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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时间序列 时间是序列 ...


  •   时间是序列,是过去、现在、未来连在一起的一条线。现在是过去和未来的交汇点,是我们所有记忆的终点,也是我们所有期待的起点。

      陆明远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困境。
      他手里有林墨留下的三十页数据,他已经看了四遍:第一遍看正态分布,第二遍看离群值,第三遍看方差,第四遍看显著性水平。
      每一遍他都觉得看懂了,但每一遍看完之后,又发现有新的东西没看明白。
      那些数据像是一个无底洞,越往里看越深。
      今天是四月二号,距离他第一次发现这些数据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零六天。一个月零六天,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三十页纸拿出来,翻一翻,看一看,想一想。有时候看一个小时,有时候看一整天。有时候看得进去,有时候看不进去。看不进去的时候就坐着发呆,发呆够了继续看。
      沈瑶说他在做假设检验。张晓芸说他在读情书。他自己觉得,他是在考古——挖掘一个叫林墨的女人留下的遗迹,试图还原她生前的生活。
      但考古是需要方法的。不能乱挖,得有层位学,得有类型学,得有各种科学手段。
      他的方法就是统计学。这是他的专业,也是林墨留给他的语言。
      今天他决定换一个角度:时间序列。
      时间序列分析是统计学里一个重要的分支,专门研究随时间变化的数据。和横截面数据不同,时间序列数据有前后顺序,有自相关,有趋势,有周期,有季节性。要把这些成分分解出来,才能看到数据背后的规律。
      林墨的数据是典型的时间序列——1970年到2021年,五十二个年份,按时间顺序排列。虽然他后来发现她把顺序打乱了,用标准差重新排列过,但原始数据是按时间来的。
      他需要回到原始的时间顺序。
      陆明远打开电脑,新建一个Excel文件。
      他把那三十页纸上的所有年份和数字重新录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有些年份出现了两次,他需要决定用哪一次。后来他想明白了:就用第一次出现的那个,那是原始数据。重复出现的那些,是林墨用来构造正态分布的“工具”,不是原始观测值。
      1970: 315 1971: 322
      1972: 328 1973: 335
      1974: 342 1975: 351
      1976: 360 1977: 371
      1978: 383 1979: 398
      1980: 412 1981: 456
      1982: 471 1983: 505
      1984: 559 1985: 673
      1986: 798 1987: 884
      1988: 1104 1989: 1211
      1990: 1279 1991: 1454
      1992: 1672 1993: 2111
      1994: 2851 1995: 3538
      1996: 3919 1997: 4186
      1998: 4332 1999: 4616
      2000: 4998 2001: 5309
      2002: 6030 2003: 6511
      2004: 7182 2005: 7943
      2006: 8697 2007: 9997
      2008: 11243 2009: 12265
      2010: 13471 2011: 15161
      2012: 16674 2013: 18488
      2014: 19968 2015: 21392
      2016: 23079 2017: 24445
      2018: 26112 2019: 28063
      2020: 27007 2021: 28532
      五十二个数字。五十二年。
      他选中这两列数据,插入图表,选择折线图。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曲线。从左到右,从低到高,从平缓到陡峭,从三百多到两万八。一条典型的中国经济增长曲线:七十年代低位徘徊,八十年代缓慢爬升,九十年代加速上涨,新世纪以来直线上升。
      这就是时间序列的原始形态。
      但陆明远知道,这种形态是“非平稳”的——均值在变,方差也在变,不能直接用常规方法分析。需要先做处理。
      他先做对数变换,把指数增长变成线性趋势。
      新建一列,对每一个消费数据取自然对数
      ln(315)=5.75
      ln(322)=5.77
      ln(328)=5.79
      ……
      一直算到ln(28532)=10.26。
      再画折线图。
      新的曲线是一条从左上向右下倾斜的直线?不对,是从左下向右上倾斜,从5.75到10.26,斜率大约是0.086,意味着平均每年增长8.6%。
      这是中国城镇居民消费的真实增长率。扣除物价因素之后,大概每年6%-7%。符合常识。
      然后他做趋势分解。
      时间序列通常由三部分组成:趋势、周期、随机波动。趋势是长期的、缓慢的变化;周期是围绕趋势的波动,通常和经济周期有关;随机波动是无法解释的噪音。
      他用移动平均法提取趋势。取五年的移动平均,把短期的波动平滑掉,剩下长期的趋势。
      计算出来的趋势线也是一条上升的曲线,但比原始数据平滑得多。七十年代平缓,八十年代加速,九十年代更快,新世纪最快。这是中国城镇居民消费的长期趋势。
      然后用原始数据减去趋势,得到周期成分。
      周期成分有正有负。正的时候,是消费高于长期趋势的年份——通常是经济过热的时候。负的时候,是消费低于长期趋势的年份——通常是经济低迷的时候。
      他画出周期成分的折线图。
      这条曲线在零轴上下波动。七十年代基本在零轴附近,波动很小。八十年代开始有正有负,幅度加大。九十年代波动更大,1994年有一个巨大的正峰,那是通胀最严重的一年;1998年有一个负谷,那是亚洲金融危机之后。新世纪以来波动继续加大,2007年一个高峰,2008年金融危机后回落,2009年刺激后反弹,2010年后又回落,2015-2017年一个小高峰,2020年疫情导致大幅下跌,2021年又反弹。
      这是中国宏观经济的缩影。
      陆明远看着这条曲线,突然想起一件事:林墨是研究宏观经济的。这些周期波动,是她每天的工作内容。她研究过1994年的通胀,研究过1998年的通缩,研究过2008年的金融危机,研究过2020年的疫情冲击。她写过很多报告,发过很多论文,给领导讲过很多课。
      但她自己的人生周期呢?有没有人研究过?
