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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协方差 协方差衡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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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方差衡量两个变量共同变化的程度,而他和她的协方差,却是负的。
陆明远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
他把林墨留下的消费数据和他自己过去十五年的出差记录放在了一起。
出差记录是从单位人事系统里调出来的——他花了一整天,跑了好几个部门,签字盖章,才拿到这份从2006年到2021年的完整记录。2006年之前的,系统里没有了,只有纸质的档案,他没去翻。
两百三十七次出差。这是他十五年的总和。
他把这些出差记录按年份统计,做成一张表:
2006年:12次
2007年:15次
2008年:16次
2009年:14次
2010年:18次
2011年:20次
2012年:22次
2013年:24次
2014年:23次
2015年:21次
2016年:19次
2017年:17次
2018年:15次
2019年:13次
2020年:4次(疫情)
2021年:2次(她生病后,他基本没出差)
然后他把这张表和消费数据放在一起,画了两条折线。
一条是消费曲线——不是原始消费,是每年的消费增量。另一条是出差次数曲线。
两条线,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
消费增量在左轴,出差次数在右轴。单位不同,但形状可以比较。
他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快。
那两条线,几乎完全对称。
消费增量高的年份,出差次数少。消费增量低的年份,出差次数多。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一个高峰,一个低谷;一个上升,一个下降。
就像照镜子。
2007年:消费增量1300(高),出差次数15(中等偏低)
2008年:消费增量1246(高),出差次数16(中等)
2009年:消费增量1022(中等),出差次数14(低?不对,2009年14次,比2008年少,但消费增量也少了——这是同向变化?他仔细看。)
不对,不是完全对称。需要更精确的分析。
他把数据整理成两列:
年份 | 消费增量(元) | 出差次数(次)
2006 | 754 | 12
2007 | 1300 | 15
2008 | 1246 | 16
2009 | 1022 | 14
2010 | 1206 | 18
2011 | 1690 | 20
2012 | 1513 | 22
2013 | 1814 | 24
2014 | 1480 | 23
2015 | 1424 | 21
2016 | 1687 | 19
2017 | 1366 | 17
2018 | 1667 | 15
2019 | 1951 | 13
2020 | -1056 | 4
2021 | 1525 | 2
十六年的数据。
他计算这两列数据的相关系数。
相关系数的公式是:协方差除以两个标准差的乘积。协方差衡量两个变量共同变化的程度——正数表示同向变化,负数表示反向变化,零表示没有线性关系。
他按下回车。
结果:-0.83。
负的0.83。绝对值接近1,说明高度负相关。
他出差多的年份,她消费增量小。他出差少的年份,她消费增量大。
换句话说:他在家的时间多,她花钱就多。他不在家的时间多,她花钱就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花钱,是为了等他?还是因为他在,她才舍得花?
他不知道。但那个-0.83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陆明远打电话给沈瑶。
“沈瑶,我问你个问题。”
“陆老师,您说。”
“如果两个人之间,一个变量和另一个变量高度负相关,说明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沈瑶说:“说明这两个变量此消彼长。一个增加,另一个减少。一个减少,另一个增加。”
“嗯,我知道。我是问,这能说明什么关系?”
“不能说明因果关系。”沈瑶说,“相关不等于因果。可能是A导致B减少,可能是B导致A增加,也可能是第三个变量同时影响A和B。您问这个干什么?”
陆明远没回答,反问:“那如果我想知道是A导致B,还是B导致A,怎么办?”
“需要做因果推断。但通常需要实验设计或者工具变量。观察数据很难直接推断因果。”
“嗯。”
“陆老师,您到底在算什么?”
