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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当街痛哭 ...

  •   曹植泡在木浴桶中,侍童不断添加烧好的温水,他却感到阵阵生寒。

      回想起近日遇到的蹊跷事,幻戏传帕巾,老兵当剑伎。

      他怀疑有人挖了一个火坑等着自个儿和三兄跳进去。

      “圣明”的陛下是知道他几时外出,可以适时安排人放下钓饵引他上钩。

      幸而他机警,没有上钩。

      可三兄怎么办。

      三兄直率,不擅阴谋诡计,万一担心自己安危中了陷阱怎么办。

      可恶啊!

      他们兄弟俩受了如此大的委屈,依然忠于陛下,爱戴陛下,就像以前深爱着兄长那样。

      可陛下不仅怀疑他俩,甚至设下圈套试探,这实在叫人心寒。

      唉,德祖的诗,吴地的香料肯定都呈到陛下面前去了,也不知这一回会被扣上什么样的罪名。

      “陛下,这香料是通吴的罪证,这文章是和弘农杨氏私下往来的罪证。”

      “卿在跟我开玩笑呢。”曹丕笑道:“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香料,也只有子建把它视作南海异宝。他啊,以前甚至说江边闪闪发亮的贝壳是仙人履上掉下来的。还有这字迹,哪里是外人赠书。分明是子建在练字。你看,这字多么端庄秀丽。他的隶书有点长进。德祖若复生,看到子建默写这些诗文,必定深感快慰。字迹虽好,用的墨着实差,子建到底是怎么选墨的,闻着没一点香气,这纸粗粝不堪,哪里配得上德祖的才德。来人,给雍丘王送去仲将墨、左伯纸。”

      曹植沐浴完毕,正准备点烛读书,御赐的墨送来了。

      打开墨盒,清淡的麝香味幽幽地飘出,与桌案上书卷的气味融为一体。

      曹植翻了翻简牍,发现陛下送来的是《汉书》笺批本。

      翻到《淮南王传》时他心中一窒。用颤抖的双手展开。

      汉文帝刘恒即位后,对自己的仅存的弟弟淮南王刘长百般宠爱纵容,连刘长在封地使用天子仪仗,文帝也只口头劝诫,没有惩罚。直到刘长谋反,群臣皆认为应该处死刘长。

      文帝于心不忍,将弟弟流放蜀地。

      然而刘长性情刚烈,途中绝食而死。

      百姓同情刘长,编了民谣传唱。

      “一尺布,尚可缝;

      一斗粟,尚可舂。

      兄弟二人不相容。”

      “丕:弟骄而不惩,兄宽而致祸。恩威失序,则骨肉为患,倘若文帝早日约束淮南王,督其行,惩其过;兄弟亲厚,而不失矩,则祸患可消。此淮南王之罪,实则文帝之过也。”

      曹植反复阅读兄长的笺批,心里百般滋味,难以形容。

      原来自己在兄长心里,竟是淮南王一般任性骄纵的人物。

      他对兄长既敬又爱,兄长竟不知,竟不信。

      烛火不熄,曹植难眠。这一夜,他搂着《淮南王传》入睡,梦里他望见兄长坐着羲和的马车从太阳飞入月上仙府。

      下了马车,眼前的高台上有一尊金光闪闪、荆刺环绕的宝座,兄长登上台阶,一步一个血脚印向上走,直到拾起宝座上的面具。

      兄长戴上后,他再也看不见兄长的笑容。

      因心里焦急,他想冲上前揭下面具。

      然而地上的竹简里走出一队兵甲鲜亮的卫士,将他拦下。

      他不断呼喊:“阿兄……阿兄……”。

      兄长低头看他,面具神情冷硬,没有喜怒哀乐。

      他看不见兄长的情绪,只看到被鲜血浸润的罗袜。

      寒月的清辉,映照出兄长缥缈的身影。

      兄长是那么怕寂寞的人,怎能忍受得了这般清冷孤寒;

      兄长是爱倾诉痛苦的人,怎能忍受血流一地一言不发。

      他的心好痛,痛兄长所痛。

      兄长所忍受的孤独、寂寞、痛苦,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传到他心里。

      好痛……

      走出梦境时,曹植满面泪痕。

      他抹了把泪。起身后,草木的清新香气迎面而来。

      侍童捧着熏好的衣物,伺候他更衣。

      更衣毕,曹植清了清嗓子问:“这是陛下近来喜欢的薰香吗。”

      侍童:“是的。大王可喜欢?”