      他把林墨的人生事件标在周期曲线上。
      1970-1978,童年。那个阶段周期波动很小,消费基本在趋势线附近。那是她人生最稳定的时期,虽然穷,但稳定。
      1979-1984,中学到大学。周期开始有波动,但幅度不大。她的人生开始出现变化,考上大学,离开家乡,进入新环境。
      1985-1989,大学到工作。周期波动加大,1988-1989有一个小高峰。那是她人生变化最大的几年: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认识他、结婚。消费数据在1988年和1989年有一个明显的跃升,从1987年的884跳到1988年的1104,再跳到1989年的1211。那两年的增长率分别是25%和10%,远超平均水平。
      1990-1994,新婚期。周期波动剧烈,1994年达到顶峰。那是他们最穷但也最甜蜜的几年?不对,他记得那几年他们也经常吵架。1994年物价飞涨,工资不够花,她经常抱怨。但他那时候不懂,以为她只是心疼钱。现在看周期曲线,1994年的正峰是改革开放以来最高的——消费远超长期趋势,不是因为买的东西多了,是因为物价涨了。那一年,他们的实际生活水平可能在下滑。
      1995-1999,婚后中期。周期回落,甚至出现负值。那是他们关系最平淡的几年。他加班多,她等他。消费增速放缓,生活按部就班。
      2000-2007,新世纪。周期再次上升,2007年达到一个高峰。那是她事业上升期,他事业也上升期。他们买了房,换了车,存款多了,说话少了。周期曲线上,2000-2007是一条不断上升的线,消费增速越来越快。但他们的感情增速呢?可能正好相反。
      2008-2009,金融危机。周期大幅下跌,2008年还是正,2009年变成了负。那两年,她的情绪好像也不太好。他记得2008年她父亲去世,她一直闷闷不乐。他以为是因为父亲,现在看可能也有经济的原因——金融危机那一年,他们单位的课题经费砍了一半,她压力很大。
      2010-2019,后危机时代。周期又起来,2017年有一个小高峰,然后2018-2019回落。那是她五十岁到五十九岁,是她人生最后的完整十年。这十年里,周期曲线起起伏伏,她的身体也起起伏伏。2016年第一次查出问题,2019年复发,2020年确诊癌症,2021年离开。
      2020-2021,疫情。周期曲线断崖式下跌,2020年是巨大的负值,2021年反弹了一点。但她的生命曲线,在那两年走到了尽头。
      他把这些点连起来,画成一条线。那是林墨的人生轨迹,叠加在中国宏观经济的周期上。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她的人生事件,和中国宏观经济的周期节点,几乎完全重合。
      1988-1989年的价格闯关,她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结婚。
      1994年的通胀高峰,她新婚、吵架、磨合。
      1998年的通缩低谷,她和他渐行渐远。
      2007年的经济高峰,她事业有成、他事业有成、他们各有各的忙。
      2008年的金融危机,她父亲去世、她默默承受。
      2017年的小高峰,她最后一次健康地过完一年。
      2020年的疫情,她确诊癌症、住院、治疗。
      2021年的反弹,她离开。
      她的一生,就是中国经济周期的一个样本。不是特例,是常态。不是离群值,是均值。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紧。
      他想起林墨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他们还在谈恋爱的时候。有一次她问他:“明远,你说一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到底有多大的关系?”
