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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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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你把他带回了家。
他很快就学会了在这个家里的规矩:不能在客厅大小便,不能咬拖鞋,不能在你睡觉的时候跳上床。但他好像永远学不会的是,别那么用力地爱你。
每天你下班回来,推开门的瞬间,他都会像八百年没见过你一样扑上来。四十五斤的一团毛茸茸,后腿蹬地,前爪搭在你肩膀上,整条尾巴转着圈地摇,喉咙里发出那种又像哭又像笑的呜呜声。你被他撞得往后退两步,公文包掉在地上,他的舌头已经舔到了你的耳朵根。
你蹲下来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脖子里的绒毛。他身上的味道说不上好闻,有一点食物的油腥,有一点户外带回来的泥土,还有他自己独有的、像晒透的棉被一样的暖烘烘的气息。
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爱你。你给他吃的,带他散步,陪他玩球——可这些事换任何一个人都能做。但在他眼里,你是全世界唯一的人。他每天趴在门口等你,不是为了那根肉干,只是因为想看见你。他舔你的脸不是因为你刚洗过澡,只是因为你是你。
这世上没有人这样爱过你。
你的父母说,你要争气。你的上司说,你要努力。你的朋友说,你要靠谱。你遇到的那些人来来去去,每个人都在心里给你打分,衡量你的价值,计算你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再据此给予你些什么。
只有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要,就这样把整颗心捧到你面前。
那天晚上你发高烧,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烧得迷迷糊糊。他不知道怎么跳上了床,把整个温热的身子蜷在你身边,下巴搁在你肩膀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着你。半夜你难受得厉害,趴在床边吐,他就一直站在旁边,前爪不安地刨着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等你吐完了,他舔舔你的脸,舔舔你的手,又把自己塞进你怀里。
天亮的时候你醒了,烧退了。他还在睡,四条腿蹬来蹬去,大概在做追蝴蝶的梦。你看着他,他耳朵尖上有一小撮毛总是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声音小小的,像漏气的皮球。
你开始频繁地看监控。
打开后的画面加载了几秒,然后就看见他——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地板上,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偶尔动一动耳朵,换一只爪子垫在脸下面,然后又不动了。
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他就盯着那道光。
你已经离开家六个小时了。
他就这样趴了六个小时。
你在手机这头,隔着屏幕轻声叫他的名字。监控里传来你的声音,他一下子弹起来,耳朵竖得高高的,脑袋歪来歪去找声音的来源。监控的喇叭有杂音,你的声音传过去是沙沙的、变形的,但他还是认出来了。他凑到镜头跟前,湿漉漉的黑鼻子拱上来,把整个画面都占满了,镜头有些摇晃,他拱来拱去,尾巴摇得像一团金色的旋风。他以为你要回来了,他以为门马上就会打开。
他对着摄像头叫了两声,尾巴越摇越快,在摄像头前转着圈。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没有开。你没有回来。
离你下班还有三个小时。
你轻声说:“乖,再等等,妈妈马上就回来。”
他的尾巴慢慢慢下来,耳朵也耷拉下去。他又趴回原来的位置,下巴搁在地板上,眼睛还是盯着门。
你盯着屏幕,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你想起有一次你出差三天,把他寄养在朋友家。回来接他的时候,朋友说,你家狗可乖了,就是老趴在门口,谁叫都不动。你推开门,他看见你,愣了一秒,然后像一颗金色的炮弹撞过来,整条狗都在发抖。你把脸埋进他脖子里,他的毛湿湿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
你想起有一回你带他去公园,看见别人家的狗在草地上撒欢跑,叼飞盘,接球,玩得满身是泥。你的他只能牵着绳,在小区的草坪上闻闻电线杆。你没有车,带不了他去远一点的地方。你住的那个小房子,客厅转个身就是卧室,他连撒开腿跑两步的地方都没有。
你想起早晨出门的时候,他蹲在门口看着你穿鞋。你把门打开,他就站起来,尾巴摇着,眼神亮亮的,以为你会带他一起。你说,妈妈去上班,晚上回来。他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摇。
