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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交付后背 ...
洗沐后,曹植挑灯夜读。
案上张昭所著《春秋左氏传解》闻名江东,曹植欲知这位大儒有何高见。
当翻到张昭对郑伯克段于鄢的解读后,压抑的憋闷之气,杀进四肢百骇。
张昭批评郑庄公失教纵恶,以君伐弟。主张为君者理应承担教导臣弟的职责。
批评公叔段骄傲自大,篾弃礼法。
认为这场人伦悲剧的根源是武姜偏心小儿子。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为父母者,不可因私爱而乱长幼之序。袁绍、刘表正因废长立幼而基业不存。
一句句话如利剑扎心。曹植立马提笔对抗,逐一驳斥张昭的论点。恨不得乘一叶扁舟远赴江东,当面论道。
灯火在微风中晃动,孤影颤抖摇摆、明灭不定。
妻子崔氏走上前提醒他:“夜深风大,郎君早点休息。”
“你先休息吧,别等我。”曹植头也不回,奋笔疾书,一直写到深夜。发泄完心头怒火,他捧起麻纸,细细阅读,增删批改,重新眷抄。看着掌中论据充分,文采斐然的驳论。对自己的学问很是满意。打算清晨就把文章寄给德祖。让德祖知道这张昭这腐儒究竟有多么古板荒谬。
曹植收拾好文章正准备睡觉。突然联想到崔公与友人书信中内容被捅到父王面前。心脏猛地一抽。
虽然他说论有理有据,但难免会被宵小揪住大作文章。
他倒不担心自身安危,只是不想给德祖惹麻烦。
罢了!德祖知晓他的理想抱负,总有一天,天下人也会知晓。何必劳烦信使传信。
曹植叹气,亲手将一整晚心血,凑到油灯前,看着自己的锦绣文章、精妙高论烧成灰烬。
夜里,他梦到清风送来阵阵迷迭香气息,想要寻找芳草所在,却在泥泞地中兜兜转转,迷了路。
直到肚子咕咕叫,曹植终于醒了,睁开眼时,屋里亮堂堂的。
他终于走出那片昏暗、潮湿的泥泞地,心情大好。
想起昨日逃跑的追风,那不顾一切同前冲的狂野,追月踏云般气势,不由得阵阵心痒。
完成太乐府事务后,曹植马不停蹄赶往乘黄厩。
侍人见曹植前来,立马向五官中郎将曹丕通风报信。
曹丕正在中郎府批阅人事文件。近来有些河北士人见曹植受父王宠爱,想要扶曹植上位以牟私利。于是想方设法把人塞进邺城各个宿卫队伍中。
若真让那些家伙得逞,趁父王不在发动宫变,自己岂不成了待宰羔羊。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曹丕正要召人来商议事务,侍人来报临淄候曹植去了乘黄厩。
他皱了皱眉,想起昨日车中对话。
子建真的只是去跟马骏交朋友?
若在往日,确实有此可能。
然而丁仪兄弟害死崔公,世子之争已进入拔剑见血的阶段。子建岂能无察。
子建此去乘黄厩,定是要招揽人心。
得去看看。
曹丕即刻动身,“顺路”经过乘黄厩。
他还没进入野马场,便听到曹植爽朗的笑声。于是假装不知情,问身旁的厩官:“子建也在。”
厩官:“近日西域进贡一匹千里马,取名追风,能日行千里。然而此马性情桀骜不驯。昨日训得狠了,竞挣脱缰绳跑出去撒野。凑巧被临淄候瞧见了,甚是喜爱。今日特来看望追风。”
曹丕:“都小心点,别让他被野马伤着。”
他加快脚步走近后,见烈马栏内,追风低着头啃食草料。
曹植身着窄袖短襦缚裤,站在栏外跟圉人聊天。
见曹丕前来,立马开心地喊:“阿兄,阿兄,我想把追风带回去亲自教导。可将官不肯。你帮我说说情,可否。”
曹丕心道,我若开口索马,害你被这畜生伤到。父王定会把这笔帐记我头上。
“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这样的话,我可不想听第二次。
他笑着反对:“子建怎么突然有了驯马的兴趣。既然想学,还是从如何驯服温良的马开始吧。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此马脾气烈,性子野。你若受伤,圉人可是要受罚的。”
曹植施拱手礼:“阿兄教训得是。可我认为,此马非同凡品,不能寻常视之。寻常驯马之道,鞭笞使之恐惧、利诱使之低头,只会压抑其天性,限制其才干。唯有以诚示之,以礼敬之,以友待之。以旷野之大,纵其驰骋;以湖海之广,任其啜饮。方能使其俯首归心,竭忠尽智。”
噫,子建倒教训起我来。
曹丕心中冷笑,哂道:“子建这话,倒有几分道理。想必有追风助阵,子建的骑射技必有长足的进步。”
曹植羞窘,父王认为他骑射技艺稀松平常,远不如两位阿兄狡捷灵动。他一向深以为耻。奈何天赋有限,加倍努力亦比不过自幼勤学的二兄曹子桓,勇猛过人的三兄曹子文。