      他说:“当然有关系啊,国家好个人才能好。”
      她说:“那如果国家不好呢?个人能好吗?”
      他想了想,说:“可能很难。”
      她说:“那如果个人想好,国家不好,怎么办?”
      他回答不出来。
      她笑了笑,说:“其实也没办法。我们这代人,生下来就在这个国家,长起来就经历这些事。国家发展了,我们沾光;国家困难了,我们扛着。这就是命。”
      他当时觉得她有点悲观。现在想起来,她说的其实是事实。
      她出生于1968年,那是一个混乱的年代。她童年时期,国家还很穷,所以她也穷。她少年时期,改革开放了,国家开始发展,所以她有机会上大学。她青年时期,国家经济起飞,所以她和千千万万的年轻人一样,有机会找到好工作、过上好生活。她中年时期,国家继续发展,所以她的收入和地位也在提高。她老年时期,国家遇到了新的挑战,而她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她的人生曲线,和中国宏观经济的曲线,高度相关。相关系数多少?他算过,0.97以上。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命运,这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命运。他们生于困难时期,长于改革年代,奋斗于世纪之交,老去于新世纪。他们是时代洪流里的水滴,随波逐流,身不由己。
      但林墨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不仅是被动的“水滴”,还是主动的“观察者”。她一辈子研究宏观经济,研究那些影响她和无数人命运的周期和趋势。她写过很多报告,分析过很多数据,给领导提过很多建议。她知道国家为什么会发展,也知道发展会带来什么问题。她知道周期的规律,也知道规律背后的人间悲欢。
      所以她才会留下这些数据。
      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需要看见它们。那个人,就是她生命里唯一的“离群值”。
      陆明远继续做时间序列分析。
      下一步,是看自相关。
      自相关是指一个时间序列和它自身滞后值之间的相关性。比如,今年的消费和去年的消费有没有关系?和五年前的消费有没有关系?自相关函数就是描述这种关系的工具。
      他计算滞后期从1到20的自相关系数。
      滞后期1:0.98。极高。说明今年的消费和去年的消费几乎完全相关——这是废话,消费是连续变化的,不可能今年突然跳到完全不同的水平。
      滞后期2:0.96。依然极高。
      滞后期3:0.94。
      ……
      一直到滞后期20:0.82。还是很高。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时间序列有很强的“惯性”——过去的水平会持续影响未来。这是典型的非平稳序列特征。
      然后他做单位根检验。
      单位根检验是用来判断一个时间序列是否平稳的标准方法。如果存在单位根,说明序列是非平稳的,需要进行差分处理。
      检验结果:p=0.32,不能拒绝存在单位根的假设。序列非平稳。
      所以他需要差分。
      一阶差分:今年的消费减去去年的消费,得到每年的增量。
      他新建一列,计算每个年份的消费增量。
      1971: 322-315=7
      1972: 328-322=6
      1973: 335-328=7
      1974: 342-335=7
      1975: 351-342=9
      1976: 360-351=9
      1977: 371-360=11
      1978: 383-371=12
      1979: 398-383=15
      1980: 412-398=14
      1981: 456-412=44
      1982: 471-456=15
      1983: 505-471=34
      1984: 559-505=54
      1985: 673-559=114
      1986: 798-673=125
      1987: 884-798=86
      1988: 1104-884=220
      1989: 1211-1104=107
      1990: 1279-1211=68
      1991: 1454-1279=175
      1992: 1672-1454=218
      1993: 2111-1672=439
      1994: 2851-2111=740
      1995: 3538-2851=687
      1996: 3919-3538=381
      1997: 4186-3919=267
      1998: 4332-4186=146
      1999: 4616-4332=284
      2000: 4998-4616=382
      2001: 5309-4998=311
      2002: 6030-5309=721
      2003: 6511-6030=481
      2004: 7182-6511=671
      2005: 7943-7182=761
      2006: 8697-7943=754
      2007: 9997-8697=1300
      2008: 11243-9997=1246
      2009: 12265-11243=1022
      2010: 13471-12265=1206
      2011: 15161-13471=1690
      2012: 16674-15161=1513
      2013: 18488-16674=1814
      2014: 19968-18488=1480
      2015: 21392-19968=1424
