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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宫斗心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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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阙争春(续·接上文)
御花园梅花宴一事,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后宫六院。
人人都在传,新晋的苏婉仪看着温婉,却是个极厉害的角色。不动声色间,便将气焰嚣张的丽贵人逼得禁足闭门,连太后都对她多有赞许。往日那些只敢在背后窃窃私语的低位嫔妃,再见到苏婉仪时,无不恭恭敬敬行礼,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
长春宫的门槛,一时间也热闹了几分。
送点心的、送布匹的、送香料的,各宫的宫人络绎不绝,明着是恭贺婉仪小主得宠,实则是来探口风、攀交情的。苏婉仪一律客气收下,却从不留任何人久坐,待人温和有礼,却也始终隔着一层不远不近的距离。
青禾一边清点着各宫送来的东西,一边笑道:“小主,如今宫里谁不敬重您,往后咱们长春宫,总算能安稳些了。”
苏婉仪正坐在窗边挑着针线,闻言只是淡淡抬眸,指尖捏过一枚银闪闪的细针,穿过浅青色的丝线。
“安稳?”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后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今日丽贵人倒了,明日便会有别人上来。树大招风,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
青禾不解:“可太后与皇上都偏着您,谁还敢轻易为难小主?”
“皇上的偏宠,是恩,也是祸。”苏婉仪低头,细细绣着一朵半开的兰草,针脚细密整齐,“太后看重的是规矩得体、安分守己。一旦我行差踏错,今日捧我的人,明日便是踩我最狠的人。”
她比谁都清楚,后宫之中,最不可信的就是一时的风光。
丽贵人的栽赃,不过是小孩子把戏, easily 拆穿。可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藏在暗处、从不轻易露面的人。
比如,身居高位、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的——沈贵妃。
沈贵妃乃名门望族之女,入宫多年,育有一公主,性子沉稳,手段内敛,平日里极少参与后宫纷争,却无人敢忽视她的存在。连皇后在世时,都要让她三分。如今皇后之位空悬,后宫诸事,大多由沈贵妃打理。
梅花宴上,丽贵人被拖走时,苏婉仪不经意抬眼,恰好对上沈贵妃的目光。
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却深如寒潭,让人一眼望不底。
只那一眼,苏婉仪便知,沈贵妃才是这后宫里,真正需要忌惮的人。
果不其然,几日后,麻烦便找上门来。
这日午后,沈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云岫,亲自带着两个小太监,来到长春宫。
云岫面色恭敬,礼数周全,对着苏婉仪盈盈一拜:“奴才云岫,见过婉仪小主。贵妃娘娘听闻小主近日身子清爽,特让奴才送来一盒上好的雪燕滋补,另外,娘娘还有一事,想劳烦婉仪小主。”
苏婉仪起身虚扶一把,语气平和:“云岫姑姑客气了,贵妃娘娘有吩咐,尽管直说便是。”
“是这样的。”云岫微笑道,“再过几日便是先皇后的忌日,宫里要设祭礼,诵经祈福。贵妃娘娘瞧着婉仪小主心性沉静、手巧心细,想请小主负责准备祭礼上所用的素色绢花与香烛摆放,也好为宫中祈福,为陛下积福。”
青禾在一旁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先皇后的忌日,乃是宫中头等大事,半点差错都不能有。若是办得好,那是本分;若是办得稍有疏漏,便是大不敬之罪,轻则被斥责,重则被降位、禁足,甚至牵连家人。
沈贵妃这哪里是托付差事,分明是故意给婉仪小主设了一个圈套!
