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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笼中鸟雀 ...

  •   黄初四年,雍丘王曹植应诏入京会节气,待诏西馆。

      初至西馆,阶前舜华丛丛,似丹霞误落人间,毫无保留地将入夜前最绚烂夺目的美,最炙热浓烈的情,捧给世人看。

      然暴雨倾盆,青春燃尽,落红满阶。

      曹植独立风中,看着满院残红,似一地的忠魂赤血。

      自建安二十二年冬十月,曹丕被立为魏太子。他的好日子就到了尽头。

      为了让兄长坐稳位置,父王以衣绣违制的罪名,斩杀他的妻子崔氏;以泄露言教,交关诸侯等罪名斩杀他的挚友杨修。斩断了他与清河崔氏、弘农杨氏之间的紧密联系。

      而他的兄长曹丕,在建安二十四年守邺时,借着魏讽谋反案将与他亲厚荆州士人一网打尽。嗣位魏王后更是杀了丁仪、丁廙兄弟俩及家中男丁。

      曹植一直想回避流血纷争。哪里想得到,谦退的代价是密友及亲眷血流成河。

      他梦见好友及妻子,流着血泪向自己行礼告别。他不停地追着他们,跑呀跑,却被地面蔓藤抓住脚。抽出削铁如泥的佩刀,斩断缠上自己的蔓藤。

      可刀起藤落,血染青衫。

      他看见,刀下一只只枯槁的手臂。

      他走不出这无尽的噩梦,追不回离世的亲友。

      愤懑、委屈、不甘,涌上心头,却无处倾诉。

      严苛的宗室制度,将他与兄弟们困在封地,禁止与朝中官员及士人往来。

      朝廷的监国谒者,监督他的一言一行,为了迎合上意。不断添油加醋,罗织罪名。

      黄初二年,他在酒醉后与监国谒者起了冲突。

      他的兄长,大魏的皇帝曹丕召他入洛,让他待罪南宫,由朝廷“三台九府”论罪。

      他几乎被贬为庶人。

      若真能像庶人那样投军上阵,报效国家,也不失为一种幸运。

      奈何他终归是皇家豢养的笼中鸟雀。

      兄长生气时,用子虚乌有的罪名掐着他脖子,逼迫他低头认罪;高兴时,即便他被众臣议作“三千之?戾”,理应判死刑,依然能“宽容”地赦免他的罪过,带他去田猎。

      彼时,秋高气爽,在层林尽染的皇家猎场中,纵马飞驰,本该是一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然而眼看兄长左拙右支,收获颇丰,众人喝彩。曹植却高兴不起来。

      那些栖息在禁苑的生灵们,被猎鹰盯上,被猎狗驱驰,拼命奔跑,力竭中箭,倒地不起。

      是它们弱小愚钝,无力战胜人的智慧吗。

      不,从它们被圈养在禁地那日起,就注定要沦为供皇帝陛下消遣的猎物。

      它们沐浴皇恩,享受丰茂草木,身披华美毛皮,养足越冬厚膘。

      只为成为皇帝陛下心中最上乘的猎物。

      无论怎样挣扎,无论具备怎样超凡的智慧,都无法逃避被猎杀的宿命。

      它们的挣扎,它们的抵抗,它们的智慧,统统沦为猎手炫耀功绩的资本。

      多么可悲可叹啊!

      可惜诗人曹植无法为它们书写挽歌,反而要不断赞颂残忍的猎手。

      多么滑稽可笑啊!

      曹植眼睁睁看着自己跪下,看着自己熟练地操纵文字排兵布阵,气势威赫壮观,战力催枯拉朽,却再也无法攻城略地。只能卑躬屈膝,顶礼拜膜,称颂天恩。

      凌冽傲气,铮铮傲骨早在一次次公议、审判中,被不断催残,消磨殆尽。

      他乃堂堂武皇帝嫡子。岂能容忍鸱枭聒噪、苍蝇颠倒黑白;他乃持正守节的儒士,岂能容忍那一顶顶不忠不义不臣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然而他的性命,并非只是他一人的性命。妻儿仰仗他,母亲怜爱他。他终不能学屈原舍身投汨罗江。

      何况兄长并非楚怀王那样的昏聩之君。只是受奸臣蒙蔽,疑心兄弟们有染指皇权的不臣之心。

      他被困封国,无法当面陈述自己的对朝政的忧思,对时局的见解。

      只能借着怨妇诗,一遍又一遍表明自己的忠诚,展示自己的气节,控诉自己的冤屈。

      然而兄长欲效法汉孝文帝,以黄老之道治国,垂拱而治,不露声色,实在叫人难测君心。

      既然等不到兄长的回信,他便借着本次会节气的良机,当面向兄长剖肝沥胆、坦露真心。

      精诚所致,能否金石为开?