      2016: 23079-21392=1687
      2017: 24445-23079=1366
      2018: 26112-24445=1667
      2019: 28063-26112=1951
      2020: 27007-28063=-1056
      2021: 28532-27007=1525
      五十二个年份,五十一个增量。
      他画出增量的折线图。
      这条曲线和原始数据完全不同。它不再是单调上升的,而是剧烈波动的,在零轴上下反复跳跃。七十年代增量很小,基本在10以下;八十年代开始变大,从几十到几百;九十年代更大,从几百到几百;新世纪以来最大,从几百到上千,甚至有一千九百多的(2019年)。2020年是唯一的负数,-1056,因为疫情。
      这是消费的增长速度。它反映了经济的冷暖:增速快的时候,是经济热的时候;增速慢的时候,是经济冷的时候;增速为负的时候,是经济衰退的时候。
      他把林墨的人生事件标在这条曲线上。
      1988年,增量220,是前一年的两倍多。那一年他们认识。
      1989年,增量107,回落了。那一年他们结婚?不对,他们是1990年结婚的?他想起来了,他们是1989年认识,1990年结婚。
      1990年,增量68,进一步回落。新婚那一年,增速反而慢了。
      1991年,增量175,又起来了。
      1992年,增量218,继续。
      1993年,增量439,翻倍。
      1994年,增量740,再翻倍。那是他们吵架最多的一年。
      1995年,增量687,略降。
      1996年,增量381,大幅下降。
      1997年,增量267,继续下降。那是他们最平淡的几年开始。
      2000年,增量382,又起来了。新世纪新气象。
      2001年,增量311,又降了。
      2002年,增量721,翻倍。那一年她升了副研究员。
      2007年,增量1300,创纪录。那一年她事业达到顶峰。
      2008年,增量1246,略降。那一年她父亲去世。
      2013年,增量1814,新高。那一年她评了正高。
      2019年,增量1951,历史最高。那一年她癌症复发。
      2020年,增量-1056,历史唯一负值。那一年她确诊、住院、治疗。
      2021年,增量1525,反弹。那一年她去世。
      增量的高低,对应着她人生的高低。增速快的时候,是她人生向上的时候;增速慢的时候,是她人生平稳的时候;增速为负的时候,是她人生坠入谷底的时候。
      那条增量曲线,就是她人生的心电图。
      陆明远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
      他看到1988年的那个高点。220的增量,是前一年的两倍多。那一年发生了什么?那一年她二十岁,大四,正准备毕业。那一年他第一次见到她。那一年,她的消费增量突然翻倍,是因为她开始谈恋爱了?还是因为毕业前花钱多?他不知道。
      他看到1994年的那个高点。740的增量,是1992年的三倍多。那一年她二十六岁,结婚第四年。那一年他们经常吵架,因为钱不够花。那一年物价飞涨,她的消费增量主要来自通胀,不是来自生活改善。那一年,她一定很焦虑。
      他看到2002年的那个高点。721的增量,比前一年翻了一倍多。那一年她三十四岁,升了副研究员。那一年她事业有了突破,心情应该很好。但他记得那一年他出差特别多,全年有一百多天不在家。她心情好的时候,他不在。
      他看到2007年的那个高点。1300的增量,历史性突破。那一年她三十九岁,事业如日中天。那一年她拿了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成了领域里的知名学者。那一年他也在忙,忙自己的课题,忙单位的应酬。他们各自庆祝各自的成就,很少一起庆祝。
      他看到2013年的那个高点。1814的增量,又一个历史新高。那一年她四十五岁,评了正高。那是她职业生涯的顶峰,也是她人生的转折点——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他看到2019年的那个高点。1951的增量,历史最高。那一年她五十一岁,癌症复发。那一年她花了多少钱?他算了算,医疗费、营养费、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确实很多。但那一年,她心里一定很害怕。
      他看到2020年的那个低点。-1056,唯一的负数。那一年她五十二岁,确诊癌症,住院治疗。那一年她几乎不花钱了——不是不想花,是花不动了。住院、化疗、手术,大部分费用是医保报销,自费的部分也不多。那一年她的消费增量是负的,因为她的人生增量也是负的。
      他看到2021年的那个反弹。1525,又回来了。那一年她五十三岁,最后的日子。那一年她花了一些钱,但不是为自己花的——她给那个贫困学生存了一笔钱,给他买了最后一件生日礼物,给父母留了一些东西。那些钱,是她最后的爱。
      他把这些点连起来,画成一条完整的曲线。
      这条曲线,记录了她从二十岁到五十三岁,整整三十三年的人生。三十三年,三十三个增量,三十三个高点低点。
      每一个高点,都是她人生的一次跃升。
      每一个低点,都是她人生的一次坠落。
      每一次跃升和坠落之间,是他——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
      那天晚上,陆明远没有睡。
      他坐在电脑前,看着那条增量曲线,一遍一遍地看。看到凌晨两点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有些高点和低点,和她人生的重要事件对不上。
      比如1989年,他们认识之后的一年,按理说应该是高点,但增量只有107,比1988年的220低了一半多。为什么?
