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放马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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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暮秋，新谷已登，天清气爽。
曹操在西园设小宴。宴请宗室、近臣一起观稼、游园、赏菊，品尝时鲜。
入席前，众人在园中闲游。
曹丕受邀弹棋，连赢几局，心情舒畅。察觉曹植杵一旁，观棋不语。
往日小宴，曹植像林中鸟雀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带着狐朋狗友四处闲逛，嘲讽笑谑。
今日怎么转了性子？
曹丕笑着邀请弟弟：“子建。观战思索，怎比得上亲赴战场快意。愿不愿与阿兄来一局。”
“好。”曹植应邀入局。
玉子相击，磬然有声。
曹丕指尖一弹，正中敌子，应声落盘。他像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凭借丰富经验，利用地势之险，突入敌阵，冲散敌军，夺敌心志，趁胜追击。
顷刻间胜负已定。
曹植如梦初醒，正要起身。
曹丕出言留人：“对弈虽小技，却能通天道，见精神。子建怎可敷衍了事。”
曹植一脸为难地说：“我岂是阿兄的对手，饶了我吧。”
曹丕柔声问：“子建今日身体不适？”
曹植摇头，垂首不语。秋风袭来，翠袍翩翩，似河畔依依杨柳，勾起人缱绻情思。
曹丕忍不住问：“子建因何郁郁，若有难处，可告知我。”
“阿兄。”曹植这一声呼唤，带着哭腔。惊到四周游戏的宾客。
宾客们纷纷扭头看过来。
即将倾泻的满腔愁绪，倒灌逆流，曹植心里堵得难受，索性坐了下来：“再来一局。”
曹丕：“对弈乃修身养性之道，并非为了争胜。子建若能静心，未必不能取胜。”
曹植看着中心高隆、四周低平的棋盘，仿佛看到军帐中聚米为山，指画形势的地形图。
透过地形图，他看到烈烈战马沙场驰骋，平原尽头是崇山峻岭。
骏马疾驰如风，却不能像风儿飞越山岗。神骏蹄声如雷，却不似天雷能劈乌云。
战马再神骏，终归是困在平原，困在马厩，困在笼头下。
唉！
此事不提也罢。
曹植静心弹棋，最终虽未能取胜，却成功扰乱敌军的攻势。
如今邺城粮草充足。宴席上，曹操重提伐吴之事。
曹植即席咏诗提振士气，并谈及吴中风土民情、地利形胜，分析魏军取胜之道，获得父王连连赞誉。
宴毕，一行人跟着曹操行至马厩。
厩官牵来几匹西域进贡的马，曹植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曹操：“子建，孤听闻你亲自驯服不听圉人驯示的神骏。”
曹植浑身一颤：“追风并非儿臣所驯服。”
曹操：“子建不必谦虚。既然你与此马甚是投缘，就让它在你帐下效力。”
曹植行跪拜礼：“儿臣谢父王赐马。”
曹丕接连取胜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转而满腔愤懑。
那日，追风这畜生冲撞了他们兄弟俩。他下令不得让子建靠近此马。亲自定下驯马良方，遣人监督，时时改进方法，这才彻底挫败这畜生的锐气。
如此一番心血，却成就子建的名声。
父王何其不公！
唉！这世上，有谁能抗拒得了子建的花言巧语。
子曰，巧言令色者，鲜矣仁。子建之文，凭借汹涌澎湃的情感伟力，将人引入光耀炫目的天上宫阙。玉阶金殿令人神往，奇花异草叫人心怡、仙乐歌舞无不摄人心魄。
谁不想神超形迈，羽化登仙。谁不想坐拥仙殿，披泽万民。
可这一切，不过是朝时露、水中月，留不住、求不得。
众生皆被幻梦迷眼。
唯有我，能看清真正的子建。
曹丕死死盯着曹植，意外发现弟弟一脸悲戚。
子建明明一高兴就会把烦恼事抛在脑后。为何得到心怡的神骏，仍如此伤感？
曹丕没能从弟弟脸上找到熟悉的、灿烂的笑容，反而更憋屈了。
究竟何事，让一向开朗的子建忧思至此？
邺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失控感油然而生，令他十分不安。
曹丕并不知道，曹植看着恭顺的追风，悲从中来，痛伤衷肠。
回府路上，曹植亲自牵着追风。
亲卫问：“君候为何不骑马”。
曹植目视前方：“上至公候，下至黔首，倚仗天恩，总难长久。我得学会独自行走。”
他亲自将追风牵入马厩，添加草料，而后吩咐让左右退开。