陆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算我和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沈瑶轻声说:“陆老师,有些事,不用算也能知道。”
挂了电话,陆明远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0.83,看了很久。
他知道沈瑶说得对。相关不等于因果。这个负相关,可能有很多解释。
解释一:他出差多,她一个人在家,没心情花钱,所以消费增量小。
解释二:他出差少,在家时间多,她高兴,所以花钱多。
解释三:经济形势好,单位出差任务少,她收入也高,所以消费增量大。出差次数和消费增量都是经济形势的结果,它们之间没有直接关系。
解释四:……
他想了十几个可能的解释,但哪一个是真的?他不知道。
但那个-0.83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想起那些年他出差回来,她总是在家。有时候做饭,有时候没做。有时候高兴,有时候不高兴。他从来没问过她,他不在的时候,她是怎么过的。
现在他知道了。
她是不花钱过的。
那天晚上,陆明远翻出了家里所有的银行卡和存折。
他和林墨的工资卡一直是分开的,各花各的,但每个月会往一个公共账户里存一笔钱,用于家庭开支。公共账户的密码是她的生日,他从来没记过,每次用的时候都要问。
他把所有的银行流水打印出来,从2006年开始,到2021年结束。十六年的流水,厚厚一摞,像一本书。
他开始一页一页翻。
他看的是她的消费记录。每一笔支出,时间、金额、商户名称。
2006年3月12日,超市,186元。
2006年3月15日,药店,47元。
2006年3月18日,服装店,560元。
2006年3月20日,超市,203元。
……
都是些日常消费。没什么特别的。
但当他按年份统计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出差多的年份,她的消费记录里,超市和药店的比例高;服装店、餐厅、旅游的比例低。
他出差少的年份,正好相反:服装店、餐厅、旅游的比例高,超市和药店的比例低。
换句话说,他在家的时候,她愿意出去吃饭、买衣服、旅游。他不在家的时候,她只去超市买菜、去药店买药。
她一个人的时候,不生活,只生存。
他想起林墨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有一次他出差回来,问她这几天怎么过的。她说:“就那样呗,上班,回家,睡觉。”他说:“没出去逛逛?”她说:“一个人逛什么。”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有太多东西。
一个人逛什么。
一个人吃什么。
一个人看什么。
一个人活什么。
她一个人,就不活了。
不是真的不活,是把“活”的标准降到最低:买菜做饭,按时上班,睡觉。没有娱乐,没有社交,没有那些需要两个人才能做的事。
他翻着那些流水,一页又一页,一年又一年。
2007年,他出差15次。那一年她的消费记录里,超市占了70%,药店10%,其他20%。没有一笔是“娱乐”类。
2008年,他出差16次。一样。
2009年,他出差14次。一样。
2010年,他出差18次。一样。
2011年,他出差20次。一样。
2012年,他出差22次。一样。
2013年,他出差24次——这是他出差最多的一年。那一年她的消费记录里,超市占了80%,药店15%,其他5%。几乎全是生存必需品。
2014年,他出差23次。还是差不多。
2015年,他出差21次。开始有点变化——多了几笔服装店,几笔餐厅。但比例还是低。
2016年,他出差19次。继续。
2017年,他出差17次。他开始注意到,从这一年开始,服装店和餐厅的消费比例明显上升了。
2018年,他出差15次。继续上升。
2019年,他出差13次。那一年,她的消费记录里,服装店、餐厅、旅游占了将近一半。那是他们很多年来他在家时间最长的一年。那一年,她一定很高兴。
2020年,他出差4次。那一年疫情,所有人都被困在家里。她的消费记录里,超市占了大头,但多了很多“网购”——她开始在网上买东西。衣服、书、小家电。她给自己找事做。
2021年,他出差2次。那一年,她已经生病了。消费记录里,多了医院、药店、营养品。但也多了几笔奇怪的支出:给一个账号转账,每月1000元;买了一套很贵的护肤品,但收货地址不是家;订了一年的花,每周一束,收货地址是她的单位。
他看到这些的时候,手开始抖。
转账的那个账号,他后来查了,是她资助的一个贫困学生。她从2019年就开始资助了,每个月1000元,一直持续到她去世。
