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钻出》浣熊魔王

5、第四章 庶民的奥林匹克 在遥远的2

　　在遥远的2008年，谁是庶民？
　　坐公车的是庶民，骑电瓶车的也是庶民。

　　望着文喜开开心心蹦蹦跳跳地登上公交车后，王钻进望着远去的1路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的表情又恢复到文喜出现之前的丧样。他默默地骑上电瓶车，背着落日余晖往家里骑去。

　　钻进已经在电子游戏中封闭了自己一整个暑假了。之前的暑假钻进会和马肖恩一起去河里游泳，会去拉各种街坊小伙子去和三水湾职业技术学校的街溜子们踢足球，所有的零花钱都会变成PS2的盗版游戏。但今年暑假，钻进几乎机械地躺在“香香奶茶店”的条凳上面无表情地打一个同一个游戏——《怪物猎人3》，已经花了几百个小时了。原本身材纤瘦的钻进，肚皮上已经出现了一小圈肥肉，马肖恩逮到机会就捏着玩。

　　J市一中除了2个文科班，13个普通班之外。还有一个神神秘秘的理科竞赛班，原本这个班一共有50个人。男女比例大概是十比一。这是一个为了理科奥林匹克竞赛做准备的特殊班级，万一出个国际奖牌是可以上省级报纸的大新闻，再不济每年这个班级里也能出好几个保送北大清华复旦交大的好苗子——我们的社会就是喜欢特例：保送、特长、提前、内定……管理者有时候喜欢以小博大，这个奥赛班配备的教师自然也都是精兵悍将，甚至黄金律法都会对这个班级网开一面：黄金律法不懂奥林匹克精神，黄金律法服务的对象是普通学生。

　　比较客观地来说，竞赛班的孩子有两种：一种是不需要应试教育的聪明人，另一种是为了面子自讨苦吃的大笨蛋。

　　按常理说，没人想当大笨蛋，只有理科特别好的精英学生才应该和奥林匹克掰掰手腕。但按照黄金律法的老规矩，不仅要给“上进的孩子”机会，“上进的家长”也会得到一些特别的机会。所以高一入学的时候，这个师资最好的班级里一半是考进来的，一半是“想了办法”进来的。

　　然而奥林匹克又非常非常公平的，甚至公平地残酷，公平地不给面子。普通学生拿起一张全国竞赛的初赛卷基本上就是拿0分，所以不断会有学生离开这个特殊的班级。这个戏码每年都在上演，从竞赛班溜出来也没啥丢人的。一般到了全国初赛的时候，J市一中真能去进行一次有意义的考试的每个学科也就三五个人。不要嫌少，奥林匹克的精神就是这样的——每个国家每年只选派四个人出战。

　　时间来到2007年的5月份，钻进在高二下的一次“竞赛摸底考”中没有取得足够的分数，直接被理科班踢了出来，当然这回踢了相当多的“半吊子”，让他们回到普通班，少想点报送北大清华的白日梦，踏踏实实迎接黄金律法，准备高考。

　　王钻进从幼儿园就开始被特殊培养。J市实验幼儿园的奥数实验班，一共有三十个孩子，“普通孩子”在午睡抑或是瞎玩的时候，钻进他们在拨算盘、背乘法口诀。等毕业的时候，他们之中合格的十个孩子已经能够熟练加减乘除，解决小学数学的所有数学题了。实验幼儿园实验班的孩子们，都顺利升入了J市实验小学的实验班。这里汇聚了好几所幼儿园实验班的孩子们。在别的孩子还在苦学减法的时候，钻进已经可以心算二十位数的加减法，还有三位数的乘法了。这自然离不开海量的练习，除了学校里的大量练习外，钻进的妈也是操碎了心。在钻进的记忆中，有大段大段持续几小时的心算练习，钻进妈用十分平稳的语调报着一个个冗长的数字，从七位开始，最后达到了二十位。小钻进就躺在妈妈的怀里听着，等妈妈报完最后一个数字的一秒之后，小钻进就开始一位一位把他心算的答案报给他妈妈听。钻进几乎都不犯错，每对一题，妈妈就夸一句，小钻进就乐一乐。
　　那个时期，妈妈对钻进说的数字大概是中文的几百倍的量。直到后面出现了报心算题目的磁带出现，才让钻进的妈妈松了一口气。但母亲的爱不久之后就变成了英文单词和课文，虽然钻进母亲的英文水平很低，口音很不标准，但她还是尽了最大努力往钻进脑袋里塞单词。

　　在父母和老师不断的夸奖，还有一张接一张的奖状下，钻进一步一步在题海中长大了。钻进不负众望考入了J市一中的竞赛班，和别的孩子一样，戴着眼镜、皮肤也缺乏阳光的照射，但是眼睛里总闪着“我是被选中的孩子”的闪闪光芒。

　　但真正的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只有一场 ，之前小学到中学的所有奥林匹克，都是演给学生、家长和老师看的假奥林匹克。但并非所有奥赛都是皮影戏，其中只有“全国高中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初赛”这一场考试，是决定你家孩子能否保送国内头部高校的测试。

