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影》迁询

29、逃离 沈赫动

　　沈赫动了。
　　很慢，很轻，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动物。他从蜷缩的姿势里撑起来，手扶着柱子，身体晃了晃，又稳住。腿还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让自己走得踉跄，走得毫无章法，走得像一个神志不清的人。
　　他走到那盏灯旁边。
　　那是这庙里唯一的光源——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不知道这灯是谁点的，什么时候点的，只知道它一直亮着，像一只不会闭的眼睛。
　　他伸手，握住灯。
　　金属的灯座有点烫，但他没松手。他盯着那火苗看了两秒，然后——
　　一口吹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啪”的一下，整个世界都没了。眼睛需要时间适应，但在那之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沈赫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根柱子旁边，手还握着那盏灭了的灯，让自己融进这片黑暗里。然后他开始挪动脚步，不是往门的方向，而是在原地转圈，让脚步声听起来像在四处乱走。偶尔撞到什么东西——蒲团，柱子，墙壁——发出闷响，配合一两声含混的、听不清内容的喊叫。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彻底慌了神，到处乱撞。
　　但他没往门口走。
　　一步都没有。
　　他只是让声音扩散出去，让外面的人听见——里面的人在乱，在慌，在失去控制。下一步可能就是撞门，可能就是逃跑。
　　他等着。
　　黑暗里，他竖起耳朵，捕捉外面任何一丝动静。
　　几秒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细，但确确实实——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脚步挪动的声音。有人在靠近那扇门，在调整位置，在准备。
　　准备他冲出去的那一刻。
　　沈赫在黑暗里无声地勾了勾嘴角。
　　他停下脚步，不再制造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根柱子旁边，让黑暗把自己包裹起来，让外面的人继续等着，绷着，盯着那扇什么也看不见的门。
　　等他们意识到他不会冲出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沈赫把自己贴在门内侧的木板上。
　　动作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贴上水面。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头，侧过脸，耳朵几乎要嵌进门缝里。
　　外面有声音。
　　很轻的呼吸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一个在门右侧两步左右的位置，呼吸粗重，像是刚才紧张过，还没完全平复。另一个稍远，在左前方三四米的地方，偶尔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像是在调整站位。
　　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门上。
　　都在等他冲出去。
　　沈赫闭上眼，用耳朵描摹着外面的画面。门是往外开的，右前方那个人最近，只要他冲出去，那人会第一时间扑上来。左前方那个是预备，负责补位，负责防止他跑偏。
　　两个。
　　可能还有第三个，但应该不在门口附近。可能在后侧，可能在休息——不管，先解决门口这两个。
　　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腿还是软的，药劲儿没全过，但那股软现在反而有用——会让他的动作看起来更像“崩溃后的乱冲”，而不是冷静的突击。
　　他攥紧拳头，松开，再攥紧。
　　然后他动了。
　　不是推门，是猛地一脚踹在门上！
　　门板“砰”地向外弹开，撞在什么东西上——撞在人的身上，发出一声闷哼和叫骂。那一瞬间，外面的两个人同时往前扑，一个从门右侧冲过来，一个从左前方压上——
　　但沈赫没有往外冲。
　　他往门后扑。
　　门板弹开的那一瞬间，他贴着门的内侧，用尽全力往门后的方向撞过去。那个被门板撞到的人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个一百多斤的身体结结实实砸在身上！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沈赫没有技巧，没有格斗动作，只有体重和惯性。他压在对方身上，手胡乱地摸——腰，口袋，手腕——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形状像喷雾罐。他一把攥住，抽出来，对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就按下去！
　　“嗤——”
　　辛辣的雾气喷进那人的眼睛和嘴里，惨叫声炸开。那人拼命挣扎，但眼睛看不见，只能乱挥手臂。沈赫把他推开，摇摇晃晃站起来，手里的喷雾罐指向另一个方向——
　　左前方那个人已经冲到门口，正举起手里的电击器。
　　但他犹豫了。
　　因为沈赫手里有东西，因为他的同伙在地上打滚惨叫，因为这一切和他预想的“冲出来就放倒”完全不一样。
　　那一瞬间的犹豫，够了。
　　沈赫没有冲上去，他转身就往反方向跑——不是往山下，是往山路的开阔处，往能看见天空的地方，往有信号的方向。
　　身后传来喊叫声，脚步声，有人在追。
　　但他不停。
　　腿还是软的，呼吸像拉风箱，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不停。他跑过树影，跑过石阶，跑过那些破旧的小庙，跑向那片灰蒙蒙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
　　只要跑到开阔处，只要跑到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他跑着，手里还攥着那个喷雾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