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影》迁询

30、早饭 雨声先

　　雨声先于意识抵达。
　　哗哗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倒沙子。沈赫还没睁眼，手已经先动了——抹了一把脸。手心是干的，脸也是干的，但他就是觉得脸上有水。大概是梦里那场雨太大了，大到醒过来还觉得在下。
　　他睁开眼。
　　天花板。白色的，有些地方泛着旧旧的黄。灯关着。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灰白的光从那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亮线。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混着风，混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他盯着那道亮线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慢慢撑起身，靠在床头。
　　枕头是软的，被子是暖的，后背靠着的那面墙是实的。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安静的、日常的、不会突然裂开一道缝把他吞进去的。床头柜上放着水杯，旁边是他的手机，屏幕黑着。再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是谢谙离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他都没注意过。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光滑的。没有伤口，没有血，连一点肿都没有。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手背上有几道很浅的旧疤，是之前办案留下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药罐的触感，没有喷雾的残留，什么都没有。
　　“醒了？”
　　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隔着一道门，带着点油烟和饭菜的香气。
　　沈赫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他清了清嗓子，又应了一声，这回清楚些。
　　“我从昨晚一直睡到了中午，”他想，脑子还有点钝，“怎么没人叫我？”
　　他没问出口。因为答案他大概知道——谢谙离不会叫他的。他难得能睡这么久，她巴不得他多睡一会儿。
　　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不是药物残留的那种软，是睡太久了，肌肉还没醒过来。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软过去，然后慢慢走到门口，拉开门。
　　客厅里亮一些，窗帘拉开了一半，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楼和树都糊成一片灰绿色的影子。茶几上摊着一本杂志，翻到中间，被风翻了几页，现在不知道翻到哪了。电视关着，但机顶盒的灯亮着，红色的，一闪一闪。
　　厨房的门开着，油烟机轰轰地转，盖住了雨声。谢谙离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他的旧T恤，外面套着围裙，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脖子后面。她正在炒什么，锅铲翻动的声音在油烟机的轰鸣里断断续续的，不太真切。
　　沈赫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她大概是感觉到背后有人，回头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炒菜。“醒了？去洗把脸，饭马上好。”
　　“嗯。”
　　他没动，还是靠在门框上。油烟机的声音，锅铲翻动的声音，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厚厚实实的，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不像梦里那种空——那种空得让人头皮发麻的空。这里是满的，是实的，是有重量的。
　　他伸手摸了摸门框。木头。硬的。凉的。真实的。
　　“站着干嘛？”谢谙离又回头，这回多看了他两眼，“脸色不太好啊，做噩梦了？”
　　沈赫想了想，说：“忘了。”
　　谢谙离没追问，只是把火关小了一点，转身去拿盘子。“忘了就忘了，反正梦都是假的。去洗脸，吃饭了。”
　　沈赫应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
　　路过茶几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杂志。翻到的那页是一篇游记，配了一张山的照片，雾蒙蒙的，看不清是哪。
　　他看了一眼，移开目光，继续往卫生间走。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凉凉的。他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水池里，啪嗒，啪嗒。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水珠，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是睡太久了。额头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干，把毛巾挂回去，走出卫生间。
　　厨房里，谢谙离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两菜一汤，米饭冒着热气，筷子摆好了，碗也摆好了。她正在解围裙，见他出来，下巴往桌上一扬：“吃吧。”
　　沈赫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是热的。咸的。有酱油和糖的味道，还有一点蒜香。很普通，普通得像每一天。
　　他嚼了嚼，咽下去。
　　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滑，把外面的世界切成一格一格的，模糊的，看不清的。但他没有再看窗外。他只是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饭。
　　谢谙离坐在对面，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真忘了？”
　　沈赫抬起头：“什么？”
　　“梦。”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嗯，真忘了。”
　　谢谙离没再问，只是给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瘦了。”
　　沈赫低头看着碗里那堆得冒尖的菜，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