他永远相信你。
你每一次说“晚上回来”,他都相信。你每一次推开门的瞬间,他都用八百年没见你的热情扑上来。你每一次离开,他都在门口趴着等,从天亮等到天黑,从你走的那一秒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刻。
他的一辈子就这么短。
他的每一天就这么过。
白天你在公司开会、写报告、跟同事吃午饭,他在家里趴着,等。你下班路上堵车、逛超市、跟朋友喝杯咖啡,他在家里趴着,等。你回来了,他扑上来,把一天的等待都揉进那个拥抱里。然后你吃饭、看电视、洗澡、睡觉,第二天又走了。
他又开始等。
你知道狗的时间感和人不一样。你离开十分钟,对他来说也许就像你离开了很久。你离开九个小时,他就在那扇门口等了九个小时,每一次楼道里有脚步声,他的耳朵就竖起来,尾巴就开始摇——然后发现不是你,又放下去。
一次又一次。
一天又一天。
你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他明明是那么好的小狗——朋友来家里,他热情地摇尾巴,从来不扑人;洗完澡乖乖站着给你吹毛,吹风机嗡嗡响也不躲;你哭的时候他就那么安静地趴在你脚边,把脑袋搁在你膝盖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你,好像什么都懂。
他值得一个有大院子的人家。值得那种一天三顿鲜食、进口零食堆满柜子的生活。值得有人每天带他去草地跑,去河边游,去山里追松鼠。
可是他没有。
他只有你。
只有这个小小的房子,只有每天漫长的等待,只有偶尔周末才能去的公园,只有你加班回来累得不想动、只能摸摸他的脑袋说“今天不出去玩了对不起”的夜晚。
你感到一种痛苦的爱意,伴随而来的是巨大的愧疚感。
你又试着用监控的对讲功能喊他。
“宝宝。”
他的反应快得像被电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来,黑鼻子凑近摄像头,使劲地嗅。他的尾巴开始摇,摇得像一朵炸开的蒲公英,整个后半身都在扭。他把前爪搭在放摄像头的柜子上,试图够到你,喉咙里发出那种焦急的、兴奋的呜呜声。
他在找你。他在屏幕那头到处闻,到处看,不明白为什么能听见你的声音却看不见你。
你又喊了一声:“宝宝,是我。”
他停下来,歪着头,耳朵耷拉下来。他认出了你的声音,认出了你的语气,认出了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东西。他开始原地转圈,尾巴摇得更欢了,不时抬头冲着摄像头叫两声——不是生气的叫,是那种想和你说话、想让你摸摸他的叫。
你看着屏幕里的他,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转累了,又趴下来,但这次不趴门口了,就趴在柜子下面,仰着头看摄像头。他的尾巴还在一拍一拍地扫着地板,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我知道你在,我不怕等了。
小狗会感到孤独吗。
可每次你这么想的时候,他又会用那种眼神看你。
就是每天下班回来,他扑完你、舔完你、尾巴摇够了之后,他会安静下来,坐在你面前,歪着头看你。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像化开的巧克力,里面装着一个完整的你——疲惫的你、愧疚的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你。
他看着你,尾巴轻轻摇两下,好像在说:我等你的时候没有难过,我守着你的拖鞋就像守着你,我从摄像头里听见你的声音就很快乐。
你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他的脑袋搁在你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你脖子上。你摸着他的背,一根一根摸过他的肋骨,摸到他心跳的地方——那里跳得又稳又快,像一颗永远不会停止的、小小的太阳。
你抱着他,把脸埋进他的绒毛里。
你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种感觉很奇怪——一边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幸福,一边是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愧疚。它们一起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你淹没。
你甚至希望他没有那么爱你。
你希望他没那么在乎你,希望他能自己玩一会儿,希望他能在你不在的时候睡个好觉、做个好梦。你希望他不要把所有的期待都系在你身上,希望他的快乐不必非等到你推开门的那一刻。
可是他就是这样爱你。
你是他的全世界。他从一开始就别无所求地爱你。你给的每一分爱,他都十倍百倍地还给你。你带他出去散步二十分钟,他能高兴得尾巴摇断。你周末在家陪他一整天,他能幸福得眼睛里一直亮着光。
可你能给得那么少。
如果他没有那么爱你,他会不会在你出差的时候不那么难过,在你加班的时候不那么盼望,在你回来晚了的时候不那么失落?