      比如1995年,他们结婚五年,按理说应该是平稳期,但增量687,比前一年的740只低了一点点,还是很高的水平。为什么?
      比如2000年,新世纪第一年,增量382,比1999年的284高了,但也不算特别高。为什么?
      这些“对不上”的地方,可能正是林墨想让他看见的。
      因为消费增量反映的不只是她个人的生活,还有整个国家的经济形势。1989年增量低,是因为那一年国家在治理整顿,经济降温。1995年增量高,是因为那一年通胀还在高位运行,物价还在涨。2000年增量不高不低,是因为那一年经济刚刚从亚洲金融危机中恢复。
      她的个人命运,和国家命运纠缠在一起,分不开。
      但分不开,不代表没有区别。
      他想起林墨说过的一句话:“明远,你知道我为什么研究宏观经济吗?”
      他说:“因为专业对口啊。”
      她笑了笑,说:“专业对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我想知道,哪些东西是我能控制的,哪些东西是我控制不了的。国家经济是我控制不了的,但我可以研究它,理解它,预测它,然后在它变化的时候,调整自己的脚步。”
      他问:“那你调整得怎么样?”
      她说:“还行吧。大部分时候能跟上,有时候跟不上。”
      “跟不上怎么办?”
      “跟不上就等等,等下一个周期。”
      他现在明白了。她说的是宏观经济周期,也是他们的人生周期。
      他们的人生,也有周期。热的时候,是相爱的时候;冷的时候,是平淡的时候;衰退的时候,是吵架的时候;复苏的时候,是和好的时候。这些周期和国家经济的周期不完全同步,但也不完全独立。
      1988-1989年,国家经济过热然后降温,他们的感情刚刚开始升温。
      1994年,国家通胀高峰,他们吵架高峰。
      1998年,国家通缩低谷,他们感情低谷。
      2007年,国家经济高峰,他们事业高峰但感情平淡。
      2008年,国家金融危机,她父亲去世,她默默承受。
      2013年,国家经济平稳,她事业巅峰但身体开始出问题。
      2020年,国家疫情冲击,她人生最后一年。
      这些周期,她都在研究,都在应对,都在调整。大部分时候她能跟上,有时候跟不上。跟不上的时候,她就等——等他回来,等他说话,等他多看她一眼。
      她等到了吗?
      他不知道。
      但那条增量曲线告诉他:她一直在等。
      第二天早上,沈瑶来了。
      陆明远给她看那条增量曲线,讲了他昨晚的发现。沈瑶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陆老师,您知道时间序列分析里有一个概念叫‘断点’吗?”
      “知道。结构性断点。”
      “对。当一个时间序列发生结构性变化的时候,会有一个断点。断点前后,序列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改变。比如均值变了,或者趋势变了,或者方差变了。断点通常对应着某种重大的外部冲击或内部变革。”
      陆明远看着她。
      沈瑶指着那条增量曲线,说:“您看这条曲线,有没有断点?”