抚摸着熟悉的骏马，柔顺的鬃毛，穿过指缝，像水一样流逝。
追风垂下耳朵，态度恭顺。
曹植却因此无比痛心：“是我害了你。”
“嘶。”追风似在回应他。
曹植动情地说：“若不是我非要在阿兄面前炫耀技艺。等他离开后，再来找你。你也不至于突然发狂，受到苛待。追风啊追风，你本该在旷野自在奔驰，你本不愿向任何人低下骄傲的头颅。你本是天上的神骏，不受凡间荣辱的束缚。像星辰一样俯瞰众生，像云朵一样承托飘飘仙躯，却因我的过错坠入凡尘，周旋在权贵间，寄身于鞍鞯中。怎会如此，怎能如此。我怎忍心让你屈膝、折节，以仙马之贵，托举肉身凡胎。”
秋风簌簌，落叶徘徊。
曹植抬头望天：“这邺城的风，好冷啊。我们一起逃离好不好。”
追风伸出舌头舔他的手。
曹植突然笑了：“我又在说蠢话。风再冷，又有何惧。我的诗赋、学识足以点燃天下士子的豪情壮志。阿兄的棋艺再精湛，不过困于方寸间。追风啊追风，你我皆不该困于恩怨利害中，天下之大，土地之广，处处有旷野。”
从太行山井陉进入并州边缘，远离官道处的河谷草滩处。地处偏僻，绿草茵茵，自然风光无限好。
曹植亲自解去追风身上的马具，梳理毛发，掩盖缰绳和烙印的痕迹。贴着追风的脸低声说：“我要走了，从此你就自由了。小心一点，不要再被人抓走。”
追风出声回应。
曹植笑了：“我有使命在身，不能在此陪你。等我辅助父王统一天下。谁也不敢来打搅你修行。”
他依依不舍地摸了摸马背，挥袖告别，头也不回地上路。
然而，曹植尚未骑行多远，便望见不远处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曹植警觉地下令：“拦下他们。”
亲卫们严阵以待。直至看清前方来者。
“阿兄，你怎在这里。”曹植朗声问。
曹丕示意亲卫勒马驻步，独自骑马上前打趣道：“子建为何兵刃相向。”
曹植拽紧缰绳，不好意思地笑道：“都是误会。”
曹丕：“为何来此。”
曹植：“阿兄因何来此。”
曹丕：“此乃军令，不便告知。“
曹植：“我亦是如此。”
曹丕沉下脸来：“你接了谁的密令，放马归山。”
曹植即刻意识到曹丕在跟踪自己，反唇相讥：“千里马犹如名士。士可杀，不可辱。阿兄素来以仁德驭下，为何苦苦相逼。”
曹丕淡淡地问：“此马乃父王的赏赐，你竟敢轻易舍弃。”
放生私人马匹虽无罪，但辜负父王的期待，定会遭到厌弃。
曹植梗着脖子：“正因父王恩德深重。我更该顺应追风的天性，它是属于原野，属于天地的。先前误落尘网，而今回归山林。”
“哈哈，子建啊子建。辩才无碍的子建，无论做何事，自有一番道理。”曹丕仰头大笑。
曹植：“阿兄莫要逮回追风。”
曹丕：“父王若问起，你该如何应对。”
曹植理直气壮：“直言便是了。”
曹丕淡淡地说：“也只有你敢如此任性、轻慢。”
曹植：“我对父王的拳拳孝意，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曹丕讥讽：“既是如此，为何不先禀明父王，再放马归山。”
曹植：“父王军务繁忙，阿兄难道想用这等小事叨唠。”
曹丕面色一寒：“我可不是丁家兄弟那样的摇唇鼓舌之徒。”
曹植：“正礼、敬礼所为，是为了父王的声誉。”
曹丕露出古怪的笑容：“是啊。都是为了父王。他俩没错。”他调转马头离开。
曹植急了，策马跟上：“阿兄，阿兄。你俩若是冒犯了你，算在我头上便是。”
曹丕沉着脸，闷声闷气：“曹子建！良马你要护着，大雁你要护着，朋友你要护着。乱世纷争，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你如何能护得住所有。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谁能护得住你。”
曹植结舌，心头暖流涌起。原来是他误会阿兄了，阿兄并非要去父王那里告状，而是担心他任性而为，招来祸事。
“阿兄，我受教了。以后定小心行事。”曹植主动放低姿态。
“知错就好。”曹丕面色微霁。
“谢谢阿兄提点。阿兄待我亲厚，普天之下无人能及。”曹植笑靥如花，紧跟兄长。直到曹丕以处理军务为由，禁止他跟随。
等曹植离开，曹丕身旁亲卫问：“公子，是否要寻回追风。”
曹丕：“不必！不过是子建舍弃的一匹野马而已。”
“是否要将此事禀报魏王。”
“此事父王自会察觉。切勿多舌。免得父王以为我搬弄是非，刻意抹黑子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放马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