可是你知道,他不会的。
他就是那种小狗。他爱你,不是因为你有大房子,不是因为你有时间,不是因为你能给他什么。他爱你,就因为你是你。是你推开那扇宠物店的门,在角落里发现了他;是你蹲下来伸出手,让他把脑袋塞进你掌心;是你把他带回家,给他取了名字,让他知道自己被选中了。
从那一天起,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不管这个世界是大是小,是富足是贫瘠,是热闹是冷清。不管这个世界有没有草地,有没有零食,有没有时间陪他跑。
他爱你,纯粹、汹涌、暴烈。是生命起始的、不带任何评判和缘由的爱。
你看着监控画面里的他——他还在那儿,对着那个小小的摄像头摇尾巴。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你为什么还没回来,不知道今天是不是又一个漫长的等待日。他只知道,你刚才叫了他的名字。你在。你会回来。
他的尾巴一直摇着。
你把脸埋进手心里。
你想起很久以前,你问过自己一个问题:要优秀到什么程度,才值得被爱?
你没有答案。
但是现在,有一只毛茸茸的小金毛,用他整整一生的时间,回答了你——
你什么都不用做。
你本来就值得。
那天你破天荒地提前下了班。推开门的时候,他照例扑上来,照例把脑袋往你怀里拱,照例用舌头把你从下巴舔到眼角。
你蹲下来,紧紧抱住他。
他沉甸甸的,暖洋洋的,在你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把脸埋进他的绒毛里,闷闷地说:“对不起呀,让你等这么久。”
他听不懂。他只是又舔了舔你的耳朵,然后挣开你的怀抱,颠颠儿地跑向他的食盆——吃饭的时间到了,他记得比你清楚。
你想起那个周末,你加班回来累得瘫在沙发上,他叼着他最喜欢的玩具过来,放在你脚边,然后退后两步,尾巴摇着,眼睛亮亮地看着你。你没有动,说,妈妈今天太累了,明天陪你玩。他歪了歪脑袋,走过来,把下巴搁在你膝盖上,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你。
他没有失望。他只是陪着你。
你想起那个下雨天,你只能带他在楼下走一小圈,他浑身淋湿了,回家甩了甩水,还是摇着尾巴看你。你给他擦干,他舔舔你的手,好像在说,没关系,能和你在一起就好。
你想起那些你忙着做饭、回消息、接电话的傍晚,他就趴在厨房门口,看着你忙。偶尔走过来蹭蹭你的腿,又走回去趴着。他不吵不闹,就那么等着。等你忙完,等你终于蹲下来,等你把脸埋进他脖子里。
他从来不问你,你今天有没有陪够我。
他从来不怪你,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忙。
他只知道你回来了,就够了。
你抱着他坐在沙发上,他沉甸甸的,暖洋洋的。你一下一下摸他的头,摸他耳朵后面那块最软的地方。
你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宝宝,对不起。
他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你。
你说,妈妈不能给你一个大院子,让你随便跑。妈妈不能总是给你买最贵的食物,那些进口的、三文鱼和鹿肉的那种。妈妈不能每天陪你很久,不能带你去看草原、看大海、看那些你一定会喜欢的地方。
他听着你说话,听不懂,但他听着。
你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脖子里。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样,有一点狗粮的油腥,有一点你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他自己独有的、像晒透的棉被一样的暖烘烘的气息。
你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小狗。他值得最好的一切。
你说,你做得不够好。
你从来没觉得自己做得够好过。小时候不够优秀,长大了不够成功,现在,连给他更好的生活都做不到。你是那么想给他全世界,可你给的,永远只是一间小小的房子,每天短短的二十分钟散步,还有那些他趴在门口等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你。
他那么好,他值得一个能整天陪着他的主人,一个有大大院子的主人,一个能带他去草原上狂奔的主人。
他值得那么好的。
可他没有。
他只有你。
他好像感觉到你在难过,从你怀里挣出来,两只前爪搭在你肩膀上,开始舔你的脸。从下巴舔到眼角,从眼角舔到耳朵,一下一下,认认真真。他的尾巴又摇起来了,蹭着你腿边的沙发,发出那种高兴的、满足的呜呜声。
他不知道自己值得什么更好的。
他不知道什么是大院子,什么是进口狗粮,什么是草原和大海。
他只知道你。
你的味道,你的声音,你推开门那一刻的光。
你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很久很久。
他安静下来,把头靠在你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那种小狗满足的、安心的叹息,好像在说——
我就在这里。
哪里也不去。
你已经够好了。
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够好。
但你知道,他会一直这样爱你。
从你推开那扇门的那一天,到很久很久以后,到他再也等不动的那一天。
他会一直这样爱你。
用他能给的所有。
爱是常觉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