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极值 极值,就是 ...
-
极值,就是她人生的节点。
陆明远发现了一个规律。
在他所有的分析里,每一次出现极端值,都对应着她人生里最重要的事件。
1988年的消费增量极值,是他们认识。
1990年的日记次数极值,是他们结婚。
1994年的消费增量极值,是他们吵架最凶的一年。
2003年的情感指数极值,是非典那一年,他在家。
2007年的消费增量极值,是她事业高峰。
2008年的情感指数极值,是她父亲去世。
2013年的消费增量极值,是她评正高。
2019年的消费增量极值、情感指数极值、日记次数极值、出差天数极值——那一年,所有指标都达到了极值,好的坏的都挤在一起。
2020年的消费增量极值(负数),是她确诊。
2021年的日记次数极值、情感指数极值,是她最后一年。
极值,就是她人生的节点。每一个极值,都是一次转折。每一次转折,都和他有关。
他想专门分析一下这些极值。不是分析它们的统计意义,而是分析它们背后的人间故事。
第一个极值:1988年,消费增量+220。
那一年,她二十岁,大四。他二十四岁,刚工作两年。
他们在一个学术会议上认识。他记得那天她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站在走廊里接电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来,特别好看。
他站在旁边等她挂电话,想问一个关于数据的问题。她挂了电话,转头看见他,笑了笑说:“你好,我是林墨。”
他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是今天报告做得最好的那个人。”
她笑了,说:“你挺会说话的。”
他说:“不是会说话,是事实。你的数据讲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说:“数据本身就清楚,我只是没把它讲乱。”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后来他请她吃饭,她去了。后来他约她看电影,她也去了。后来他问她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她想了想,说:“好。”
那一年,她的消费增量从前一年的86块,一下子涨到220块。涨了一倍多。不是因为物价,是因为谈恋爱。谈恋爱要花钱的。吃饭、看电影、买礼物。她花钱的时候,心里是甜的。
那个极值,是甜的。
第二个极值:1990年,日记提到他47次。
那一年,他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单位分的筒子楼里,摆了几桌酒席,请了亲戚朋友。她穿着红裙子,他穿着借来的西装。敬酒的时候,他喝多了,是她扶着他回去的。
那天晚上,她在他耳边说:“以后我就是你老婆了。”
他迷迷糊糊地说:“嗯。”
她说:“你要对我好。”
他说:“嗯。”
她说:“不许欺负我。”
他说:“嗯。”
她笑了,说:“你就知道嗯。”
他睡着了。
那一年,她的日记里几乎每天都提到他。今天他做了早饭,今天他下班回来早了,今天他买了她爱吃的橘子,今天他出差了,今天他回来了,今天他说爱她。
47次,是历史最高。以后再也没有超过。
那个极值,也是甜的。
第三个极值:1994年,消费增量+740。
那一年,他们结婚第四年。开始吵架了。
日记里写:
1994年1月:“又吵架了。为了钱。他说我不该买那件衣服,我说我一年没买衣服了。吵完,他摔门出去。我一个人哭。”
1994年3月:“物价涨得太快了,工资不够花。他说要省着点,我同意。但省着点是什么意思?是不要吃饭还是不要活着?”
1994年5月:“今天他出差,走了。我一个人在家,突然觉得轻松。不用吵架了。”
1994年7月:“他又出差。我一个人逛街,买了双鞋。回来之后有点后悔,但买都买了。”
1994年9月:“物价还在涨。他的工资涨了一点,我的也涨了一点,但赶不上物价。我们又开始吵架。吵完,他走了,我一个人。”
1994年11月:“快过年了,他还在出差。我一个人准备年货,买了很多。花了很多钱。但无所谓了。”
那一年,消费增量740,是当时的历史新高。不是因为有钱,是因为不开心。不开心的时候,花钱能舒服一点。
那个极值,是苦的。
第四个极值:2003年,情感指数7分,日记提到他21次,出差天数30天。
那一年,非典。
他被困在家里,不用出差。天天和她在一起。
日记里写:
2003年4月:“非典,他不用出差了。天天在家。我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发呆。真好。”
2003年5月:“一个月了,他还在家。我有点不习惯。但挺好的。”
2003年6月:“他说要回单位了,我有点舍不得。但没办法。”
2003年7月:“他又出差了。这次只去了三天。三天定律又来了,但这次好像没那么难受。因为他在家待了一个月。”
那一年,她的情感指数从2002年的3分,一下子升到7分。日记提到他的次数从13次升到21次。他的出差天数从100天降到30天。
那个极值,是甜的。但甜得很短。非典一过,他又开始出差。她的情感指数又掉回3分。
那个极值像一场梦,梦醒了,还是原来的生活。
第五个极值:2007年,消费增量+1300,第一次破千。
那一年,她事业高峰。拿了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成了领域里的知名学者。
日记里写:
2007年8月:“今天拿了项目,很开心。想告诉他,他出差了。打电话,他说在开会,晚点说。后来没打回来。”
2007年10月:“项目进展顺利,大家都夸我。他不在,没人夸。”
2007年12月:“年底了,这一年收获很多。但总觉得缺点什么。”
消费增量1300,历史新高。但她不开心。情感指数只有4分,日记提到他只有9次。