      陆明远仔细看。
      七十年代,增量很小,基本在10以下波动,平稳。
      八十年代,增量变大,从几十到几百,但波动还不算太剧烈。
      九十年代,增量更大,从几百到几百,波动明显加剧。
      新世纪,增量继续扩大,从几百到上千,波动更加剧烈。
      2020年,增量突然变成负数,然后2021年又大幅反弹。
      这些算不算断点?算。但每一个阶段之间,其实是平滑过渡的,没有那种突然的、根本性的变化。
      沈瑶说:“您把林老师的个人事件标上去再看看。”
      陆明远把那些事件又标了一遍。
      1988年,认识他。
      1990年,结婚。
      1994年,第一次大吵。
      1998年,感情低谷。
      2002年,升副研究员。
      2007年,事业高峰。
      2008年,父亲去世。
      2013年,评正高。
      2016年,第一次查出问题。
      2019年,复发。
      2020年,确诊。
      2021年,去世。
      标完之后,他再看那条曲线。
      1988年,增量220,前一年是125,算是跃升,但不是断点。
      1990年,增量68,前一年是107,下降了,但也不是断点。
      1994年,增量740,前一年是439,跃升,但也不是断点。
      1998年,增量146,前一年是267,下降,但也不是断点。
      2002年,增量721,前一年是311,翻倍,接近断点。
      2007年,增量1300,前一年是754,几乎翻倍,接近断点。
      2008年,增量1246,前一年1300,略降,不是断点。
      2013年,增量1814,前一年1513,上升,不是断点。
      2016年,增量1687,前一年1424,上升,不是断点。
      2019年,增量1951,前一年1667,上升,不是断点。
      2020年,增量-1056,前一年1951,断点。绝对的断点。
      2021年,增量1525,前一年-1056,断点。又一个断点。
      真正的断点,只有两个:2020年和2021年。
      其他年份的变化,都是量变,不是质变。只有这两年,是质变——从正到负,从负到正,从生到死,从死到……他不知道从死到什么。
      沈瑶说:“陆老师,您发现了吗?林老师人生里所有重要的个人事件,都没有造成结构性断点。真正造成断点的,是那两年——她确诊癌症的一年,和她去世的一年。”
      陆明远愣住了。
      是的。他们认识、结婚、吵架、升职、获奖、父亲去世——这些事,都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她的人生轨迹。她还是一条向上增长的曲线,增速时快时慢,但方向不变。
      只有疾病和死亡,改变了方向。
      2020年,曲线掉头向下。2021年,曲线虽然反弹,但那已经是另一种性质的反弹了——不是她自己的消费,是她留给世界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突然想起林墨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她确诊之后,有一次他陪她散步,她突然说:“明远,你知道吗,人的一生就像一条时间序列。大部分时候是平稳的,偶尔有波动,但总体趋势不变。直到有一天,出现一个断点,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当时没听懂,说:“什么断点?”
      她说:“就是那种让你的人生彻底改变的事。比如结婚,比如生孩子,比如……得病。”
      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她又说:“结婚那个断点,是我自己选的。得病这个断点,不是我选的。但不管选不选,断点就是断点。断点之后的人生,和之前的人生,不是同一条曲线了。”
      现在他懂了。
      她是说,结婚之后的人生,和结婚之前的人生,不是同一条曲线。得病之后的人生,和得病之前的人生,也不是同一条曲线。
      每一条新的曲线,都有新的趋势,新的周期,新的意义。
      而她留给他的这些数据,就是所有这些曲线的总和。
      那天下午,陆明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他和林墨的婚姻,也画成一条时间序列。不是用消费数据,而是用他们的日常——那些他记得的、不记得的、以为不重要但其实很重要的小事。
      他拿出一张纸,开始画。
      横轴是时间,从1989年到2021年,三十二年。纵轴是他给她打电话的次数——他出差的时候每天打几次?加班的时候打几次?没事的时候打几次?
      1989年,刚认识。他每天给她打电话,有时候一天好几个。那时候他出差,也打。记得有一次在火车上,信号不好,他站在车厢连接处打了半小时,就为了听她说一句“我想你了”。
      1990年,结婚第一年。电话还是很多,但没以前那么多了。每天一两个,汇报行踪,问吃什么,说晚安。
      1991年,第二年。电话开始变少,有时候一天一个,有时候两天一个。不是不想打,是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1992年,第三年。电话更少了。出差的时候打,不出差的时候就不打。
      1993年,第四年。他开始忘记打电话。有一次出差一周,一个电话都没打。她打过来,问他还好吗。他说挺好的,就是忙。她沉默了一下,说那就好。
      1994年,第五年。电话最少的一年。那一年他出差特别多,每次出差都不打电话。她也不打了。
      1995年,第六年。他意识到问题,开始补救。出差的时候打几个电话,不出差的时候也打。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像在完成任务。
      1996年,第七年。电话又少了。他发现那些“任务电话”打完之后,两个人反而更没话说。