那套护肤品,是给他买的。他记得那段时间他的脸干,她说过要给他买点东西。他以为她说说而已,她真买了。收货地址是她单位,因为她怕送到家里他看见。
那束花,每周一束,送到她单位。她自己订的,自己收的,从来没告诉过他。她单位的同事后来告诉他,林老师每周一都收到一束花,放在办公桌上,特别好看。同事问谁送的,她笑笑说,自己买的。
自己买的。
一个人逛什么。
一个人买什么。
一个人收什么。
她连花都自己买给自己。
陆明远把那些银行流水收起来,放回抽屉。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林墨不喜欢烟味,他在家从来不抽。现在她不在了,他可以随便抽,但抽起来也没意思。
他想起那些年他出差在外,住酒店,吃食堂,开各种无聊的会。有时候想她,有时候不想。想的时候打个电话,不想的时候就不打。他从来没想过,他不在的时候,她是怎么过的。
现在他知道了。
她是把“活”的标准降到最低。降到只需要维持生命体征的程度。吃饭是为了不饿,睡觉是为了不困,上班是为了不失业。没有多余的能量,没有多余的欲望,没有多余的情绪。
因为多余的那些,需要两个人才能完成。
吃饭可以一个人吃,但好吃的饭想和人分享。
买衣服可以一个人买,但买了之后想让人看。
旅游可以一个人去,但去了之后想和人说。
她不想一个人做这些事。所以她不做了。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喜欢逛街,喜欢买衣服,喜欢拉着他在周末到处逛。他嫌累,她就自己逛,回来给他看买了什么。他敷衍地说好看,她就很高兴。
后来她就不自己逛了。他问为什么不逛了,她说没什么好逛的。
他以为她是真的不想逛了。
现在他知道,她是不想一个人逛。
一个人逛什么。
第二天早上,陆明远去了统计局。
他去找人事处的老刘,查一件事:他过去十五年的出差记录,有没有更详细的?比如出差地点、出差天数、出差任务。
老刘说:“你要那么细的干嘛?”
他说:“想算点东西。”
老刘看了看他,没再问,从柜子里搬出几个档案盒,说:“都在这里面了,你自己翻。”
他翻了整整一上午。
两百三十七次出差,每一次都有记录:起止日期、目的地、事由、天数。
他把这些信息录入电脑,按年份统计出另一个指标:出差天数。
出差次数是次数,出差天数是总天数。两个概念不同。有人出差次数多但每次时间短,有人出差次数少但每次时间长。
他是哪一种?
统计结果:
2006年:12次,共48天,平均每次4天
2007年:15次,共62天,平均每次4.1天
2008年:16次,共71天,平均每次4.4天
2009年:14次,共63天,平均每次4.5天
2010年:18次,共85天,平均每次4.7天
2011年:20次,共102天,平均每次5.1天
2012年:22次,共118天,平均每次5.4天
2013年:24次,共139天,平均每次5.8天
2014年:23次,共132天,平均每次5.7天
2015年:21次,共118天,平均每次5.6天
2016年:19次,共99天,平均每次5.2天
2017年:17次,共83天,平均每次4.9天
2018年:15次,共69天,平均每次4.6天
2019年:13次,共57天,平均每次4.4天
2020年:4次,共16天,平均每次4天
2021年:2次,共7天,平均每次3.5天
他盯着最后一列:平均每次出差天数。
这条曲线,和消费增量曲线的关系是什么?
他计算出差总天数和消费增量的相关系数:-0.87。比出差次数的-0.83更高。
计算平均每次出差天数和消费增量的相关系数:-0.91。
-0.91。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每次出差的时间越长,她当年的消费增量越小。
不是次数,是时长。不是频率,是密度。
他出差时间长的年份,她消费增量低;他出差时间短的年份,她消费增量高。
换句话说:他在家的总时间,和她花钱的多少,高度正相关。
他在家多,她花钱多。他在家少,她花钱少。
这个关系,比出差次数更强,比出差频率更明显。真正影响她的,不是他出多少次差,而是他离开多久。
他想起那些年他出差的日子。短的三四天,长的一两周。最长的有一次,2009年,去新疆,二十一天。那一年,她消费增量1022,是那几年里最低的。
那二十一天,她是怎么过的?
他不知道。
但那个-0.91告诉他,她一定过得不好。
陆明远又打电话给沈瑶。
“沈瑶,如果两个变量的相关系数是-0.91,说明什么?”
“说明高度负相关。”
“我知道。我是问,这个程度,算不算……算不算那种可以说明问题的程度?”
沈瑶想了想,说:“相关系数的平方是决定系数,表示一个变量的变异能被另一个变量解释的比例。您那个-0.91,平方是0.83。也就是说,您这两个变量之间,有83%的共同变化。”
83%。
他出差在家的时间,解释了她消费增量的83%。
剩下的17%,是什么?