      申请出馆的批文还没下来,他只能困于西馆。

      曹植叹了口气,正要回屋读书,却听见门外传来车轮碾压官署御道的辘辘沉响,马蹄踏在石板嗒嗒节奏。

      好大的阵势!

      他快步穿过馆舍庭院,走向大门。

      门外一路车马,仪仗整肃,锦衣鲜亮,看这浩荡气势分明是准备进宫面圣。

      曹植看到弟弟的马车,不自觉踏出馆外。

      监国谒者提醒道:“大王,您暂时不能离开西馆。”

      曹植猛地扭头,狠狠地瞪了谒者一眼,冷哼一声:“你可得看仔细了,我还站在西馆的影子下,几时越界。”

      监国谒者没有反驳。

      曹植也不敢凑上前找招呼。

      英明伟大的皇帝陛下禁止宗亲私下往来。他还没面圣陈述心迹,切不能再犯错落人口实。

      于是干瞪着眼,看一队人马渐行渐远。

      陛下已召见了好几位藩王,却迟迟没有召见他,他怎能不心焦。

      可心里急又有什么用呢。或许陛下就是想逼他心急失态,好抓着他的错处,继续敲打。

      曹植让人关上大门,回到屋里继续读书。与古圣先贤往来,暂时忘记心中不快。

      可郁结烦闷之情,没有消失,反而潜入梦境。

      梦里,御道上川流不息,各位藩王,外国使者纷纷入朝觐见。

      只有他独自站在西馆门口,翘首企盼,望眼欲穿。

      兔走乌飞,他就这么一直等啊等啊,等到两鬓斑白,形销骨立;等到门上铜钉锈绿,庭院杂草丛生。

      他实在等累了,回过头来喊人,这才发现西馆内空无一人,唯有刺骨的寒风,穿过门缝呜咽,回应他的呼唤。

      夜幕下垂,明月未升。

      诺大的西馆,伸手不见五指,可曹植熟悉这里每一处角落,于是独自在馆内徘徊。

      庭院簌簌作响,他快步走向草丛,刹时流萤纷飞,满目光华,扑面而来。

      他取出袖中青罗小扇,想要拢住萤光,奈何流萤飞散,离他而去。

      他拔腿去追,不慎被突出的石头绊倒,摔倒在地,浑身疼痛。

      撑着手臂坐起,抬头时意外发现面前奇石上端坐着一位褒衣博带的公子。

      公子眸若点漆,面如冠玉,衣带当风。在萤光映照下,翩若嫡仙。

      “阿兄!”曹植动情地呼唤,眼泪夺眶而出,想要扑上前搂住兄长。

      刹时,心脏痛如撕裂,全身骨头如到杖责,令人痛不欲生。他无法起身向前,只能仰起头,怔怔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兄长。

      兄长高高在上,玄静默然,若隐若现,恍若鬼神。

      “阿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恨我吗?恨我才华出众、名声太盛;恨我得到太多人的偏爱;恨我悲戚哭汉;恨我同你争世子之位,害你惶惶不可终日,早生华发吗?”

      曹丕没有回答,一如从来不回复怨妇诗。

      “阿兄,难道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原谅我。可我佩朱绂、披轻暖、食珍馐,却不能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实在耻于见先帝。阿兄,子建一片赤心,不吝性命,只求捐躯赴国难。阿兄你看看我啊,不要刻意忽视我啊。”

      流萤飞远,眼前身影变淡。

      曹植生怕兄长顷刻消失,忍着万蚁噬骨之痛,起身向兄长走去,却扑了个空。

      “阿兄……”曹植发出凄历的呼喊,从噩梦中惊醒。

      一切都是梦。

      西馆虽清冷幽静,却井然有序,不似梦中荒芜。

      忆起梦中种种,曹植不由得打了激灵,赶忙整衣冠、系香囊、悬组佩,吩咐下属做好准备,静候陛下召见。

      可他还没等来诏命,先等来戒令。

      使者灌均面无表情地宣旨:“臣奉陛下口谕,令雍丘王安守西馆不得擅离,不得交通外人,静守奉诏。”