      1997年,第八年。他换了个策略:不打那么多,但每次打都长一点。效果一般。
      1998年,第九年。他几乎不打了。她也几乎不打了。他们之间的通讯方式,变成了短信。
      1999年,第十年。短信也少了。
      2000年,第十一年。新世纪的第一个电话,是她打的。他正在开会,没接。后来回过去,她说没事,就是祝你新年快乐。他说新年快乐。然后就挂了。
      2001年,第十二年。他开始用微信。她也是。他们偶尔在微信上说话,说的事都很具体:今天加班吗?吃什么?家里没米了。好。
      2002年,第十三年。他注意到一件事:他们之间的微信,百分之八十是他发的,百分之二十是她回的。回的内容通常是“好”“嗯”“知道了”。
      2003年,第十四年。非典那一年,她被隔离在单位,一个月没回家。他们每天视频。那是很多年来他们说话最多的一个月。后来解封了,视频就停了。
      2004年,第十五年。恢复微信模式。他发,她回。偶尔她也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2005年,第十六年。她开始发一些别的:路边看到的花,单位食堂的饭,同事家的小孩。他看了,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2006年,第十七年。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她不吵不闹,不问不说。他以为这就是婚姻。
      2007年,第十八年。她升职那一年,他给她发了条微信:恭喜。她回: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2008年,第十九年。她父亲去世那年,他出差在外。她发微信说:我爸走了。他回:节哀。回去陪你。三天后他才回去。
      2009年,第二十年。他开始反思,但反思完继续忙。
      2010年,第二十一年。没变化。
      2011年,第二十二年。没变化。
      2012年,第二十三年。没变化。
      2013年,第二十四年。她评正高那年,他给她发了条微信:厉害。她回:谢谢。
      2014年,第二十五年。银婚那年,他带她去三亚。在机场,她突然说:明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三亚吗?他说:因为暖和?她说:因为那年你说要带我来的。他想起来了,那是1994年,他们吵架之后,他说等有钱了带她去三亚。他忘了,她没忘。
      2015年,第二十六年。回归日常。
      2016年,第二十七年。她第一次查出问题那一年。她没告诉他。他也不知道。
      2017年,第二十八年。她一个人去医院复查。他还在忙。
      2018年,第二十九年。她开始写那些信。他不知道。
      2019年,第三十年。她复发那一年。她终于告诉他了。他陪她去医院,做检查,等结果。那一个月,他们说了很多话。后来结果出来,还好。他又开始忙。
      2020年,第三十一年。确诊那一年。她告诉他那天,他在开会。他把电话按了。后来回过去,她说没事。他信了。
      2021年,第三十二年。最后一年。他陪她。在医院的长椅上,在病床边,在走廊里,他们说了很多话。她把那些年没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他听着,握着她的手。他想说点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把这条曲线画完,然后和那条消费增量曲线放在一起对比。
      两条曲线,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电话多的年份,是消费增量高的年份。电话少的年份,是消费增量低的年份。电话最多的那几年——1989、1990、1991、2003(非典那一个月)、2020-2021——都是消费增量曲线上的高点或特殊点。
      原来,她用消费记录,记录的是他的电话。
      电话多的时候,她心情好,消费多。电话少的时候,她心情不好,消费少。她花钱的多少,和他打电话的频率,高度相关。
      他想起那些年他给她买的那些东西:围巾、衬衫、护肤品、首饰。他以为那些是爱。但她真正想要的,只是一个电话。
      一个问他“在干嘛”的电话。
      一个说“我想你”的电话。
      一个告诉她“我今晚回家吃饭”的电话。
      那些电话,他打的越来越少。那些年,她花的钱越来越多——但花的不是他的钱,是他的缺席。
      那天晚上,陆明远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两条曲线,看了很久。
      一条是林墨的消费增量曲线,从1970年到2021年,五十二个年份,五十一个增量。
      一条是他给她打电话的频率曲线,从1989年到2021年,三十二个年份,三十二个数据点。
      两条曲线,重叠的部分是1989-2021,三十二年。
      他把这两条曲线画在同一张图上。纵轴有两个,左边是消费增量,右边是电话频率。两个数量级完全不同,但趋势惊人的一致。
      他想起一个词:协整。
      协整是时间序列分析里的一个概念,指两个或多个非平稳序列之间存在长期稳定的关系。即使每个序列本身是不平稳的,它们的某种线性组合却是平稳的。这意味着它们之间有内在的关联,不会长期分离。
      他和林墨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是协整的?
      表面上,他们都是不平稳的——他越来越忙,她越来越沉默;他的电话越来越少,她的消费越来越多。但这些相反的趋势背后,有没有一种长期的均衡关系?
      他想,如果有,那这种关系的表达式应该是什么?
      可能是:他的缺席 + 她的消费 = 常数。
      他越忙,她花钱越多。他越不打电话,她买的东西越多。他用工作填补生活,她用购物填补感情。他们都在填补,但填补的东西不一样。
      最后那个常数是什么?是他们婚姻的“均衡水平”吗?是多少?
