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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御赐大礼” ...

  •   曹植到书市买回不少书,心里却依然空落落的。

      他将那卷无名氏集抱在怀里。回西馆后,反复诵读《答临淄候笺》,读着读着,泪如泉涌。随即下定了决心。

      夜晚静悄悄,监国谒者按时睡去。

      曹植小心翼翼取出先帝赏赐的夜明珠,用毛笔沾清水,在书案上,默写杨修的诗文。反复确认无误,才用黄麻纸誊写。

      每一笔都带着他无法诉诸于口的思念与回忆,每一笔都在重新构建他们消失的美好过往。

      他留不住德祖的人,只能用笔墨唤回一缕精魂。

      直到破晓,他才藏起黄麻纸,上床睡觉。

      饿醒时,已日上三竿。

      用过午餐,侍童汇报,已把昨天在西市表演幻戏的俳优请来了。

      曹植这才记起有这桩事。昨日他偶然发现德祖的回信,被编进无名氏的集子里。下定决心要把德祖的诗文默写下来,重新编篡,悄悄传于士林。

      这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

      杨修因支持他争世子,而被先帝定罪斩首。今上虽没有明令禁上传抄杨修的文章,可没人愿触龙鳞,只敢私写传抄、收藏。

      此事若被发现,定是重罪。他需格外小心、谨慎,不得出任何差池。

      因此一颗心全系在杨修的诗文上,将请俳优来传授幻戏一事抛在脑后。

      他本没心情学幻戏。可想起幻戏中暗中传物的技巧,或许能帮助他暗中传递诗文。

      曹植来了兴致,立马召见俳优,讨教幻戏技巧。

      俳优手指翻飞,肆意地让掌中物消失、出现。

      曹植全神贯注,观察、讨教,不一会儿便学会其中关键技巧,经过反复练习。终于熟练掌握。

      夜深了,他掏出俳优表演中暗中传递给自个儿的帕巾仔细查看。

      这是一封以他三兄曹彰的语气给他写的书信。

      书信倾诉无法征战杀场,为国效力,心中很是苦闷。知道他也有同样的想法。问他有没有后悔当年顾及手足之情,导致现今形同囚徒。问他想不想争取一次重新做选择的机会。约他明天继续看百戏。

      信中暗示十分隐晦。

      当年先帝病逝前,紧急召回曹彰。

      曹彰未至而先帝崩。

      曹彰见他后,问先帝是否想改立他。

      曹植不想学袁氏兄弟骨肉相残,故而拒绝。

      若非得知当年秘辛之人,决不可能编出书信。

      然而这帕上字迹潦草,绝非曹彰亲笔书写。

      信会是谁写的?真是三兄曹彰生出谋逆之心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三兄对归还兵权,遣回封国一事虽极度不满。却是忠君爱国之人,绝不会生出谋逆之心。

      定是有心人想借三兄的名义生事。

      此时若把信交给监国谒者,呈清事情来龙去脉,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可这样做,无疑会害惨三兄。

      何况陛下一贯不信他,一旦他交出信,或许立刻就会派人来西馆,查看他近日书信往来。

      这样一来,他替杨修编纂的文集就要落入官府。

      私下编写诗文集一事的罪名可大可小,纯凭陛下意思。

      陛下若看到如此密信,疑心病加重,定不会轻饶他们。

      曹植越想越心惊。立马把这封胡言乱语的东西烧掉。

      形势险峻,他不能让三兄被奸人误导,必须出声警示。

      次日,他在练完幻戏后,没有去西市,而是逛了其它地方。

      他料定,若真有人想借他的名义谋反,定然不会只在西市候着。

      于是在城内四处走走,熟悉熟悉洛阳城,方便应对突发情况。

      白马寺附近热闹非凡,卖香烛、纸钱的,说俳优小说的,卖艺舞剑的,卖珍宝的胡商,都聚集在寺院附近。

      曹植问亲卫带了多少钱后,揭开珍宝摊帷帐走了进去。

      珍宝琳琅满目,让他眼神发亮,虽说见惯了奇珍异宝,可每次见到,总会忍不住想,要是兄长看见这些定会很喜欢。

      可兄长如今坐拥十二州,不再稀罕他送的珍宝了。

      胡商见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郎君进帐环视后,神色由欢喜转为失落,以为是没见到新奇珍宝而失望。

      难得有位贵客,他不想错失良机会,悄声问要不要买点稀罕货。

      曹植瞬间来了兴致:“可有宫中没有的稀罕货。”

      胡商拍了拍腰上佩囊。

      曹植瞬间会意,叫亲卫递来钱囊,出示碎金。

      胡商眼神一亮,这才从锦盒里取出一个黑漆小匣,轻启一条缝,凑到曹植面前。

      一瞬间他被骏马载着在林中飞驰,微风吹落林花,幽香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曹植一直渴望叫上兄长一起骑马、赏花、林中漫游。

      这正是他最需要的珍宝。

      他比胡商的要价给得更多,并告知胡商继续留在此地恐有风险。还是尽快转移。

      购得异香后,曹植兴致高昂,步伐轻盈,见不远处喝彩阵阵,便凑上前观看舞剑表演。

      表演者仅有左臂,却将一柄木剑挥得虎虎生风,席上铜钱打赏声叮叮作响。

      看这剑艺,若非游侠,必是军中一员猛士。

      待剑伎舞完一整套,开始向围观者们行礼时。曹植仔细看剑伎的脸,越看越眼熟。记起此人本是三兄麾下一员先锋。

      怎么沦落到街头表演。

      曹植好生心痛。他见身旁鼓掌称贺的人中,有一总角少年用一口纯正的洛阳口音,夸得很专业,于是上前问这位剑伎在此表演多久了。

      总角少年表示自己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精彩的剑艺表演。

      曹植特地与少年聊百戏表演,少年十分有兴趣,两人聊得十分投机。

      从聊天中,曹植得知少年酷爱百戏表演,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剑伎。

      此人恐怕是近来才在洛阳卖艺。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曹植断定,此人是特地冲自己来的。