可能是她的心情,她的身体,她的其他爱好,她的朋友,她的工作。可能是那些和他无关的东西。
但83%,是和他有关的。
他占了她消费变化的83%。
换句话说,她花钱的多少,83%取决于他在不在家。
这个数字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动。
窗外有人在说话,楼下有车在响,一切都正常运转。只有他,觉得世界停住了。
那天下午,陆明远没回家。
他去了林墨生前常去的一个地方——玉渊潭公园。
她喜欢去那里散步。周末的时候,如果他在家,她会问:去玉渊潭走走?他说好,然后他们一起去。如果他不在家,她就自己走。他不知道她自己去过多少次。
他在公园里走了一圈。
四月的玉渊潭,樱花开了,到处都是人。情侣们手拉手,父母带着孩子,老人慢慢走。他一个人,走在人群里,像一个孤岛。
他走到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
湖水很静,有人在划船。他想起林墨说过,她小时候划过船,在老家那条河里。后来来北京,再也没划过。他说等有空带她去划船,一直没去。
他坐在那里,想了很多事。
想那些年他出差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公园里走。想她看到樱花开了,想告诉他,但他不在。想她看到湖里的野鸭,想指给他看,但他不在。想她走累了,想找个人说话,但他不在。
她一个人走。一个人看。一个人累。一个人回去。
回去之后,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
第二天,继续。
他想起那些年他出差回来,她总是挺高兴的。但他从来没问过,他不在的时候,她是怎么过的。她也不说。
他以为她过得挺好。
现在他知道,她过得不挺好。
那天晚上,陆明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出差,在某个城市的酒店里。他躺在床上,看电视,无聊。他拿起手机,想给林墨打电话。但手机没信号。他换了个地方,还是没信号。他急了,跑出酒店,在街上找信号。找了一圈,没有。
他醒了。
凌晨三点,心跳得很快。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他潜意识里知道,他出差的时候,她需要他。但他找不到信号,打不了电话。他急,但没办法。
也许是他潜意识里知道,他出差的时候,她也在等他打电话。但他没打。不是不想打,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现在他知道,那没什么好说的背后,是她很多很多的好想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又起来,打开电脑,看那些数据。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把出差天数和消费增量放在一起,能不能画出一条回归线?
他打开统计软件,输入数据。
因变量:消费增量(Y)
自变量:出差天数(X)
回归结果:
Y = 2350 - 18.7 X
R? = 0.83
p < 0.001
这个方程的意思是:当他出差天数为0的时候,她的消费增量是2350元。每增加一天出差,她的消费增量减少18.7元。
换句话说,他每出差一天,她就少花18.7元。
18.7元。
一束花的价格。
一杯咖啡加一块蛋糕的价格。
一张电影票的价格。
一趟地铁来回的价格。
他每出差一天,她就少花这么一点点。
一天18.7,一年如果出差100天,就是1870元。1870元,够买一件好点的衣服,够吃几顿好的,够去一次短途旅游。
但他出差最多的一年,是139天。那一年,她少花了多少钱?139乘以18.7,等于2600元。
2600元,够买一张去三亚的机票了。
他想起那年,他们一直想去三亚,一直没去。不是没钱,是没时间。他没时间。她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最后也没去成。
现在他知道了,她等他的代价,是每年2600元的消费。是每年一件好衣服,是每年几顿好饭,是每年一次短途旅游,是每年一个本可以实现的愿望。
她把这些愿望都省了。省下来等他。
等他回来。等他有时间。等他带她去。
但他一直没时间。
第二天,陆明远去找了一个人。
林墨的闺蜜,张晓芸。
他想知道,他出差的时候,林墨是怎么过的。张晓芸应该知道。
张晓芸在一家出版社工作,离统计局不远。陆明远打电话过去,她说正好有空,让他过来。
他们在出版社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张晓芸看着他,说:“你瘦了。”
他说:“还好。”
张晓芸说:“还在看那些数据?”
他说:“嗯。”
张晓芸叹了口气:“明远,有些事,你不用在数据里找。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知道,我出差的时候,她是怎么过的。”
张晓芸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我查了她的消费记录。我出差多的年份,她花钱少。我出差少的年份,她花钱多。我知道这之间有相关关系,但我想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
张晓芸又叹了口气。
“你出差的时候,她找我。有时候打电话,有时候约我出来。她不说想你,但我知道她想你。”
“她说什么?”
