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山坡》雪落草木尽染

1、第 1 章

　　1、
　　你是在一个雨天的傍晚把他带回家的。
　　宠物店的角落笼子里，就剩他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蜷在木屑上打瞌睡。
　　他整张脸埋在两只前爪中间，只露出两只软趴趴的耳朵。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湿漉漉的黑鼻子翕动了两下，隔着笼子缝隙使劲嗅，然后整条尾巴就像装了弹簧一样摇起来，整个圆滚滚的屁股都跟着扭——其实后来你才知道，金毛的尾巴高兴的时候会卷成一个金色的圈，像太阳的光晕。
　　店员说，就剩他啦，你们有缘分。
　　你蹲下来，隔着笼子伸进一根手指。他立刻用还没长齐牙的嘴含住，轻轻的，一点也不疼，然后翻了个肚皮朝上，四只小短爪蜷在胸前，露出一截粉红色的肚皮。
　　他把全部的信任，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摊开给你看了。
　　你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往后的十几年里，他会把更多东西给你。他给你每天早晨准时出现的湿吻，不管你是刚刷完牙还是宿醉未醒。他给你下班进门时那场盛大的欢迎仪式，尾巴摇成虚影，嘴里叼着心爱的玩具，仿佛你离开的八个小时不是去上班，而是去远征归来凯旋。
　　他给你陪他度过无数个深夜。你加班写材料，他就趴在你脚边，下巴搁在你拖鞋上，偶尔叹一口气，像在心疼你。你失恋那次，抱着他哭了很久，他不明白你在哭什么，但他知道舔掉那些咸咸的液体，然后用温热的身体紧紧靠着你，一整夜都不挪开。
　　他给你一场又一场毫无心机的陪伴。春天带你追蝴蝶，夏天趴在空调出风口吐着舌头喘气，秋天在落叶堆里打滚，冬天把冰凉的鼻子拱进你手心里取暖。
　　是他带你看见的。
　　春天的蝴蝶——其实你以前从来不觉得蝴蝶有什么好看的，你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可是他会追。他会在开满野花的草地里腾空跃起，扑一个空，摔在草丛里，又立刻爬起来，尾巴摇成一面旗帜，回头看你，眼睛亮亮的，好像在说：你看见了吗！你看见那只蝴蝶了吗！我们一起去追呀！
　　于是你也跑起来。春天的风灌进领口，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他兴奋的喘息声。你忽然发现，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真的有细碎的光。
　　是他带你看的。
　　夏天的溪水——你本来怕水凉，怕石子硌脚，怕麻烦。可是他已经在岸边来回踱步了，他看着她——没有人会舍得拒绝他，也没有人能拒绝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于是他的前爪试探着伸进水里，又缩回来，又伸进去，最后整个扑腾下去，水花溅了你一裤子。他回头看你，湿漉漉的脑袋歪着，眼神里全是催促：快来呀！水不深！可凉快了！
　　于是你脱掉鞋袜，踩着滑溜溜的鹅卵石走下去。溪水漫过脚踝，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你倒吸一口气，他却在你身边撒欢，把水花扑得到处都是，阳光穿过水珠，落到你腿上，亮晶晶的。
　　你忍不住笑了。
　　秋天在落叶堆里打滚——你本来已经过了会往落叶堆里跳的年纪了。可是他把头埋进去，再抬起来的时候，脑门上顶着一片枫叶，得意洋洋地看着你。他在落叶堆里打滚，翻出肚皮，四只爪子蜷在空气中，像小时候翻肚皮给你看那样。
　　于是你也躺下去了。落叶在你身下发出沙沙的脆响，秋天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碎碎的，暖暖的。他滚过来，把脑袋搁在你胸口，鼻子一拱一拱的，呼吸的热气透过衣服，落在你的皮肤上。
　　你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冬天他会把冰凉的鼻子拱进你手心里——那时候你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窗外在下雪，屋里暖气烘得人懒洋洋的。他从外面疯跑回来，带着一身的寒气，湿漉漉的鼻子直接拱进你掌心。
　　冰得一激灵。
　　可是他没有马上离开，就那么拱着，让手心那一点温热慢慢暖着他的鼻尖。他抬起眼睛看你，睫毛上还沾着雪花化掉的水珠，亮晶晶的。
　　你把手拢起来，包住他整个口鼻。
　　他发出满足的、轻轻的哼声。
　　——
　　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那些蝴蝶飞过了多少个春天，你数不清。久到那条溪水还在流，可你再也没有踩进去过。久到院子里的落叶一年年堆积，你不愿去踩，也不愿去看。
　　可你偶尔会停下来。
　　比如春天的某个傍晚，你在路边看见一只蝴蝶，橙色的翅膀，在夕阳里闪着光。你站住了，看了很久。蝴蝶不知道有人在看它，只顾着一高一低地飞，越过灌木丛，飞远了。
　　比如夏天的午后，你去郊外办事，路过一条小溪。有孩子在溪边玩水，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亮了一下。你在路边停了一会儿，车窗没摇下来，就那么隔着玻璃看。
　　比如秋天，有人约你去公园看红叶。你说，不去了。他们问为什么。你说，没什么，就是不想去。