　　和体育奥林匹克一样，数学奥林匹克的金牌领奖台之下，也是尸山血海。浙江省那年有20000名被选中的孩子能有资格和胆量参加初赛，金光闪闪的保送名额只有40个。在国家队教练看过来这40个中至少有38个是水货，之后压根成不了数学家。

　　钻进被通知自己成为尸山血海的成员之一的时候，其实也不惊讶。他早就知道他的水平：初赛卷子能做个三四十分，国内决赛卷子能看运气答到0~10分，国际竞赛他从来没能看懂哪怕一道题的答案。

　　中国代表团每年派出四名选手，大多数拿的都是金牌，为国争光。这些人在国内的初赛到决赛都是轻轻松松提早交卷，还不怎么扣分，easy as pie。

　　实际上，进了高中不久钻进就知道，他会成为是奥赛压路机下面给夯成一毫米薄饼的倒霉蛋。但同时他又觉得待在竞赛班是一种使命，是一种面子。这比普通班要酷，这比普通班要“特别”。难道我钻进不是特别的那个孩子么？

　　I wish I was special

　　接到换班通知的那一天，他的心情应该和王伟拿到下岗通知差不多。钻进愤怒地骑着电瓶车奔回家，路上还踢翻了一个垃圾桶。
　　钻进瞒了自己两年的秘密就像是一个咬开的汤团一样不争气地流了出来，连同他的眼泪和鼻涕。钻进爸妈也没有打他，但是流露出很多很多失望。钻进从5岁到18岁的奥赛之路，就这样窝囊地结束了。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一切自律与汗水、奋斗与荣耀、苦思与天启，均化成一缕看不见闻不到的无声屁。第二天钻进就是普通的高二（10）班的新成员了。

　　What the hell am I doin' here? I don't belong here

　　文喜在2007年5月7日第一次见到王钻进的时候，就被他身上的“落魄理科班精英”的气质与光环给吸引到了一点。钻进皮肤白皙，身材细长，仿佛从来没有给应试教育毒打过，也不曾听命于黄金律法的管理。他能轻松秒杀一切数理化题目，但同时语文课和英文课都在发呆，他看向窗外，看向远方——未名湖、二校门、光华楼，钻进只是远远望着这些大学紧闭的大门，但有一次课间，他看到了走廊上的朱文喜，文喜和他对视了一下，并且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们一共对视了十秒，直到上课铃声把他们分开。

　　绝望中的钻进，看到了一轮生命的涟漪，他能想象到魔法与星辰，最后他把朱文喜的双眸，拓展成了宇宙。

　　You're just like an angel

　　这一瞬间的悸动，不久又被无边无尽的自我怀疑所吞没，钻进又开始对远方和自己展开了思考。

　　同一天，也就是钻进来到高二（10）班的第一个午休，他沉浸在思考远方，思考自我、存在、时间、唯一性、个体性、真理、沉沦、破碎的前途……的时候，朱文喜拿着一张卷子走向王钻进的前桌许蕾——一个理科成绩还不错的深度近视女孩：“蕾子，刚才刘老师讲的这道物理题我不会，你能帮我再讲讲么？”

　　王钻进把涣散目光重新聚焦到朱文喜的脸颊上、眼睛里，感受到钻进目光的朱文喜脸颊刷的就红了。钻进也感觉到了心跳在加速，生命在重启。

　　徐蕾说道：“我开小差了没听明白，你问问后面那位，他理科班来的。”说完徐蕾转了过来，文喜的目光也落到了钻进的眼睛里。

　　“文喜小姐，蕾子小姐，没有问题，请坐请坐。”王钻进发现自己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并且他已经牢牢记住了朱文喜的名字——在他和哲学之神和沉沦之神的一整天的幻想辩论中，“朱文喜”这个列子已经不知不觉被举出过无数次，以致他差点就把文喜两个字大声喊了出来。

　　这不寻常的一幕，班里所有的孩子们都默默地观察着。一个吴雯雯已经把班里所有的女生变成了灰姑娘、丑小鸭。这个叫王钻进的理科班淘汰货，好像也快要把班里所有会做点理科题的男孩子变成背景板了。班里暗恋朱文喜的八个男孩子，从这一刻开始盯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

　　尸山血海下面，是更深的尸山血海。黄金律法之所以能够备受推崇、世代相传、金身不败，只因为应试教育的目的，就是把千千万万的孩子们的身体，用分数垒成一个角锥，垒成一个底部是四边形的金字塔。从侧面看，这是一个长尾的高斯分布，柱状图的每一根柱子，都在发出刺耳的尖叫。

　　钻进没有意识到，在文喜眼中，他是一个无限幸运的又不凡的人。甚至连雯雯都会惊叹钻进做题目的速度。没过多久，高二（10）班的物理刘老师就在目睹钻进板书秒杀几道物理难题之后，亲自册封王钻进为“理科圣手”。
　　从此朱文喜有问题就时不时找钻进问。这个甜蜜的行为形成了成百上千的闲言碎语，还有全体男生们永不停歇的嫉妒目光。

作者有话说

　　所以真正的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是哪一场：2007年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在河内举行。中国代表团共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