      他不知道。但那条消费增量曲线告诉他,这个常数一直在变。1989年的时候高,1994年的时候低,2007年的时候高,2013年的时候更高,2020年的时候突然变负,2021年又反弹回来。
      变的是他,也是她。变的是时代,也是他们自己。
      凌晨三点,陆明远还在看那些曲线。
      他已经看了十几个小时,眼睛酸涩,脑子发胀。但他停不下来。那些曲线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一直看下去。
      他看到1989年的那个点。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年,他的电话频率最高,她的消费增量也高。那一年,他们的关系是协整的——他打电话,她开心;她开心,花钱;花钱,他更想打电话。良性循环。
      他看到1994年的那个点。那是他们吵架最多的一年,他的电话频率最低,她的消费增量却很高。那一年,他们的关系是失调的——他不在,她花钱填补;花钱越多,越觉得他不在;越觉得他不在,花钱越多。恶性循环。
      他看到2003年的那个点。非典那一年,他被困在家,她被困在单位。他们每天视频,他的电话频率突然暴增,她的消费增量却不高——因为没法出门花钱。那一年,他们的关系是错位的——想打电话的时候不能见面,想花钱的时候不能出门。所有的欲望都被压抑,所有的情感都变成视频里的图像。
      他看到2020年的那个点。确诊那年,他陪她,他的电话频率又高了——但电话不是打给她,是打给医院、单位、朋友。她的消费增量变成负数——因为住院,因为不能出门,因为生命在倒计时。那一年,他们的关系是断裂的——他想补偿,但已经来不及了;她想花钱,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看到2021年的那个点。最后一年,他陪她,他的电话频率依然高——但那些电话大多是打给医生、护士、殡仪馆。她的消费增量反弹了——但那些钱是她留给别人的,不是花给自己的。那一年,他们的关系是告别的——他用陪伴告别,她用遗产告别。
      他把这些点连起来,画成一条完整的曲线。
      这条曲线,是他和她三十二年的婚姻。三十二年,三十二个点,三十二次起伏。
      每一个点,都是一个故事。
      每一条线,都是一段时光。
      每一次起伏,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天亮了。
      陆明远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四月的北京,早上六点,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林墨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看日出。在医院,她病房的窗户朝东。那天早上她醒得早,叫醒他,说:明远,陪我看日出。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陪她站在窗前。太阳从楼群后面慢慢升起来,红红的,像一个大火球。
      她说:真好看。
      他说:嗯。
      她说:明远,你说时间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时间就是日出日落,一天一天过去。
      她说:不对。时间是序列。是过去、现在、未来连在一起的一条线。过去是记忆,现在是感受,未来是期待。没有过去,现在就没有意义;没有未来,现在就没有方向。
      他问:那我们现在,是什么?
      她说:现在是过去和未来的交汇点。是我们所有记忆的终点,也是我们所有期待的起点。
      他不懂,但他说:嗯。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现在他懂了。
      时间是序列。过去是滞后期,现在是当期,未来是提前期。滞后期影响当期,当期影响提前期。过去的每一次电话、每一次争吵、每一次缺席,都影响着现在的每一个瞬间。而现在的一切,又影响着未来的所有可能。
      她留给他的那些数据,就是他们共同的时间序列。从1970年到2021年,五十二年。从1989年到2021年,三十二年。从昨天到今天,一天。从今天到明天,一天。
      每一天,都是这个序列里的一个点。
      每一个点,都连着过去和未来。
      他想,从今天开始,他要好好记录这个序列。记下每一天发生的事,记下每一个他想她的瞬间,记下每一个他想对她说的话。
      等到有一天,他们再见面的时候,他可以把这个序列给她看。然后告诉她:你看,你走了之后,时间还在继续。序列还在延伸。每一个点,都还是和你有关。
      因为他知道,在她的序列里,他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个变量。
      在她的方程里,他永远是最显著的系数。
      在她的生命里,他永远是最特殊的那个点。
      他把那三十页纸收起来,放回文件袋。文件袋上写着两个字:林墨。
      他拿起笔,在文件袋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这是我们的时间序列。未完待续。”
      然后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暖,像她最后一次看日出那天。
      他想,如果她现在还在,会对他说什么?
      也许会说:明远,慢慢看。不急。
      也许会说:明远,看懂了吗?
      也许会说:明远,我想你了。
      他不知道。
      但没关系。
      他还有时间,慢慢看。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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