“说你在哪儿,说什么地方,去几天。说那个地方天气怎么样,你带没带够衣服。说也不知道你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还有呢?”
“还有……有一次,你出差二十多天,她一个人在家。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发烧了。我问她去医院了吗,她说没有,小毛病,吃点药就行。我问她知道什么药吗,她说不知道,平时都是你买。我说那你等着,我去找你。她说不用,你忙你的。我没听她的,还是去了。到她家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烧得脸都红了。我问她怎么不早说,她说你出差,不想让你担心。”
陆明远低着头,没说话。
“还有一次,你们结婚纪念日。你出差。她一个人在家,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出来吃饭。我说好啊,问她想去哪儿。她说随便,你定。我定了地方,她来了,带了一瓶酒。我问她什么日子,她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喝点酒。后来喝多了,她才说,今天是结婚纪念日。我问她你怎么不跟明远说,她说说了有什么用,他又不在。”
“还有吗?”
“多了。每次你出差,她都找我。有时候就是聊天,有时候出去逛,有时候吃饭。她不说想你,但我知道她想你。因为每次你出差回来,她就消失了,不找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晓芸。
张晓芸的眼睛红了。
“明远,你知道吗,她等了你很多年。从你们结婚那天起,她就在等。等你下班,等你出差回来,等你有空陪她,等你说一句她想听的话。她等了一辈子,最后也没等到。”
他没说话。
张晓芸站起来,说:“我走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她最后一次找我,是去年四月。她说她做了一个决定。我问什么决定。她说,不等了。我问不等什么了。她说,不等了。然后她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查出来病了。她不是不等你,是等不起了。”
门关上了。
陆明远一个人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陆明远回到家,又坐在电脑前。
他看着那个回归方程:Y = 2350 - 18.7 X。
18.7元一天。这是她等他的代价。
他想起那些年他出差的日子。从2006年到2021年,十六年,他总共出差多少天?他加了一下:48+62+71+63+85+102+118+139+132+118+99+83+69+57+16+7。等于多少?他算了一遍:48+62=110,+71=181,+63=244,+85=329,+□□6,+16=1262,+7=1269。
1269天。
十六年,他出差1269天。平均每年79天。平均每4.6天就有一天不在家。
1269天,乘以18.7元,等于23730元。
这是他让她少花的钱。23730元。
23730元,够买一台好一点的电视,够买一个不错的包包,够去一趟欧洲旅游,够吃一年好的。
但她没花。她把钱省下来,等他。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他。
他想起她那些消费记录。超市、药店、偶尔的服装店、偶尔的餐厅。没有奢侈品,没有大件,没有旅游。她的人生,被他压缩成了最基本的需求。
而他呢?他出差的时候,住酒店,吃好的,有时候还顺便逛逛当地景点。他在外面活得像个单身,她在家里活得像一个等单身的。
他想起一个词:协方差。
协方差衡量两个变量共同变化的程度。他和她的协方差,是负的。他在外面的时候,她在家里萎缩。他回来的时候,她才活过来。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同向的,不是同步的,不是共生的。是此消彼长的,是跷跷板的,是一方活另一方就不活的。
但这不对。
婚姻不应该是这样的。
婚姻应该是两个人一起活,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旅游,一起看电影,一起变老。不是一个人在外面活,一个人在家里等。
他错了。
他错了很多年。
凌晨一点,陆明远给沈瑶发了一条微信。
“沈瑶,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沈瑶居然秒回:“您说。”
“如果协方差是负的,说明什么?”
“说明两个变量反向变化。”
“那如果这两个变量是一个人的幸福和另一个人的幸福呢?”
