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故人书信 ...
-
曹植睡醒后，只觉得脑袋晕沉，浑身乏力。
昨日，灌均拒收他的上表。他深知此乃皇帝陛下的意思，是陛下不让灌均传话，不想接他上表。
他甚是憋屈、忧愤，独自在庭院饮酒作诗。
夜寒露重，他却全身燥热，拒绝侍童为自己披上外袍挡风。
这一闹，便染上风寒。
侍童为他熬了热粥，他恹恹的，没有胃口。
太医署的医官很快抵达，躬身询问他的感受。
曹植闭着眼懒懒地回答：“恐怕是熬不过今冬，此生再也走不出这西馆，只能被抬着出去。”
医官面有难色：“大王莫要忧心。”
曹植：“烦请告诉陛下，孤此生怕是没机会亲自跟他请辞了。请陛下珍重，罪臣不值得挂念。”
医官很是担忧，切脉会诊。
诊断后告诉曹植及其左右，莫要忧思过度，按医嘱服药，静养几日便可转好。
曹植没有困意，盯着帷帐，看着帐上云纹。思绪像一匹马，在旷野飞驰，仰头是的湛蓝的天，与不断变幻的白云。
他再也不能像少时那样恣意纵马，像得了一场此生无法痊愈的重病，永远被困在华丽的病榻上，只能借着诗画歌舞，畅想宽广无垠的世界。
为何如此，为何如此。他错了吗？他不该跟兄长争吗。他只是不想辜负自己的满腹才华。这有什么错。
况且他不愿兄长受伤害，已主动退出竞争。
虽然在兄长称帝时，身为汉室旧臣为死去的王朝哭泣，可他亦为新朝献上最优美的诗赋，最赤诚的祝福。
兄长明明鼓励他继续写，为何还在生他的气。
兄长明明已经重重责罚他了，让人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藐视朝廷，目无法纪。他无端遭罪，已被迫认错了。
兄长为何还在生他的气。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兄长日理万机，怎么还有空跟他置气。
曹植实在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越是烦闷、委屈，气得在被窝里直蹬腿，喉头一痒咳了起来。
“风寒？严重吗？”曹丕放下手中卷轴，认真听医官汇报曹植的病情，以及曹植那悲切的“临终”言论。
医官走后，他忍不住讥笑：“这子建，怎么还像个稚童似的，都几岁了，难道生病了还要阿兄哄。”
曹植幼时极爱黏着他，看他写赋作诗，一个劲地称赞。
那年生重病卧床时，可怜兮兮地说不想离开阿娘阿兄。
战乱多灾，幼童时常活不过成年。
当时，他好害怕眼睛一闭一睁，弟弟就没了。心里害怕得睡不着，整夜陪着曹植。
总算熬过一劫，弟弟变得更黏人，更多话。直到成长为惊为天人的才子，成日给自己添堵。
他生气甚至会恨恨地想，要是曹植死在幼时，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令人心碎的事，他俩的兄弟情，就不会破裂。
他被这个恶毒的想法吓到。
怎么能忘记那些美好的时光。他俩曾一起驱车西园，秉烛夜游，诗酒游戏，歌舞笑谑，虽知荣乐有时尽，却期待千秋长若斯。
曹丕叹了口气，终归放不下往日种种，吩咐宫人准备一些抵御风寒之物送去西馆。
曹植气得在床上一阵闹腾后，觉得好没意思，叫侍童念书给自己听。
让大儒们替自己调理一阵气血后，他心平气和地睡过去。
醒来后，感觉身体好多了。
侍童禀报，就在他睡着时，宫里送来了炭火、真定御梨等御赐之物。
曹植听后，一骨碌翻身坐起，“快帮我研墨。”
他兴致高昂，缘笔立就，写完后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
可依然没有使者替他上表。
想到陛下送的都是保暖用的，这是准备留他在洛阳过冬吗？
他把表往桌上一丢，又蔫了。看着侍童端上来的蒸梨，用匙戳了戳，实在没胃口。
侍童笑着说：“大王，你看这御赐的梨多大，比小的以前见过的所有梨都要大。”
曹植认真一看，确实比以往吃的蒸梨份量多了些。
他让侍童把生梨端过来，抓在手中，掂了掂，仔细瞅瞅。确实比以往的真定御梨大了一圈。一看就知道是精挑细选过的。于是叫侍童帮自己削一颗来尝尝。
侍童：“大王尚未病愈，还是不要生吃为好。”
曹植：“皇恩浩荡，我感觉身体好多了。快削快削，我就吃一片尝尝味道，余下你们分食。”
侍童：“大王，这是陛下特地赐赏的，温润止咳、清心养肺之物。小的岂敢分食。”
