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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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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每一只小狗离开之后,都会回到那个开满鲜花的山坡上。那里有跑不完的草地,有追不完的蝴蝶,有永远温暖的阳光。他们在那里等,等一个他们早就选定了的人。
等那个人也来了,他们就跑过去,把脑袋拱进那个人怀里,说:
“你终于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后来你才知道,汪星的规则是这样的——
不是所有的小狗和主人都能重逢。
那些转身就忘了的,那些很快有了新欢的,那些把旧人当作一段插曲的——他们走不到一起。
只有深深思念着彼此的人类和小狗,才能在汪星重逢。
思念要够深。深到你在人间每一次看见蝴蝶都会停下,深到你的手在冬天总会不自觉地张开又握紧,深到你在梦里追着一道金色的影子跑了千百遍,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深到他在汪星的山坡上,等了一年又一年,尾巴从不曾彻底放下去。每当有新的灵魂到来,他都会跑过去看——不是他的,就回来继续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来路。
他等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也许在想那个雨天的傍晚,你蹲下来,伸进一根手指。他用还没长齐的牙含住,轻轻的,一点也不疼。
也许在想那些你加班写材料的深夜,他趴在你脚边,下巴搁在你拖鞋上,偶尔叹一口气。
也许在想最后那个晚上,你把他抱在怀里,他努力睁开眼睛看你,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你的手背。
他想着这些,等了一年,两年,十年——他不知道人间的年月怎么算,只知道山坡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很多很多次了。
可他还是等。
因为他记得你关门那一刻的样子。记得你每次说“晚上回来”的声音。记得你推开门时,身后那一道光。
他相信你会来。
你确实来了。
你站在一片山坡上,脚下是软软的青草,风里带着花香。你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的。你只记得很多很多年过去了,你在人间走完了该走的路,闭上眼睛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我。
然后你就站在这儿了。
你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年轻时的样子,许多年前把他抱回家的那只手。
你抬起头。
山坡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小小的金色的点。
那个点顿了一下。
然后一只金色的影子正朝你冲下来。
他开始朝你冲下来。
四蹄腾空,耳朵在风里飞成两片金色的叶子,尾巴摇成一团虚影——你见过这个姿势的。你见过八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在你每一次推开家门的时候,在你每一次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在你每一次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时候。
他就是这样朝你冲过来的。
像一颗金色的炮弹,穿过整片山坡,穿过你们分开的那些年月,穿过你所有的思念和他所有的等待——
然后他撞进你怀里。
是四十多斤的力道,把你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又稳住了。他沉甸甸的,结结实实的,整个儿扑在你身上,后腿蹬地,前爪搭在你肩膀上,整条尾巴转着圈地摇,喉咙里发出那种又像哭又像笑的呜呜声。他把整颗脑袋往你脖子里拱,拱得你站都站不稳,他的尾巴还在摇,摇得你整颗心都跟着晃。
你抱着他,然后——然后你蹲下来,把脸埋进他脖子里那片绒毛。
还是那个味道。有一点草地的清香,有一点阳光的暖烘烘,还有他自己独有的、像晒透的棉被一样的气息。
你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埋进去。
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就那么让你抱着,一动不动,偶尔舔舔你的耳朵,舔舔你的后脑勺,发出那种满足的、轻轻的哼声。
等你终于抬起头来,他才退后两步,坐在你面前,歪着脑袋看你。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棕色,像化开的巧克力,里面装着一个完整的你。他的耳朵尖上那撮毛还是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他的尾巴还在摇,一拍一拍地扫着身后的草地,摇成一朵金色的蒲公英。
他伸出舌头,舔掉你脸上的眼泪。
咸的。
然后他往后跳了两步,冲你叫了一声,尾巴摇得像个金色的风车。他转过身,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你,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
“你愣着干嘛?走呀!我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
于是你跟上去。
你追着他跑过开满野花的草地,阳光从头顶洒下来,他的影子在你前面一跳一跳的。他跑得那么快,快得像十八年前第一次扑向蝴蝶的你。他跑出去很远,又跑回来,绕着你转圈,再跑出去,再跑回来。
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你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笑。
你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雨天的傍晚,宠物店的角落里,他隔着笼子把脑袋塞进你手心的瞬间。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你选中了他。
是他选中了你。
在那个雨天的傍晚,在宠物店的角落里,他隔着笼子看你,闻见了你身上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孤独、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他看见了这个拼了命想更好、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已经够好的人。
然后他把脑袋塞进你手心。
他在说:跟我走吧。
我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好。
我带你去看看你自己有多好。
等你学会了,我就先走一步,去那边等你。
等你也学会了,等你也走完了这一生,我就来接你。
然后我们一起,再也不分开。
你把他抱起来。
他沉甸甸的,暖洋洋的,令人安心——不再是记忆里最后消瘦的模样。他在你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你把脸埋进他脖子里,那些金色的绒毛蹭着你的脸颊,痒痒的,软软的。
远处的草地上,夕阳正在落下去——不对,这里没有夕阳,这里的天空永远是金色的。风从不知什么地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野花的气息,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你抱着他,往那片金色的光里走。
他的尾巴还在摇,一下一下,拍在你手臂上。
你蹲下来,他又扑进你怀里。
你摸着他的头,摸他耳朵后面那块最软的地方。他还是那样,你一摸那里,他就眯起眼睛,发出那种满足的、轻轻的哼声。
你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你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还想着你?
他当然不会说话。
他只是把脑袋往你手心里又拱了拱。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你。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在说——
我能不知道吗。
你在人间每一次看见蝴蝶停下脚步,我这里的山坡就多开一朵花。你冬天把手伸出来又缩回去,我这里就下一场雨。你夜里梦见我追不上我,我这里就有一阵风,从山坡这头刮到那头。
我都知道的。
你一直想着我。
所以我知道你会来。
你抱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他耐心地舔掉,一下一下,从下巴舔到眼角。
然后他挣开你的怀抱,颠颠儿地跑出去几步,回头看你,眼神亮亮的——
“走呀。往后还有好多好多年呢。我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那些花都是你想着我的时候开的。”
你再次跟上去。
山坡上的花开成一片金色的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他兴奋的喘息声。
你跑起来。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追蝴蝶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