      剑伎舞完剑,又开始表演吞剑。

      曹植没有继续观看,而是继续在白马寺附近闲。逛了一圈,见

      围观的人少了,剑伎坐地吃饭。

      他走上前去:“壮士剑艺高超,我十分佩服。想与壮士比划两招,不知可否。”

      剑伎对他施拱手礼:“郎君气度不凡,小的剑艺不精,在此施展不开。不如让小的到郎君府上表演。”

      曹植却偏要为难人:“府上过于清静,没有看客。就在这里吧,我俩用木剑点到为止既可。”

      监国谒者上前劝阻:“郎君身份尊贵,如此较量恐怕不妥。”

      曹植拔出新买的木剑,狡黠一笑:“有何不妥。我也曾是纵马驰骋的游侠。”

      他让亲卫掏出赏钱给剑伎。

      剑伎收了钱只得答应比试。

      曹植虽剑艺平平,奈何对方心有顾忌,施展不开。一时间打得有来有回。直到曹植的剑碰上剑伎的独臂,霎时血花飞溅。

      围观者见到鲜红的血,发出阵阵惊呼。

      两人同时收回木剑。

      曹植朗声道:“诸位莫慌。此乃幻戏。足下请看伤臂。”

      剑伎的窄袖已被“鲜血染红”,却丝毫没感到疼,用手一摸,手上染了冰凉的“血水”

      于是剑会笑着解开袖口,撸起袖子举起手臂对围观者:“诸位请看。毫发无伤。郎君的幻戏果然高明!”

      曹植亲卫鼓掌,围观者也跟着鼓掌喝彩。

      曹植对剑伎:“此番幻戏虽稀疏平常。可洛阳乃藏龙卧虎之地,幻戏高手无形的刀剑,或许能瞬间夺人性命。明枪易躲,暗剑难防,足下剑艺高超,必有人盯上。江湖行走,还是多加小心为妙。我言尽于此,望足下好自为知。”

      剑伎目光闪烁,似听懂曹植言下深意,行拱手礼恭送曹植离开。

      曹植快步远离是非之地,心里想,三兄,若此人真是你派到此处等我,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忠告。陛下耳目众多,权柄稳固,见微知著,谋局深远。非你我所能敌,还需恪守为臣之道,才能保得长久。”

      白马寺附近这番骚动,飞速传到宫中。曹丕听后笑道:“子建果然长了颗玲珑剔透心。如此示警既能保全自己,又不伤害子文。”

      “陛下,臣等还要继续试探吗。”

      “盯紧点,看他有没跟士子们接触。”

      曹植那身风流潇洒的贵气,走在街市上,仿佛鹤立鸡群,早就被钟鸣鼎食的士族认出来。

      他们拿不准陛下对同母弟弟的态度,岂敢轻易上前打招呼。

      至于寒门士子,见他的随从干练利落。连想到近日王候公子纷纷进京会节气。生怕无意中惊扰贵人,同样不敢上前打招呼。

      曹植待罪之身,本就没打算结交士子,以免给他人添麻烦。

      回到官邸后,继续练习幻戏暗中传物。

      练习时忍不住回想少时与兄长禀烛夜游,趁着夜色朦胧,跟友人们玩藏钩分曹对垒,输的人罚酒。

      兄长那双擅于弹棋的手,总能趁他查验手掌时,灵巧地将钩子换手。他明知钩子就在兄长手中,可检查时已被兄长转移。

      可轮到兄长时,总能通过观察,猜到钩子藏在谁手中。

      真是气人啊!幸而葡萄酒甘甜爽口,醉而忘忧。

      曹植一边练习,一边忍不住嘴角上扬。

      监国谒者见他面露喜色,心生警惕,当晚便进宫密报。

      曹丕得知曹植在练习传物幻戏,冷冷地下令:“明日,等他出门,再送他一份大礼。”

      次日,曹植兴高采烈地出门,回来后发现馆内出现数张陌生面孔,顶替了自己带来的侍从。

      曹植冷着脸问发生了什么事。

      侍从:“先前大王感染风寒,陛下甚是担忧,怕下人们不熟悉洛阳天气,照顾不周。故而遣我等前来照料。”

      曹植心里恼火,快步走进书房。

      果如他所料,书房里添置了不少卷轴,绢帛,原本的摆设方式完全变了。

      他特地藏起的杨德祖文抄,恐怕早已被搜走。

      原来陛下特地准许他出门游玩,并不是担心他等得烦闷,而是布下罗网等着他钻呢。

      亏他还一直念着兄长的好。

      “大王,热水已经准备妥当,请让小的伺候大王沐浴更衣。”

      曹植转过身,看到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想到等会儿,这些人会仔细搜查自己的衣物,查看是否藏匿了字条。他瞬间怒火攻心,气得全身颤抖。

      太羞辱人了!实在太羞辱人了。

      士可杀不可辱。兄长欺人太甚!

      若忌惮我至此,何不给我个了断。

      曹植瞬间回忆起被百官公审、议论,被扣上莫须有的大逆不道罪名时。

      百官看着他,指责他。

      他明明束冠裘锦,熏衣佩玉,却像赤身在雪地里徒步的罪人,戴着镣铐,受风雪催残。

      “大王,你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曹植冷笑:“孤哪里都不舒服。”

      “小的这就去叫医官。”

      “不必!”曹植内心痛楚,自暴自弃地说:“孤早已病入膏肓,治不好了。别愣着,伺候孤沐浴更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御赐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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