　　比如冬天的夜里，你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冷，刮得脸疼。你忽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张开，在空气里停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
　　没有凉凉的、湿湿的鼻子拱进来。
　　你又把手缩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可是。
　　可是你还记得。那些蝴蝶飞过的轨迹，溪水流过脚踝的凉意，落叶在身下碎裂的声音，鼻尖在手心里留下的那一点湿润——你都还记得。
　　是他让你看见的。
　　他总是一只快乐的小狗。不是那种需要理由的快乐，是那种脚掌踩在草地上就快乐，看见飞盘就快乐，听见你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就快乐，把脑袋枕在你的膝盖上就快乐。
　　那种快乐是会传染的。
　　不知不觉间，你也跟着他追过蝴蝶了，踩过溪水了，在落叶堆里躺过，把手心摊开接过冬天最凉的鼻尖了。
　　你本来不会的。
　　如果没有他，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事有多好。
　　——所以你看。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春天的蝴蝶是怎么飞的，夏天的溪水踩进去是什么感觉，秋天的落叶铺多厚才适合躺下，冬天的鼻尖拱进手心是什么温度。
　　这些事，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的事情，就不会再忘记。
　　他走了。
　　可是那些蝴蝶还在飞，溪水还在流，落叶还会落下来，冬天还是会来。
　　你走在这些风景里，偶尔会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出神一会儿。
　　你想起的是一只小狗。
　　毛茸茸的，金色的，尾巴摇成虚影，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你。
　　你想起的是他教会你的那些事。
　　风从你身边吹过。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的，带着泥土的气息，青草的气息，若有若无的花香。
　　恍惚间你觉得有什么蹭过你的小腿。
　　低头看，什么都没有。
　　可你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给了你一个人类能够得到的最纯粹最汹涌最暴烈的情感——那种“无论你贫穷富有疾病健康，我都爱你”的情感，许多人在爱情里寻寻觅觅，在亲情里磕磕绊绊，终其一生都求之不得的东西。
　　他在一开始，在你还没付清买他的那笔钱之前，就毫无保留地给你了。
　　你当然爱他。
　　你给他买最好的狗粮，买会发声的玩具，买软乎乎的垫子。你带他去体检，去打疫苗，去草坪上奔跑。你教他握手，教他坐下，教他趴下。你把他当成生命里重要的一部分，一道柔软的风景线。
　　可是他的生命太短了。
　　某一天你忽然发现，他上楼梯开始喘了，出去玩的时间越来越短，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嘴角的毛白了，眼睛蒙上一层雾，趴下去的时候要慢慢地把前腿弯好，再慢慢地把后腿放下来。
　　你带他去看医生。医生摇摇头，说，好好陪陪他吧。
　　你忽然就想起那个雨天的傍晚，想起那个翻着肚皮给你的小东西。那时候你抱起他，觉得他好小好小，往后还有好多年好多年。
　　可是好多年已经过去了。
　　最后的那个晚上，你把他抱在怀里。他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把晒干的柴火。他努力睁开眼睛看你，尾巴尖轻轻动了动，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你的手背。
　　轻轻的，像十八年前那个雨天的傍晚，他隔着笼子，用还没长齐的牙含住你的手指。
　　他走了。
　　你抱着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亮起来，久到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一动不动蜷在你怀里的身体上。他还是那个姿势，脑袋靠在你的臂弯里，像在睡觉。
　　你想起网上有人说过，养狗的人，是在提前预支悲伤。
　　可你知道不是的。
　　你得到的那些东西——那些纯粹而无条件的爱，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那些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永远站在你这边的偏袒——那些东西是真的，鲜活的，滚烫的。
　　它们都在你心里长成了骨头，长成了肌肉，长成了你往后余生里的一部分。
　　他只是先走了。
　　但许多东西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了你生命中一块柔软的地方，提醒着你，曾经被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爱拥抱过。
　　或许，他现在正奔跑在某个开满鲜花的山坡上，毛茸茸的耳朵在风里飞扬。他什么都不缺，也没有遗憾。如果他能回头看你，他一定会摇着尾巴告诉你：
　　“别难过，我的一生虽短，但遇见你，就是我最好的一生。而你给我的，早就是我最想要的全部了——就是那些你陪着我的、普普通通的每一天。”

　　他的一辈子很短，但他给你的爱，长到足以覆盖你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