曹植：“陛下恩泽万物，此等大梨，必是上天认同陛下丰功伟绩，赐予人间的。我等不可辜负天恩。快削快削，不然我亲自动手了。”
剥开厚厚梨衣，梨肉莹如白雪，一口咬下去，汁水充沛，脆若菱，甘若蜜，甜到心坎。
曹植大喜，连连称赞，招呼左右都来品尝，甚至连他最讨厌的监国谒者都没放过。
此事很快传到宫里，曹丕笑道：“子建向来如此。”
即使他特地赦免了子建的大不敬之罪，特许陪同打猎，亲赐猎物，子建依然心怀怨恚。然而有时，他的一点小恩小惠，就能让子建喜不自胜、乐不可支。
他这个弟弟呀，真是性情乖戾，难以驯服。不过他可是定计平叛，锐意改革选官制度，驯服过千里马的人，岂会知难而退。
曹丕唤来人，继续下一步棋。期待曹植如何应对。
曹植吃了蒸梨，嗓子也不难受，身体也恢复了。每日依旧读书，写作，在庭院中饮酒，舞剑，杂耍。跟古人对话，与草木作伴，忙得不亦乐乎。
那天清晨，他起了个大早，正在庭院练习跳丸。使者来传陛下口谕，允许他在洛阳城区逛街解闷。当然，私会兄弟、官僚、士人仍是严令禁止的。
曹植本就没打算给亲友添麻烦。得知能出门逛街市，立马沐浴更衣。换上寻常儒生的素色长衫，布巾束发，带上亲卫和监国谒者，卸下马上华丽的装饰，一行人简装出行，策马奔驰，前往西市。
只不过隔了几条街，一改西馆静谧，鼎沸人声扑面而来，吆喝声、嬉闹声交杂在一起。街市上棚布连成一片，远看像一条巨大的长龙，在风中抖了抖鳞片。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或行色匆匆，或悠游容于。
这熟悉的烟火气息，令他心潮澎湃，不自觉感动落泪。取出袖中素绢，抹去眼泪后。他像一只快乐喜鹊扑梭着翅膀在街市穿行，看到有趣的物什，便让亲卫掏钱买下。因逛得太快，亲卫甚至没来得及与店家讨价还价。
很快，一行人便抵达西市中心，此处乐曲齐鸣，人头耸动，围着场地中心的俳优们观赏百戏。
吞刀吐火、履索走绳、跳丸击剑，样样精彩，赢得喝彩连连。
曹植越看越激动，技痒得很，恨不得亲自上阵表演，接受百姓喝彩。然而这样做实在是有失身份。
等看到表演幻戏的俳优退场，曹植赶忙上前打招呼，给赏钱，认真询问戏法师承等诸事，并不因对方身份卑微而有所轻慢。
他打探到俳优的住处，让亲卫明天请人到府上表演。紧接着赶往书市。
抵达书市，他终于慢下脚步。
街上往来儒生三五成群，边走边聊。这浓郁的求学氛围，曹植很是喜欢。
他一边走，一边认真倾听儒生聊天。
走进门面最大的书肆后，询问肆人是否有邯郸淳生前编篡的笑话集。
翻开一看，子叔的风趣幽默真是令人怀念，如此妙人不知是否会被神仙召上天。
买下笑话集后，他又问肆人，最新有哪些新诗集。
肆人回答：“自邺下诸位才子纷纷离世，文林早不复当年盛况。
今上政务繁忙，难得作诗。幸而雍丘王才思如泉涌，辞采华茂，情真意切，每出新篇，洛中争相传抄，每出一卷，顷刻便空。郎君若要购买，还需预定。”
曹植当既预定自己的全集，准备仔细检校，看看传抄过程中是否出现错漏。
他问肆人是否有密藏本，肆人面有难色。
亲卫掏出银钱后，他才得以进入内部，在一堆竹简中翻阅。
竹简堆积成小山，他兴致勃勃地进山寻玉，直到在一卷无名氏文抄里看到熟悉的《答临淄候笺》。
“修死罪，不侍数日，若弥年载。岂由爱顾之隆，使系仰之情深耶？……”
那一字一句，他早刻在心尖，倒背如流。
他曾与德祖共同沐浴在诗书礼乐的光辉下，在地图上排兵布阵、谈古论今，在曲水流觞的雅集上诗文唱和，在苦闷的行军之夜谈论俳优小说。
他与德祖默契胜似亲兄弟，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彼此心中的想法。本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会一直下去，本以为自己跟德祖能像伯夷与叔齐那样同进同退，谁知竟似伯牙与子期那般生离死别。
从此世间再无人懂他的满腔赤诚、报国之志。
倘若当初他再勇敢一点争取，德祖是不是就不会殒命。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人死不会复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故人书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