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钻出》浣熊魔王

4、第三章 魔法在9 PM消失 钻进和文喜

　　钻进和文喜吃完麻辣烫之后，阵雨就停了下来，街对面的小区绿化带的山丹百合还有月季已经散落了一地，行人漫不经心地在上面走过，自行车辙也毫不避讳地压过了花瓣。没过多久，满地的花瓣看起来就脏脏的，和街景融为了一体。

　　文喜看了一眼她的卡西欧电子表，时间已经到已经六点半了，钻进捕捉到了文喜看表的动作。

　　之前提到过，J市一中的高三学生，统一受到应试教育的神谕——黄金律法的支配。所有学生应该要服从黄金律法的规定，实际来说即校规和班规。虽然黄金律法的声音在大多数孩子的脑海中并不会响起 ，但每个孩子都知道，晚上九点前得回到家。不然父母就有联系班主任的义务——限制夜生活就限制了早恋、网吧等等糟糕的属于黑夜的秘密。黄金律法不喜欢黑暗，更不喜欢属于夜晚的无人看管的梦境。

　　所以，朱文喜最好在晚上九点之前体体面面、干干净净地到家，身上不要有什么烟味、酒气、游戏机代币、网吧会员卡。否则朱文喜的娘就会直接打电话给班主任张秀华。文喜和钻进就得解释，他们开学前一天孤男寡女在干什么。无论怎么解释，班主任和家长都得让他们写保证书。虽然钻进很会写检讨书和保证书，但一直很乖的文喜觉得，只有吊车尾和笨蛋才一天到晚写这些丢人现眼的东西。文喜宁可做一千道倒霉的英文语法题 ，都不愿意丢这个人。

　　在2007年暑假最后一天的夕阳下，钻进推着他的电瓶车和文喜肩并肩朝向不远处的1路公交车的南湖渡口站走着。钻进刚开口问文喜开学后要不要时不时也出来吃点东西，还没有等文喜回答，就听见一阵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文喜见一路公交车来了，体育万能身材匀称的她就像一只年轻的家兔般蹦了出去。“再说吧！”文喜转过头来，夕阳下的她满脸笑容，看得钻进傻愣在原地都快融化了。

　　朱文喜跑赢了一路车，她从前门上车，投入了一枚一元硬币。这个点的公交车比较空，她走到公车最后一排的位置上靠角落坐了下来。

　　车辆稳步启动，文喜调整好了呼吸，她翻了翻书包，把耳机戴上，然后点开了mp3的播放键。

　　海靠近我
　　空气湿了

　　台湾音乐艺术家雷光夏的歌声，在文喜耳朵里缓缓流淌。文喜觉得今天很开心，很充实。王钻进居然那么快帮她解答了她所有的题目，这可是文喜奋斗了一整个暑假攒下来的疑难杂症。在这点上，钻进完全不给自己留面子，秒杀了一切题目。她在羡慕的同时，产生了和羡慕同样多的焦虑。这些题目钻进做的那么轻松，他还是给竞赛班“淘汰”下来的。文喜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还有无助。她很难想象自己到底有多好或者到底有多差，头顶的星光似乎更暗淡。甚至文喜知道星光也不属于钻进，因为他不肯学语文。

　　那星光属于谁呢？舞台上站的到底是谁？

　　是一天到晚被班主任欺负的吴雯雯么？虽然她的成绩真的不怎么样呀，但是她漂亮，她气质好，她家里有钱……还有她英文真的非常好，完全就像个外国人……

　　文喜又一次在公交车最后一排被仅仅压迫的自卑的黑暗给包围。

　　文喜尽量转换一下自己的心情，她非常羡慕钻进父亲，虽然王伟又秃又邋遢，但一个风趣开朗的父亲，是文喜无法想象的家庭关系。

　　钻进的老雨披让文喜觉得非常安心，仿佛回到了幼儿时抱着母亲的温暖。文喜觉得钻进今天特别会献殷勤，虽然只是一顿非常普通的邋遢馆子的麻辣烫。但在暴雨天吃麻辣烫的确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该不是我的心
　　还在小声唱著
　　该不是这场雨
　　一直都还没停

　　听到这里，文喜努力去回想“花发多风雨”的下一句是什么，但她完全没有突破。

　　该不是我的心
　　还在思索结局
　　该不是这场梦
　　是谁还在继续

　　好像觉得雷光夏的歌声中已经给出了这道题的答案。雷光夏的歌都是钻进之前给她的。即使有mp3，文喜也不怎么听音乐，她觉得自己的音乐细胞很差，啥乐器都不会，也不去参与追星之类的活动。但文喜觉得歌词很美，唱得也很好听。

　　这首歌刚放完，文喜就到了江南大厦站下了车。10分钟后，也就是18：49分，81路公交车停靠在J市的江南广场，文喜上车投币，然后坐到了她的位置上。天渐渐黑了，公车里有不少周日下班比较晚的商场和附近办公楼的人。上班族们的脸上写满了疲劳，这种疲劳比高三孩子的疲劳更加无穷无尽。每天坐公交车上下学的文喜很熟悉这种神情，她觉得这些怅然若失的上班族的眼睛里没有希望，但她同时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自己的眼睛里有没有希望。