苏婉仪心中自然一清二楚。
沈贵妃这是在试探她,也是在拿捏她。
若她推辞,便是不尊贵妃命令,不敬先皇后,心无诚意,当场便会落人口实;若她应下,往后这祭礼上的一切琐事,都压在她身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进退两难。
青禾急得手心冒汗,却不敢插嘴。
苏婉仪垂眸片刻,再抬眼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轻轻颔首,声音平静无波:“贵妃娘娘信任,将这般重要的事交给臣妾,是臣妾的福气。臣妾定当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怠慢,绝不辜负贵妃娘娘的托付。”
云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笑道:“婉仪小主果然深明大义。那奴才便回去回禀贵妃娘娘了。往后几日,负责祭礼的嬷嬷们,会来长春宫与小主对接事宜,还望小主多费心。”
“有劳姑姑。”
云岫一行人离开后,青禾立刻上前,声音都带着慌意:“小主!您怎么就应下了?这明明是沈贵妃故意为难您啊!先皇后忌日的祭礼何等重要,稍有一点错处,咱们就全完了!”
苏婉仪缓缓坐回原位,拿起方才未绣完的兰草,指尖依旧稳得很。
“不应下,又能如何?”她轻声道,“沈贵妃协理六宫,位份比我高,权势比我重,她开口托付,我若拒绝,便是抗命不尊。当场便会被冠上目无尊上、心不虔诚的罪名。”
“可……可应下了,风险太大了。”
“风险大,机会也大。”苏婉仪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若是我将这件事办得滴水不漏、妥妥当当,沈贵妃便挑不出我的错处,反而会觉得我沉稳可靠,连太后与皇上,也会觉得我懂事守礼。”
“这后宫里,想要站稳脚跟,不担几分风险,怎么可能?”
青禾看着自家小主从容淡定的模样,心中的慌乱,竟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忽然觉得,只要小主在,便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那……那小主,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等着。”苏婉仪淡淡道,“等负责祭礼的嬷嬷过来,仔细听清楚所有规矩、所有细节,一字一句,都不能记错。所有绢花、香烛、摆设,都要亲自过目,亲自经手,不能假手于人。”
“记住,在这宫里,最可靠的,只有自己。”
接下来几日,长春宫上下,皆是一片忙碌。
负责祭礼的刘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跟着先皇后身边多年,最是刻板严厉,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一开始,她见苏婉仪不过是个新晋婉仪,心中多少有些轻视,觉得她不过是靠着一张脸得宠,未必能把这么重的差事办好。
可几日相处下来,刘嬷嬷对苏婉仪,彻底改观。
苏婉仪从不懈怠,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亲自核对祭礼清单。
素色绢花,必须是纯白、纯青、纯浅蓝,不能有半点艳色,花瓣要大小一致,针脚要整齐均匀,她一朵一朵亲手检查,不合格的,当场便让人拆了重绣。
香烛的尺寸、长短、香气,都有严格规制,不能太浓,不能太淡,不能歪斜,不能有半点瑕疵。她亲自盯着太监们摆放,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间距分毫不让。
就连祭台上的桌布、垫褥,她都亲自摸过,确保干净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一点灰尘。
刘嬷嬷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惊叹。
这般年纪轻轻,却能细致到这种地步,沉稳到这种地步,整个后宫,也难找出第二个。
“婉仪小主,您这般仔细,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刘嬷嬷忍不住叹道,“有您这般用心,祭礼定然顺顺利利。”
苏婉仪微微一笑,语气谦和:“嬷嬷过奖了。先皇后仁慈,祭礼大事,臣妾不敢有半分马虎。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对,嬷嬷只管直言,臣妾立刻改。”
“小主做得极好,极好。”刘嬷嬷连连点头。
她不知道,苏婉仪这般仔细,不仅仅是为了祭礼,更是为了防人暗中动手脚。
丽贵人还在禁足之中,心中定然恨她入骨。沈贵妃冷眼旁观,虎视眈眈。这后宫里,想看她出丑的人,不计其数。
若是有人偷偷换走一朵绢花、悄悄碰歪一支香烛、暗中撒上一点灰尘,到时候,所有罪责,都会算在她这个负责人头上。
所以,她必须亲力亲为,寸步不离。
这日傍晚,青禾去小厨房取点心,刚走到廊下,便看见一个小宫女鬼鬼祟祟地靠近摆放祭礼绢花的偏殿,手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
青禾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厉声喝道:“站住!你是哪个宫的?在这里做什么?”