这次沈瑶没有秒回。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发来一段话:
“陆老师,协方差只能说明关系方向,不能说明谁对谁更重要。但如果您问的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那负的协方差意味着,这两个人的幸福是冲突的。一个人幸福的时候,另一个人不幸福。一个人不幸福的时候,另一个人幸福。这不是好的关系。”
他看着这段话,很久没动。
不是好的关系。
他和她的关系,不是好的关系。
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因为他幸福的时候,是在外面出差、工作、应酬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活得挺好,有事业,有前途,有成就感。他不知道,他幸福的时候,她正在家里萎缩,正在把生活压缩到最小,正在等他回来。
而她幸福的时候,是他在家的时候。是她能去逛街、吃饭、旅游的时候。是他陪她的时候。但那时候他幸福吗?他不确定。有时候他陪她,心里还想着工作,想着明天要开的会,想着下周要出的差。他不是真正地和她在一起,他只是人在那里。
所以,她幸福的时候,他不一定幸福。他幸福的时候,她一定不幸福。
这就是他们的协方差。
负的。高度负的。显著负的。
-0.91。
那一夜,陆明远没睡。
他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嗓子发干发苦。
他想了很多事。
想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站在走廊里接电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来,特别好看。他站在旁边等她挂电话,想问一个关于数据的问题。她挂了电话,转头看见他,笑了笑说,你好,我是林墨。
他想他们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在酒店门口迎客。他忙着招呼宾客,敬酒敬到醉。后来她扶着他回房间,给他擦脸,给他倒水。他迷迷糊糊地说,谢谢你。她说,谢什么,我是你老婆了。
想他们第一次吵架。为了一件小事,他忘了是什么事了。她哭了,他摔门出去,在街上走了很久。后来回家,她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他做了早饭。
想她第一次等他。他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她已经睡了。桌子上放着饭菜,用碗扣着,还是温的。他吃了,没叫她。第二天她问,昨晚的菜好吃吗?他说好吃。她笑了笑,说那就好。
想她最后一次等他。那是2021年10月,她已经在医院了。那天他单位有事,去晚了。到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他问今天怎么样。她说还好。他问吃了什么。她说吃了点粥。然后就没了。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明远,我今天等了你很久。他说对不起,单位有事。她说,没事,我习惯了。
习惯了。
她说她习惯了。
习惯等他。
习惯一个人。
习惯不活。
习惯把幸福压缩到最小,等他回来才打开。
他想起那个回归方程。18.7元一天。这是她等他的代价。
1269天,23730元。
但他欠她的,不是23730元。是1269天的等待,是十六年的青春,是一辈子的爱。
他欠她的,算不清。
天快亮了。
陆明远站起来,走进屋里。
那三十页纸还在餐桌上,静静地躺着。他走过去,拿起第一页,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他想起林墨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她最后一次住院之前,在家里收拾东西。她翻出一个旧相册,给他看。里面是他们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一寸照,彩色的合影,还有几张他们出去玩的照片。她指着其中一张说,你看,这是我们第一次去北海。他说,嗯,我记得。她说,那时候你还会陪我去。他没说话。
她合上相册,说,明远,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的人生是一条曲线,那我们的协方差应该是负的吧。
他问什么意思。
她说,你忙的时候,我等你。你闲的时候,我高兴。你高兴的时候,我有时候高兴,有时候不高兴。算来算去,总是一个负的。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他懂了。
她是做统计的。她用了一辈子统计的语言,和他说话。
正态分布、离群值、方差、显著性水平、时间序列、协方差。
每一个词,都是一句话。
每一组数据,都是一封信。
她把这些信写了十五年,等他来读。
现在他终于开始读了。
读得很慢,很痛苦,很后悔。
但他在读。
她说过:慢慢看,不急。
他答应她:慢慢看,不急。
早上七点,沈瑶发来一条微信。
“陆老师,您还好吗?”
陆明远回:“还好。”
沈瑶:“那个问题,您想明白了吗?”
陆明远看着这句话,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字:
“想明白了。协方差是负的,没关系。我可以把它变成正的。”
沈瑶:“怎么变?”
陆明远:“从现在开始,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做到的事,她走了之后我来做。她等了我一辈子,我等她一辈子。这不是协方差,这是承诺。”
沈瑶没回。
陆明远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
四月的北京,阳光很好。槐树已经绿了,再过一阵就要开花了。
他想起林墨喜欢槐花。每年春天都要去公园看,有时候摘几朵带回家,放在瓶子里,满屋子都是香的。
今年槐花开的时候,他要去摘几朵,带回来,放在她的照片旁边。
然后告诉她:你看,槐花开了。我陪你看。
虽然她不在了,但他在。
他在,就是等她。
等一辈子。
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