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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相濡以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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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降霜,冷风凄鸣,昔日荣曜秋菊,而今满目萧瑟。
曹植冷得打了个哆嗦。
身后侍立的侍童立马为他披上轻软的裘衣。
“我不冷。”曹植颤声道。
得知毛玠病入膏肓的消息后,曹植便体生寒。
他的好友丁仪、丁廙发现河北名士崔琰在信中诋毁曹操。曹操得知后大怒,不顾众臣阻扰处死崔琰,毛玠对此感到愤怒,认为曹操失德导致河北大旱。
此番言论被人举报,毛玠因此下狱。
所幸天降甘霖,桓阶、和洽出面搭救,毛玠被无罪释放,免官居家。
遭辱受罪后,毛玠甚是忧愤,不久便病倒了。
外面谣传,丁家兄弟罗织罪名害死崔琰、毛玠,只因两位重臣支持嫡长子继承大统。曹操纵容丁家兄弟残害忠良,是为了扶持爱子曹植。
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曹植一个字也不信。
可午夜梦回时,他总梦见丁家兄弟像过街老鼠被众臣乱棍殴打;一向从容优雅的阿兄,立在颤巍巍的枝头杜鹃啼血,悲戚催心。
他从未料到事情发展会像脱疆的野马般,发展到如此残酷的地步。
本以为,他跟兄长绝不会像史书所载那些骨肉相残的兄弟,为了一点蝇头微利,用尖锐的獠牙刺穿彼此的咽喉。
他俩曾共同沐浴在圣人的诗书礼义中。
在血腥残酷的战场上并肩作战。
在南校场中纵马飞驰弯弓射猎。
在西园的明媚春光中飞盖相追。
在邺城的无边风月中诗酒唱和。
他俩是烈火与暗火,烈火掀起暗火的掩盖,让压抑已久的滚烫的热意瞬间迸发,一起雄雄燃烧,只为照亮万古长夜。
他俩是喷涌的泉与蜿蜒的溪,泉水涌进溪流,在幽静的山涧里潺潺作响,合奏高山流水,一筹知音。
现如今,却势同水火,难以相容。
怎能如此!
怎会如此!
竟会如此!
事到如此,他该如何自处。
曹植颓然跌坐在地。
“君候!”左右侍童紧张地喊。
曹植惨笑:“我没事。”他起身,带着几名亲卫离开府邸,漫无目的地闲逛。
天气虽冷,阳光却十分刺眼。照亮邺城风光,里巷齐整、行人有序,市集人流如织。
曹植经过市集,行人纷纷避让。他看见妇人怀中的白胖孩童,瞪大乌溜溜的眼冲自己微笑,他甚至能听到孩童的笑声。
记得建安九年,也是这条街道,也有一名这么大的孩童,双眼圆睁,看着他,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神彩。
当年那名孩童活活饿死,死在一片恶臭中。
邺城本在袁谭治下。袁绍官渡大败,心情郁郁病死,死前传位给小儿子袁尚。
长子袁谭不服,兄弟俩每天争名分,抢地盘,互相视如仇雠。这才给了父王可乘之机。引彰水围灌邺城,泡垮了城墙墙基。
昔时城破,尸横街巷、饿殍遍地、满城死寂,骇人心魄。
今日承平,一派繁华、商贾辐辏。即使北方大旱,依然生机勃勃。
这就是魏国的都城,北方最繁荣、最富裕的城市。
多亏父王武德充沛,才能护得邺城子民长住久安。
曹植继续向前,过去与现在,在他眼前重叠。白骨生肉,饥民得粮,草木复荣,街道再建,商贸恢复,破屋重砌,高台耸立。
一切的一切井然有序,谁若是破坏这份和平,上天会为之震怒。
走着走着,他瞧见不远处的五官中郎将府。
门吏见状,立马进府通报。
曹丕在得知毛玠病危,秘密召来谋士商议对策。
毛公执掌吏治,不结党,不营私,刚正不阿,令人敬服。
最重要的是毛公支持长幼有序,一向讨厌子建的轻浮,隐然站在他这边。
若是失去这一支柱,没人在父王身边说公道话,丁家兄弟必然会更猖狂了。
自从得知毛公生病,他深自不安。时常被噩梦困扰。
甚至梦见子建成为魏王后,把他关在终日不见天日的暗屋,趁他睡着,恶狠狠地掐着他的脖子冷笑:“阿兄,这才叫贱妾茕茕守空房。”
曹丕吓醒,梦境过于荒谬。可那森冷的笑,蛇一样的手,骇人的屋,令他心有余悸。
