每一次舔你脸的时候，每一次把脑袋塞进你手心的时候。
　　你想，原来被爱是这种感觉。
　　原来，你不用做“好孩子”，也可以被爱。
　　原来。
　　原来。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你。
　　你也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他只是把头往你手心里又拱了拱。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下雨天，宠物店的角落里，他把脑袋塞进你手里的瞬间。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你带回家的不只是一只小狗。
　　你带回家的，是你这辈子第一次遇见的，没有条件的爱。
　　他不仅把自己交给了你，还给了你这样一份珍贵的感情，这是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渴求却又求之不得的东西。可他在一开始就别无所求地给了你。
　　你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因为你有了他，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小狗，你最爱的小狗宝宝。
　　在他面前，你只需要就这样存在着，只需要是你自己。
　　这种被全然接纳的感觉，足以照亮一个人的一生。

　　他把脑袋从你肩膀上抬起来，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你。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
　　你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你在想什么。你只知道他看着你，然后慢慢低下头，把下巴搁在你胸口。就那么看着你，安安静静的。
　　你的眼泪滚下来，落在他的脑门上。他的耳朵动了动，没躲，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你脸上的泪痕。
　　咸的。
　　他可能在想，为什么你的眼泪是咸的。
　　你想，如果他能说话，他大概会问你，疼吗。
　　可是他说不了话。他只能用这种办法告诉你——
　　你考第几名都可以。
　　你挣多少钱都可以。
　　你变成什么样都可以。
　　你不需要优秀，不需要更努力，不需要做到最好。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是你，他就会这样爱你。
　　他眼睛里的亮光，好像再一次让她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晚上，也弥补了之前每一个带有缺憾的瞬间。

　　你只是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