      曹植看着昔日举报自己的谒者,一脸高傲冷漠,心中愤懑不平,却不得不敛衽下拜,俯首听令。

      待灌均准备离开。

      曹植道:“且慢。臣作表上呈陛下,烦足下转奏。”

      灌均冷漠地表示:“臣只奉诏传谕,不敢私受王物,请王收回。”

      曹植冷笑:“足下可是奉旨拒收。”

      曹丕确有密嘱,不收曹植诗文。可这话不能明说。

      灌均:“非有诏许,不敢私受,望王见谅。”

      曹植慷慨陈词:“陛下圣明,广开言路,招贤纳降,天下归心。天下之士,无不愿为陛下效死力。臣微末之才,愿以萤火之光,效命阙下,特此上表。足下拒收,岂不是藐视藩王,阻塞言路,使陛下有拒谏塞听之讥于天下。”

      灌均头好痛,他最不想跟舌灿莲花的雍丘王打交道,偏偏陛下信任他,谴他前来:“雍丘王言重了,臣迂腐儒士,不敢擅自行事。烦请王不要为难臣下。”

      曹植:“足下不必自谦,既然陛下遣足下前来传递口谕,可见陛下的信任。足下一言一行,皆代表陛下。足下拒绝孤,天下人岂不是会误解陛下,以为陛下拒听臣子忠言。”

      灌均自知辩不过曹植,于是选择不回应,不表态,不拒绝,不接纳。

      平地起风,双方僵持。

      直到曹丕再次遣使召回灌均。

      灌均一五一十地向曹丕汇报曹植今日所言。

      待灌均退下后,曹丕嗤笑一声,心道:“子建啊子建,你果然心急了。”

      去年刘备夷陵大败,只身逃回白帝臣,于今夏病逝。蜀中由诸葛亮主政,退守益州。

      孙权跳梁小丑,先称臣后背叛。是时候出手收拾收拾。

      攘外必先安内,若他大举讨伐江东之时,几个弟弟在后方生事,对前方战事十分不利。

      不如趁筹备战事之隙,召诸弟入京,观察举动,清除隐患。

      曹植虽屡遭打压,仍是天下士子心目中清正狷介的精神领袖。

      曹彰虽被夺去兵权,在军中仍有威望。

      若两位弟弟心怀怨气,联手谋反,足以动摇皇权。

      他在等一个机会,或者说,他在制造一个机会,等两位弟弟实在按捺不住,私下串联有所动作,再一网打尽。

      实不是他想手足相残。如今四海分裂,百姓涂炭,唯有早日一统九州,消弥兵戈,才能休养生息,恩泽万民。

      这是父亲未竟的理想。

      为此他接受陈群的建议,推进九品中正制,将地方的推荐权收归中央,防止地方官僚结党营私。由朝廷任命各州、郡的中正官替朝廷推荐人才。把任命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亲自任免官员。

      为了消除东汉皇权的隐患,他废除宦官制,严密看守近支宗亲,禁止外戚干政。

      他推行一系列巩固皇权的政策,与天下有识之士共同治理国家。

      决不能容忍弟弟们为了一己私欲,破坏统治的根基。

      因此对有能耐的弟弟严加看管。

      对待曹植这样恃才放旷、藐视君权的弟弟,理当严厉敲打,杀鸡儆猴。

      见曹植进京后,天天闭户读书、写作,满心期待觐见,他很是满意。

      可曹植真的如此安份吗?

      他想要相信曹植,却不敢赌。

      人心是会变的。

      年少的曹植有才且顺遂,骄傲又天真,爱恨都写在脸上,自己几滴眼泪就能骗得曹植掏心掏肺。

      可经历多次风波,曹植终于学会收敛羽翼,低眉顺目,歌功颂德。

      那些表章诗赋一如既往地热烈动人,仿佛满心满眼只有他这个皇帝,心悦诚服地颂德赞美。

      然而这其中有几分真心呢?

      “别演了,子建。让我来看看你这颗心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书案上,那些言辞恳切、情感真挚、悲悲戚戚的怨妇诗,被层层叠叠的公文遮盖,就像兄弟俩之间美好过往,被厚重现实,层层利害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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