那个极值,是苦的。成功的苦,没人分享的苦。
第六个极值:2008年,情感指数3分,残差-1.12。
那一年,她父亲去世。
日记里写:
2008年4月:“爸走了。我没能赶回去。他在出差,我一个人订机票,一个人收拾东西,一个人坐飞机回去。办完丧事,一个人回来。”
2008年5月:“他回来了,说节哀。我说嗯。”
2008年6月:“我还是难受,但不知道跟谁说。他在忙。”
2008年8月:“奥运会,我们一起看开幕式。但我心里还是想着爸。”
2008年10月:“爸的百日,我一个人。他在出差。”
情感指数3分,是那几年最低的。消费增量1246,依然很高。花钱,填补空白。
那个极值,是苦的。最苦的那种。
第七个极值:2013年,消费增量+1814,又一个新高。
那一年,她评正高,职业生涯顶峰。
日记里写:
2013年3月:“评上了!我给他发微信,他说‘厉害’。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我还是高兴。”
2013年4月:“他出差回来了,我们出去吃了顿饭,庆祝了一下。虽然只是小饭馆,但我开心。”
2013年7月:“工作忙,但心情不错。可能是评上正高的原因吧。”
消费增量1814,历史新高。情感指数4分,比前几年略高。日记提到他5次,和去年一样。
那个极值,是苦中带一点甜。甜的是一句“厉害”,苦的是只有一句“厉害”。
第八个极值:2019年,所有指标都达到极值。
消费增量+1951,历史最高。
情感指数2分,历史最低。
日记提到他2次,历史最低(和2018年并列,但2018年还有3次,2019年只有2次)。
出差天数118天,历史最高(除了2020、2021)。
那一年,她复发了,但没告诉他。
日记里写:
2019年1月:“新年,他出差了。我一个人。”
2019年3月:“今天去医院,结果不好。没告诉他。”
2019年5月:“他又出差。我一个人去复查。医生说要注意。”
2019年7月:“我买了新电脑,花了八千多。花钱的时候,好像就不那么难过了。”
2019年9月:“他还在出差。我一个人在家,想了很多。”
2019年11月:“快年底了。这一年,我花了很多钱,也扛了很多事。他不知道。”
2019年12月:“跨年,他在家。我们一起看电视。我想,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和他一起跨年。”
那一年,四个极值挤在一起:他最多地缺席,她最多地花钱,她最少地写他,她最少地开心。
那个极值,是苦的。苦到极点。
第九个极值:2020年,消费增量-1056,唯一的负数。
那一年,她确诊了。
日记里写:
2020年1月:“疫情开始了,他不出差了。天天在家。”
2020年3月:“确诊那天,我告诉他了。他握着我的手,握了很久。”
2020年4月:“住院了。他陪着我。”
2020年6月:“化疗,难受。他一直陪着。”
2020年8月:“今天好一点,他推着轮椅,带我去院子里晒太阳。”
2020年10月:“治疗还在继续。他在,我就不怕。”
2020年12月:“跨年,在医院。他说,明年一定会好的。我没说话。”
消费增量-1056,是因为住院,没机会花钱。情感指数7分,是因为他在。日记提到他15次,是因为她每天都想记下他在的日子。
那个极值,是苦中带甜。苦的是病,甜的是他在。
第十个极值:2021年,日记提到他28次,情感指数8分,出差天数12天。
那一年,她最后一年。
日记里写:
2021年1月:“新年,他在。真好。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过几个新年。”
2021年3月:“确诊一周年。他说一年了。我说嗯。其实我在想,还能有几个一年。”
2021年5月:“今天天气好,他推我出去走走。花开得很好。”
2021年7月:“我给他写了封信,写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几个字。”
2021年9月:“医生说,要做好准备。我准备好了。他还没准备好。”
2021年10月:“我今天问他,如果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想我?他说会。我信。”
2021年11月:“这可能是最后一篇日记了。明远,谢谢你。”
日记提到他28次,和1990年一样多。但1990年是47次,1990年是历史最高。2021年是28次,但已经是那几年最高了。情感指数8分,仅次于1990年的9分。出差天数12天,历史最低。
那个极值,是苦的。最苦的那种——因为知道快走了,所以拼命写他,拼命开心,拼命记住他在的日子。
陆明远把所有极值列在一起,画成一张图。
横轴是年份,纵轴是“极值强度”——他把每个极值标准化,然后叠加。
1988年:消费极值,强度+1.2
1990年:日记极值,强度+3.8,情感极值,强度+2.5
1994年:消费极值,强度+2.1
2003年:情感极值,强度+2.0,日记极值,强度+1.5,出差异常,强度-2.3
2007年:消费极值,强度+2.3
2008年:消费极值,强度+2.1,情感极值,强度-1.2
2013年:消费极值,强度+2.8
2019年:消费极值,强度+3.1,情感极值,强度-2.5,日记极值,强度-2.2,出差异常,强度+2.8
2020年:消费极值,强度-4.5,情感极值,强度+2.0,日记极值,强度+1.2,出差异常,强度-2.8
2021年:消费极值,强度+2.4,情感极值,强度+2.5,日记极值,强度+2.8,出差异常,强度-3.5
这张图上,最高的峰是2020年的消费极值(-4.5)
1990年的日记极值(+3.8)。最宽的峰是2019年,四个极值叠加。
1990年是她最幸福的一年。
2019年是她最痛苦的一年。
2020年是她最特殊的一年。
2021年是她最后的一年。
这四个极值,像四个坐标,标出了她人生的四个极点。
陆明远盯着这四个极点,看了很久。
1990年到2019年,二十九年。从最幸福到最痛苦。中间发生了什么?