那小宫女吓了一跳,浑身一抖,手里的东西“啪嗒”掉在地上。
是一小包鲜艳的红色花瓣。
青禾瞬间脸色大变。
先皇后祭礼,一律用素色,绝不能出现半点红、粉艳色。若是这红色花瓣被撒进素色绢花里,被人发现,那就是天大的灾祸!
“你好大的胆子!”青禾一把抓住小宫女的手腕,“是谁派你来破坏祭礼、陷害婉仪小主的?!”
小宫女吓得面无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是被人逼的!饶命啊小主,饶命啊!”
“谁逼你的?!”
小宫女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声音细若蚊吟:“是……是丽贵人宫里的春桃姑姑……她说,只要奴婢把这些花瓣撒进去,就给奴婢重金,还说……还说不会有人发现……”
果然是丽贵人。
禁足之中,还不死心,竟然还敢派人来暗中使坏。
青禾又气又怒,立刻将人押到苏婉仪面前。
小宫女一见到苏婉仪,便哭得泣不成声,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部招了。
青禾气道:“小主!丽贵人实在太过分了!都被禁足了,还敢暗中害人!咱们立刻把这件事告诉皇上,让皇上重重治她的罪!”
苏婉仪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又看了看那包红色花瓣,沉默片刻,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声张。”
青禾一愣:“小主?”
“丽贵人现在被禁足,身边无人可用,只能买通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苏婉仪淡淡道,“她现在就是一只困兽,急着咬人。若是我们把这件事闹大,传到皇上耳中,皇上顶多再罚她一段时日,可却会让人觉得,我苏婉仪得理不饶人,连一个禁足的人都不肯放过。”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青禾不甘心。
“自然不是。”苏婉仪眸底闪过一丝冷光,“只是,对付她,不必我们亲自出手。”
她看向小宫女,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你起来。今日之事,我不追究你的过错。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当差,不要再被人利用。若是再有下次,谁也救不了你。”
小宫女没想到苏婉仪竟然会放过自己,惊喜交加,连连磕头谢恩:“谢婉仪小主!谢婉仪小主!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以后一定忠心耿耿伺候小主!”
“下去吧。”
小宫女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青禾急道:“小主,就这么放她走了?万一她反过来倒打一耙怎么办?”
“她不敢。”苏婉仪笃定道,“她是被丽贵人收买的,心里本就心虚。我放过她,她只会感激我,绝不会再帮丽贵人害人。至于丽贵人……”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的所作所为,自然有人看在眼里。”
苏婉仪口中的“有人”,不是别人,正是沈贵妃。
沈贵妃一向最看重后宫规矩,最厌恶有人暗中搞小动作、破坏宫中大事。丽贵人在禁足期间,还敢派人破坏先皇后祭礼,沈贵妃若是知道,绝不会轻饶。
当晚,苏婉仪便让青禾借着对接祭礼事宜的由头,“无意”间将这件事透露给了刘嬷嬷。
刘嬷嬷本就是先皇后身边的老人,最敬重先皇后,一听有人敢在祭礼上动手脚,当场气得脸色铁青,转身便去了沈贵妃的宫中,一五一十全部禀报。
沈贵妃正在灯下看书,听完刘嬷嬷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知道了。”
刘嬷嬷急道:“贵妃娘娘!丽贵人这般目无规矩、不敬先皇后,若是不严加惩罚,以后后宫岂不是要乱了套?”
沈贵妃放下书卷,抬眸,目光淡淡:“哀家知道了。你下去吧,婉仪小主那里,好生协助,莫要再出任何差错。”
“是……”
刘嬷嬷退下后,云岫走上前,低声道:“娘娘,丽贵人这般放肆,要不要……”
“不必我们动手。”沈贵妃淡淡道,“皇上本就对她搬弄是非心存不满,如今她又在禁足期间胡作非为,自有皇上处置。我们只需要,把事情原封不动,送到皇上面前即可。”
云岫立刻明白了:“奴才明白。”
第二日,皇上便得知了丽贵人买通宫女、破坏祭礼一事。
龙颜大怒。
他本就因丽贵人陷害苏婉仪而心生厌恶,如今她非但不思悔改,还变本加厉,竟敢在先皇后忌日这般大事上动手脚,简直是无法无天。
当即,皇上下令:
丽贵人不思悔改,胆大妄为,即日起,撤除贵人位份,降为更衣,禁足期限延长三月,非召不得出宫半步。
一夜之间,丽贵人从风光无限的后宫宠妃,沦为了位份极低、无人问津的更衣。
消息传回长春宫时,青禾笑得合不拢嘴:“小主!太好了!丽更衣这下彻底翻不了身了!您真是料事如神!”