可论比拼嘴硬,曹植从不输阵:“阿兄说得是。子建定不负期待。来人,打开栅栏。”
“临淄候这……”厩官想拒绝,一直看着曹丕。
“我观察追风好久,它并不会无端发狂攻击人。你不相信本候的判断吗。放心,出事我一力担着,不会让你们受罚。”曹植朗声道。
厩官只好命人打开栅栏。
曹植解下腰间佩剑,交给亲卫,将软毡搭在肩膀上,微侧着身体缓步趋近,停在几步外,观察追风的反应。
追风抬头看了曹植一眼,又低头继续吃草。
他慢慢张开手掌,让追风闻一闻自己的气味,认出自己是昨日安抚它的人。
见追风气息平稳,不讨厌自己。再用指腹轻轻抚摸马颈侧、马肩,低声吟诵:“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追风似乎听懂他的诗,眼睛直视,许久后耳朵软了下来,伸出舌头轻舔曹植的手。
曹植放心地让马舔,微笑地看着追风,仿佛是认识多年的好友,仅靠眼神交流就能理解彼此。
见曹植笑着将手按住马背,曹丕的呼吸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若追风生气,定会伤了子建。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见曹植耐心地抚摸、顺毛,全情投入。
追风没有反抗,没有弓起背,像一匹认主的良马。
曹植好似忘了周遭的人和事。曹丕问圉人:“子建接触追风多久了。”
圉人低声应答:“禀报中郎将,临淄候昨日刚发现追风。此马虽已络首,仍桀骜不驯,先前我们想为它敷毡,先抚摸马背,它从来不愿配合。棍棒无法使其屈服,只会激起反志。小人正苦恼着。这是第一次见它如此亲近人,临淄候真乃神人。”
“咳咳。”厩官咳嗽提醒圉人切勿多言。
曹丕却说:“是啊。只有子建一向爱护动物,视其为友。”
左右皆点头。
见曹植顺利把软毡放在马背,牵着马在栏内兜圈子。
曹丕带着厩官继续巡视。
等回到野马场,远远望见曹植手按着马背,与马并肩而行,亲呢得好似嫡亲兄弟。
或许世间,桀骜不逊的生灵总是惺惺相惜。此事若传到父王耳中,被丁家兄弟夸大其辞一番后,又是一桩美谈。
曹丕心里憋得慌,不由得加快脚步,朝弟弟走去。
圉人在一旁提醒:“中郎将,此马尚未完全驯服。暂时别靠太近。”
曹丕心头火起,皮笑肉不笑:“我六岁学骑马,八岁能骑射,大半辈子在马背上度过。岂会惧怕野马。”
左右随从知其傲气,不敢劝阻。
直到曹丕靠近追风,特地放慢脚步,缓缓靠近。
曹植闻到迷迭香,正欲出言制止。
追风突然长嘶人立,前蹄腾空高扬。
“阿兄!”曹植本能地张开双臂挡在曹丕身前,阻止追风冲上前踩踏。
亲卫和圉人即刻冲上前制止悲剧发生。
脱离险境后,曹植紧张地转身问:“阿兄,你有没有受伤。”
曹丕先是一愣,而后恼火地指责:“你又在犯什么蠢。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危险。”
“我……”曹植:“是我愚钝,没能及时提醒阿兄,追风不喜欢太浓郁的香气。”
曹丕嗤笑:“不慕香而逐臭,真是不识德化的野马。”
曹植:“阿兄莫生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回去把阿兄新写的策论,抄上一百遍。送给朋友们,让他们知晓阿兄见识之高妙。”
曹丕:“不必了。抄送之事自有文书负责。我只问你,刚才为什么挡在我面前。你就不怕追风撒野时将你踢伤。”
曹植:“不能因我率性行事,害阿兄受伤。”
曹丕一愣:“此言当真。”
曹植神情肃然,信誓旦旦:“我怎能害阿兄受伤。”
曹丕心中一阵狂喜,仿佛寒夜归舍,入汤沐浴,四肢百骇,热流涌动。激动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张开手掌捂住自己的脸。
曹植紧张地询问:“阿兄,你怎么了。哪里痛。”
“哈哈哈。子建,我没有生气,瞧把你紧张的。”曹丕止不住笑。
子建啊子建,竟如此痴愚。
两军对擂之时,岂能将后背对着敌人,岂能对敌将说真心话。
子建啊子建,你真是愚不可及。
注:
张昭字子布,孙吴托孤重臣,江东士林领袖。少好学,博通经史,曾著有《春秋左氏传解》今散佚。
杨修字德祖,丞相府主薄,曹植挚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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