出差、缺席、三天定律、残差、拟合优度、异常值。发生了无数个她一个人度过的夜晚,无数个她没打的电话,无数个她没说的话。
2019年到2020年,一年。从最痛苦到最特殊。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他的回归。他不出差了,他陪她了,他在了。
2020年到2021年,一年。从最特殊到最后。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她的离开。
他想,如果人生是一条曲线,那她的曲线就是:1990年最高,然后一路下滑,到2019年最低,然后2020年反弹,2021年又高了一点,然后戛然而止。
他的曲线呢?和他的出差天数一样:1990年低,然后一路走高,到2019年最高,然后2020年猛降,2021年最低。
两条曲线,镜像对称。
她是他的函数,他是她的变量。
那天晚上,陆明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林墨站在悬崖对面,穿着那件白衬衫,扎着马尾,冲他笑。
他想走过去,但没有桥。他想喊她,但发不出声音。
她抬起手,指着脚下的悬崖。
他低头一看,悬崖壁上刻满了数字。1990、1994、2003、2007、2008、2013、2019、2020、2021。每一个数字旁边,都有一个符号。1990旁边是+,1994旁边是-,2003旁边是+,2007旁边是-,2008旁边是-,2013旁边是±,2019旁边是- -,2020旁边是±,2021旁边是+。
她指了指2019,摇了摇头。
她指了指2020,点了点头。
她指了指2021,又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身,走了。
他想追,但脚下是悬崖。他只能看着她走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里。
他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2019,她摇头。2020,她点头。2021,她又摇头。
他想,也许意思是:2019年她最痛苦,2020年她最需要他,2021年她最舍不得他。
那些极值,就是她人生的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有她最真实的表情。
陆明远起床,走到书桌前。他打开那个文件袋,继续写到:
“林墨:
我找到了你人生的极值。
1990年,是我们结婚那年。日记提到我47次,情感指数9分。那是你最幸福的一年。
1994年,是我们吵架最多那年。消费增量740,是当时的历史新高。那是你最不开心的一年之一。
2003年,是非典那年。我在家,你情感指数7分,日记提到我21次。那是我们在一起最久的一年。
2007年,是你事业高峰那年。消费增量1300,第一次破千。但你不开心,因为我不在。
2008年,是你父亲去世那年。情感指数3分,残差-1.12。你最难受的时候,我不在。
2013年,是你评正高那年。消费增量1814,又一个新高。你有点开心,但只有一点点。
2019年,是你复发那年。消费增量1951,历史最高;情感指数2分,历史最低;日记提到我2次,历史最低;我出差118天,历史最高。那是你最痛苦的一年。
2020年,是你确诊那年。消费增量-1056,唯一的负数;情感指数7分,因为我在;日记提到我15次,因为你想记住我在的日子。那是你最需要我的一年。
2021年,是你最后一年。情感指数8分,日记提到我28次,我出差12天。那是你最舍不得我的一年。
这九个极值,是你人生的九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有我的影子。我在的时候,极值可能是正的。我不在的时候,极值可能是负的。
我欠你的。
从今以后,我会记住这些极值。记住1990年的笑,1994年的泪,2003年的梦,2007年的孤独,2008年的痛,2013年的苦中带甜,2019年的绝望,2020年的相依,2021年的不舍。
我会记住一辈子。”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文件袋。
转头望向窗外,东边又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