梦境在启示什么?他又在害怕什么?就算子建仁德愿意放过他,丁仪对他恨之入骨,岂会轻饶。
他已没有退路。
谋士说:“公子莫忧。魏王并非有杀毛公的意图。崔公不甘愿归附,终是大患。罢免毛公,只是想让朝中那些妄议是非的士子们的闭嘴。毛公气结体弱,不幸病重。”
曹丕:“我岂能不忧。论煽动人心的才能,魏国之大,有谁比得上子建。毛公若就此归西,父王免不得又要找子建作赋,助他凝聚天下士子之心。况此次伐蜀,父王有意留子建守邺。邺中士子见我失利,望风而动依附子建,我该如何。父王分明在为他创造机会。”
谋士:“公子,毛公虽清正守廉,却不知变通。朝中失去一代弘儒,法术之士必会趁机谋取晋升之阶。临淄候恃才傲物,自视甚高,重义轻利,不谙权术。哪比得上公子知权变,驭人心。只要公子不惜财帛,礼贤下士,定能得到簇拥。到时候,一切都是公子网中鱼,囊中物。”
曹丕:“未尝不可,只是……”
话说到一半,门吏禀报临淄候在府外徘徊。
曹丕立马让谋士离开,整好衣冠后,枯坐在书案前,开始酝酿眼泪。
曹植本犹豫着要不要去见兄长。他料到兄长收到毛公病重的消息后必会伤心自责。
本想去安慰兄长,却怕兄长见到他,更加恼火生气。
徘徊间,门吏已主动上前躬身行礼。
曹植问:“兄长近来可好。”
“中郎将近来……”门吏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曹植见状心里焦急:“烦请为我通报一声。”
片刻,府内仆从将他引至内宅书斋。他卸下腰间佩剑进屋。
屋内,暖意扑面。
曹丕却像冻住般一动不动。孤独的背影映在身后的屏风中,宛如薰香燃尽后一缕青烟。
曹植渴望扑上前挽留缥缈的烟气,却只能克制地施拱手礼,跪坐在兽皮垫子上。
屋内仅剩他们兄弟二人。
曹丕正对着他,脸颊上仍挂着泪痕,双眼无神,红着眼眶,沉默不语。
“阿兄。”曹植不安地呼唤:“阿兄你怎么了。”
曹丕打了个激灵,好似终于回过神来,注意到他的存在,先是愣了一下,旋既冷笑:“子建是特地来取笑我的吗。”
曹植心急辩解:“我怎会取笑阿兄,我只想宽慰阿兄。”
曹丕:“不必惺惺作态。我今日的处境,拜谁所赐,你心里难道没数。”
曹植心塞:“阿兄,这一切都是巧合和误会。”
曹丕嗤笑:“真不知你是太蠢,还是过于聪明。”
曹植叹气:“阿兄想责骂我,直言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曹丕:“我哪敢骂你,你今后可是要称王称霸的人。到时候,岂不是要叫人缝上我这张嘴。”
曹植急得膝行上前:“阿兄莫要胡思乱想。”
曹丕瞪大眼,泪水不自觉滴落:“你若不想听,现在就叫人缝上我的嘴啊。”
那一滴泪,滴到曹植心里,便形成连绵暴雨,汇成咆哮洪流,冲垮他的心墙。他本能地抓住过往的回忆自救:“阿兄,我俩不是袁家兄弟,不会同室操戈。我俩曾吮吸同一口乳汁,穿过同一件袍,住过同一间屋,睡过同一张床,在逃难中乘坐同一辆马车。我俩是同池鱼、比翼鸟、连理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打碎骨头连着筋,只有死亡能把我俩分开。哦不,即使死亡也不能把我俩分开。我俩会在曹氏祖坟比邻而葬,生死相依,两碑相望,让碑文成为最后的唱和。我俩的诗文在后世不断传唱,兄弟友爱的佳话在民间口口相传。只要有人说起你,定会想到我。只要有人提及我,必会想起你。我俩的姓名紧紧相挨,永不分离。”
款款深情,似绵绵春雨,令万物荣发。
曹丕心头一急,不自觉泪水连连,慌忙低下头,全身颤抖。
“阿兄。”曹植手按桌案,紧张地凑上前。
“哈哈哈……”曹丕仰起头,忍不住掩口大笑。
曹植羞窘:“阿兄,我所言句句真心,一片赤诚。”
“是真心的又如何。”曹丕盯着弟弟,泪水滑落:“是分是合,岂是你我兄弟二人所能左右。袁绍雄踞冀州,颍川、南阳的士人前去投奔。外来士人支持庶长子袁谭主张速战、迅速扩大地盘,冀州本土士人袁尚主张稳守。袁绍生前,两派就斗得不可开交,死后袁家兄弟俩直接开战。是他们想要兵戎相向,不死不休吗?不,是他俩的友人、谋士,他们所处的阵营推着他们向前。他们被绑上战车,被发狂的战马带着相互冲撞,直至车毁人亡。他们不想逃吗?他们没法逃啊子建。这就是命运,渺小如我们要如何抗争命运。”
“我俩不一样。”曹植激动地握住曹丕的手腕:“谁敢加害阿兄,我绝不轻饶。”