      曹植举袖轻嗅,衣香袭来,沁人心脾:“陛下喜欢的,孤作为臣子自然也喜欢。你们可曾服侍过陛下。”

      侍童们摇头。

      曹植:“你们有没听过宫中趣事,说来孤听听。说的有趣,大大有赏。”

      侍童们依然摇头。

      曹植笑着说:“孤听闻陛下薰衣太香,马闻后受到惊吓,咬了他膝盖,他便将马斩了。”

      侍童们惊恐地摇头。

      曹植叹了口气,觉得这些侍童好没有意思。

      这种时候,他的侍童会说:“都怪马愚钝,冲撞了陛下。”

      “对,都是马的错。今上圣明,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斩马,斩得好,斩得漂亮。”

      这样一番对话,让监国谒者听后如鲠在喉,不知如何告状才妥当。

      如此方才有趣。

      曹植无精打采地吃早饭,想起昨晚的梦,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兄长费劲心机,一步步走向至高无上的帝位,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为了巩固权力,亲手斩断血缘钮带,独自坐在那没有温度的宝座上。

      这样的处境与笼中鸟雀有何异。

      翻开淮南王传,抚摸笺批。那一笔一划,凝练有力,毫无迟疑。仿佛明知要独自走上一条孤独寂寞的道路,却毅然决然勇敢向前。

      “阿兄你不会感到痛吗?”曹植不自觉地问,随既觉得羞窘。

      他收起卷轴,准备出去走走。困在西馆面对一群只会摇头、点头的木头人,实在有损身心。

      洛阳的街道,行人络绎不绝,百戏花样百出,商品琳琅满目,繁华的景象跟前几日没什么区别。可这份热闹像画中的火焰,温暖明艳却与他无关。

      他依然是在凛冽寒风中踽踽独行的马匹。天冷,水寒伤骨,道路崎岖,无法纵情驰骋。

      从城西逛到城东。曹植什么也没买,什么也没看。只觉得天大地大,无处可去。

      他是四处漂泊的转蓬,永远无法靠近心之所向。

      虽然求之不得,却汲汲渴求。此心如诗经所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露。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流从之,宛在水中央。

      低头看水色澄净的阳渠,白云在水上飘荡,如一艘艘不系舟自由来去。他渴登上仙舟,逃离命运的樊笼,却永远抓不住云朵,只能在长满蒹葭的河岸,遥望伊人。

      他沿渠向前,行走在邺下雅集的时光中,在记忆里翻阅兄长的诗稿,那些兴尽悲来的愁绪涌上心头。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兄长发出长叹,深感命运难以掌控。如今轮到他来对抗命运无常了,

      往后余生依然险之又险,振翅不得飞,只能祈求落足的枯枝莫被北风吹残。

      曹植叹气,准备回归“鸟笼”。

      他走得特别慢,周围变得喧闹,人声变得清晰,那是属于人间烟火的名利熙攘。

      “咴——”马的尖嘶声刺进他的耳朵。

      他忍不住扭头去看。

      “快走啊,你这个畜生。”鞭影如电,抽向马皮鼓。

      “咴——”马在躲闪。

      “住手。”曹植厉声呵斥。

      他正要走上前,被亲卫拦下:“大王小心,那马受惊了。”

      曹植看着眼前挨鞭的马。

      马儿眼睛湿润,亦看着他。

      那深邃的眼神令曹植身躯一震,记忆如潮水涌来。

      那是邺城暴雨前,自由飞奔的神骏;那是桀骜不驯,却与他一见如故的千里马;那是被鞭子驯服,成为赏赐的温驯战马;那是他放归山林的追风。

      “追风……追风,是你吗。”曹植不顾一切地跑上前。

      追风垂下耳朵,把头凑过去。

      车夫心急:“郎君这是要做什么,危险。”

      亲卫们也吓得不轻,上前护卫。

      曹植却十分动情地搂住追风的脖子:“好兄弟,是我害你遭罪了。”

      追风顺势靠在曹植身上,发出温柔的嘶鸣声。

      车夫催促:“烦请郎君不要妨碍我赶路。”

      亲卫冷傲地抓住车夫持鞭的手:“你安静点,别吓到我家主人。有多少损失,我们自会赔偿。”

      曹植完全没在意四周吵嚷,深情地看着追风苍老的眼神,抚摸着失去光泽的干涩皮毛,突出的脊梁骨,心中悲愤交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以追风之才能,追风之傲气,本该驰骋天地,追星踏月。却不幸困于一隅,遭驱车人鞭笞,忍饥受冻劳顿。

      上天何其残忍,命运何其无常。

      曹植搂着追风,泪水决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当街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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