苏婉仪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除掉一个丽更衣,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胜利。
她真正要面对的,是几日后那场,关乎她在后宫立足根本的——先皇后忌日祭礼。
忌日当日,天微亮。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肃穆沉静之中。
后宫所有有位份的嫔妃,一律身着素衣,头戴素簪,早早来到祭殿之外,等候行礼。
沈贵妃一身素白宫装,立于最前,神色庄重。
苏婉仪站在嫔妃之中,素雅干净,不张扬,不夺目,却自有一股沉稳气质,让人无法忽视。
吉时一到,礼乐响起。
皇上亲自到场,率众嫔妃行礼。
祭殿之内,布置得肃穆整洁,素色绢花清雅整齐,香烛青烟袅袅,平稳端正,一切规制,分毫不差,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上目光扫过祭台,微微颔首,眼底露出一丝满意。
太后坐在一旁,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场面,也对着身边的嬷嬷轻声道:“婉仪那孩子,果然稳重,把事情办得极好。”
“是呢,婉仪小主心细如发,这几日日夜操劳,才有这般妥当的场面。”
行礼、诵经、上香,一切流程,顺顺利利,没有半点差错。
礼毕之后,皇上走到苏婉仪面前,声音温和,带着赞许:“婉仪,这次祭礼,你办得很好,辛苦了。”
苏婉仪屈膝行礼,语气谦逊:“这是臣妾分内之事,不敢称辛苦。能为先皇后祈福,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福气。”
不居功,不自傲,依旧是那副温婉谦卑的模样。
皇上心中越发喜欢,当即开口:“你行事稳重,懂事得体,晋为婉嫔,迁居长乐宫。”
一语落下,全场震惊。
从婉仪,直接晋为婉嫔,连跳两级,还迁居宽敞气派的长乐宫——这是何等的恩宠!
周围的嫔妃们,看向苏婉仪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羡慕,一个个连忙上前道贺。
“恭喜婉嫔小主!”
“婉嫔小主实至名归,真是可喜可贺!”
苏婉仪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从容,再次行礼谢恩:“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深处的清明。
从今日起,她苏婉仪,终于在这深宫里,真正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位份高了,宫殿大了,身边的人多了,可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
沈贵妃站在不远处,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苏婉嫔,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
这个苏婉嫔,不简单。
年纪轻轻,有容貌,有心计,有手段,有耐心,还深得皇上宠爱,连太后都对她赞许有加。
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后宫之中,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甚至,有可能威胁到她的地位。
云岫低声道:“娘娘,婉嫔小主这般风光,日后……”
“不急。”沈贵妃淡淡打断她,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路还长。这后宫里,能爬得高,不算本事。能站得稳,活得久,才是真本事。”
风,轻轻吹过祭殿的飞檐,带起一阵轻响。
苏婉仪站在人群之中,接受着众人的道贺,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心却如明镜一般。
她知道,丽更衣倒了,沈贵妃,才真正开始将她视为对手。
这风阙深深,争春之路,才刚刚真正开始。
以前,她是为了活下去。
从今往后,她要为了活得更好,活得更稳,活得无人敢欺。
皇上的恩宠,是她的铠甲。
她自己的智慧与隐忍,才是她最锋利的剑。
夕阳西下,将长乐宫的匾额,映照得金光闪闪。
苏婉仪站在长乐宫的殿门前,抬头望着那片广阔的天空。
宫墙高耸,春恩难测,人心险恶,前路漫漫。
可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风阙争春,胜者为王。
这一局,她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