“好啊。”曹丕哂道:“那你这就去跟丁仪绝交。”
曹植抓紧曹丕的手:“阿兄。正礼无意加害崔公,更无意害你。他只是尽忠职守地维护父王的颜面。”
曹丕:“他恨我。若不是我阻扰,他早就娶了阿姊,做了父王的女婿,从此平步青云。是我挡了他的道,他早就……”
“阿兄,正礼博古通今,情致高雅,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曹植抢话。
曹丕冷冷地甩开曹植的手:“既然你求贤若渴,跟他作比翼鸟去吧,何必管我的死活。”
曹植死死抓着曹丕的手不放:“我偏要管。他人虽盟友,哪比得上骨肉至亲。我能约束他,阿兄信我。”他眼中泪光闪烁,泛着足以溺死人的温柔。
曹丕以袖掩面,泪流不止:“你不懂,你不懂。崔公走了,毛公即将撒手而去。他们不在了,谁能压制得了朝堂上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虽有颍川士人帮我,可四处是恋权的豺狼虎豹。他们打不倒颍川士子,就想扶持你,掌控你,打击支持我的人。将我逼入绝境。”
曹植:“父王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的。”
曹丕越说越动情:“众口铄金,毁于积骨。一个人诋毁我,父王不信,若一群人诋毁造谣,父王岂能信我。我自知不才,忝为嫡长子,挡了你的道,实在招人嫌。我天性疏懒散漫,怵惕谨慎的日子,教我身心俱疲。仔细想过了,既然迟早是个死,若能一死还我清白,倒也不可怕。只怕这一生清誉毁于攸攸众口。我死之后,不求厚葬,只求你亲自为我作诔,秉笔直书,还我清白。让千载之后,仍记得我清正的品德。”
曹植心中梗塞:“阿兄,阿兄。切莫多虑。”
曹丕不再多言,弯下腰痛哭,似一株即将被暴风雨压垮的傲岸青松。
曹植跟着落泪,怔怔地看着兄长。记忆里意气风发,尊贵优雅的兄长,同眼前痛苦流涕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渴望像儿时那样搂着兄长,坦然地说,阿兄别哭。
可他俩早已不似儿时那般亲昵。
是什么阻扰他们相亲相爱?
他俩在争抢的,究竟是父亲的眷顾,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是彼此心中的一席之地。
迷茫中,曹植意外发现兄长乌黑的秀发中,藏着一根白发。
那根白发是如此刺眼,如同稀世美玉有了裂纹,叫人心惊,生怕一个不小心,美玉崩裂,玉魂销殒。
他仿佛看见兄长被无情的战车拖着向前,留下一路血痕;无情的战火焚烧邺城,将他们共同的青春年华烧成灰烬。
曹植再也坐不住,倾身搂住哭泣的兄长,认真起誓:“我的笔锋不会饶恕朝中造谣诽谤阿兄的小人,只要我俩同舟共济,就不会被他们击垮。只要我俩齐心协力,就能守住父王的基业。我俩联手,必能让海内归心,天下一统,开创太平盛世。”
曹丕在心里冷笑,谁要跟你联手?王权岂容他人染指!
统一天下的人只能是我,开创盛世的人只能是我。
你,必须向我俯首称臣!
你的锦心绣口,只能盛赞我的文治武功。
你的华美词藻,只能歌颂我的太平盛世。
你的喜乐忧戚,只能取决我的雷霆雨露。
曹丕伸出手,死死按住曹植的后脑勺,像扣住不羁的骏马:“好,从今往后,你别再轻信流言。只信我的理,听我的话。不要当旁人的棋子。”
炙热的呼吸扑面而来,曹植看着兄长脆弱中透着坚定的神情。这一刻他俩是《庄子》中泉涸时困于陆地的鱼,互相吹气、用微薄的湿气与唾沫滋养彼此,相依相存。
“阿兄别再跟烦人的蚊蝇往来。可否。”曹植亦伸出手,搂住兄长的后脑勺。
“我不过同他们斡旋,并不愿同流合污。子建可愿信我。”曹丕目光灼灼。
“我相信阿兄。阿兄亦要信我。”曹植心情激荡。
“我信。”曹丕终于破涕为笑。
这一笑好似雨过天晴,万物荣发,令曹植目眩神迷。
一展抱负固然重要。可他只想与兄长忧戚与共,哪里舍得让兄长独自神伤,终日以泪洗面,憔悴支离。
若成为世子,必须踏上战车碾压他人的血肉,兄长的身躯,无情地前行。
岂不是与本心相违!
至此,曹植萌生退意,不愿继续争魏王之位,只求辅佐兄长。
可他哪里知道,这一退,从此便退无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