　　文喜早就发现，王钻进一旦有鬼点子，眼睛就会发射出耀眼的光芒。说实话文喜有一些不喜欢钻进过于大大咧咧的性格，还有对电子游戏的沉迷。他没有一个好学生该有的礼貌和乖巧，也完全没有一个榜样的模样。文喜猜测，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被竞赛班淘汰了吧？

　　文喜初中时代暗恋好多年的男孩子，是她的初中班长。他的外号叫小马猴，是讨厌他的男生给他取的外号。因为大马猴是出了名的街溜子，而小马猴是蝉联八年的三好学生、班长、各种标兵，真正的榜样，初中时代朱文喜眼中真正的靠谱好男人。他有多讨女孩子喜欢，就会多有多少男孩子讨厌他，这些男娃发明了小马猴这个既难听又污蔑的外号喊他，最初他是排斥的，后来大家喊熟了也就接受了。特别是朱文喜第一次喊他“小马猴”的时候，他答应地可快了。

　　同样出身生在K村的小马猴学习刻苦，成绩优异，乐于助人，性格老实，浑身充满了正能量。同时生活在乡村，从小就经常需要帮助父母务农的他，浑身长满了匀称的肌肉，皮肤也是黝黑黝黑的。文喜觉得他的眼睛中曾经一直闪耀着光芒，她知道他渴望改变命运，改变生活，渴望着功成名就，衣锦还乡。文喜从小学就特别喜欢他，初中时代作为副班长的文喜，有很多机会和小马猴独处商量黑板报和班级活动的事情。但他们都还太小，还不知道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朦朦胧胧的，就一直两小无猜。

　　到了中考前两个月的时候，小马猴突然被大马猴拖到村里的水泥桥底下打了一顿。因为大马猴觉得他和文喜走得太近，而大马猴那个时候看上文喜了。大马猴一伙儿人那天把小马猴痛揍一顿，然后把他的裤子脱了，用树枝把这倒霉孩子的屁股抽烂了（就像乡村父亲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事后可怜的小马猴只能捂着透着血的短裤一瘸一拐地跑回家。

　　他回家的路上碰到了文喜。文喜把头扭了过去，小马猴也把头扭了过去。虽然文喜在接下来一段时间还是挺喜欢小马猴的，但小马猴之后性格一下子变得内向，也从来没和文喜搭过话，他们的两小无猜就这么结束了。 【小马猴·结局】

　　失意的小马猴中考发挥失常 ，没有考上J市一中。但给J市三中给录取了。稍微差点儿，但是所有人强制住校，管理比一中更严格。由于三中离K村很远，小马猴上高中时只有寒暑假才回家。即使是寒暑假，他也得去他父亲上班的圆珠笔装配厂上班来贴补家用。他的工作就是把蓝色的圆珠笔的笔帽盖到圆珠笔上，然后笔头朝左放到一个塑料筐里。

　　装一个笔帽一分钱，一百个笔帽一块钱，一万个笔帽呢，就是一百块钱。

　　无望的学业，还有机械的工作，让小马猴彻彻底底失去了面对文喜，面对自己的勇气。在接下来的好多好多年中，小马猴一直高频率地对着记忆中的J市一中的白天鹅□□。他脸上的青春痘越来越多，他的成绩越来越差，高中毕业后，他考入了北方的一个大专院校，之后一生未和朱文喜相遇。

　　在上了高中之后，文喜就再也没有见过小马猴。她也不怎么想念他了，因为她听说小马猴成绩不怎么样，并且也已经开始抽烟了。朱文喜不喜欢抽烟的人，她娘也不喜欢。可能因为她爹是个酒鬼，是个赌徒，是个烟鬼，是个穷光蛋，还是个有事没事打老婆的窝囊废。

　　既然打老婆，所以经常也会打女儿。文喜不敢晚回家，其实最大的恐惧来自于父母拿无穷无尽的怒火。她觉得父母的情绪就像是绑在一起的两个氢气球和一个氧气气球。但凡有一点情绪的火花，那在极短的时间里所有最粗俗的方言就会喷射爆炸：

　　2H2(g) +O2(g) ->H2O(l)

　　氢气和氧气爆炸生成水。这里液态的水，就是女人的眼泪。

　　眼泪后紧接着的就是拖鞋，或者是皮带，或者是任意的农具。可能会流血，可能会把碗砸了，可能会搭上一个农具。

　　在父母漫长无止尽的方言的竭力嘶吼中，文喜只能缩在一个角落里流泪，嘴上无助的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往往这样的呼喊重复一百遍，一万遍都没有任何用处。

　　有时候父母的怒火会蔓延到自己身上，这个时候文喜雪白的胳膊就会挡在自己的脸上，蜷成一团。她希望乌青块不要出现在脸上，脖子上，还有自己长袖校服遮不住的手上。有好几次文喜都会在天气很热的夏天穿着秋季校服上学，就算是体育课跑步都不脱下来——她的脸粉红粉红的，头发都湿透了黏在一起。

　　过了许久，81路公交车到站J市汽车西站，文喜下车后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这个车站是她见小马猴最后一面的地方。两年前开学第一天，就是在这个车站，她和小马猴告别，然后文喜搭乘1路公交车去J市一中，小马猴搭乘3路公交车去J市三中。那天小马猴和文喜都背着大大的铺盖，手里都提着很大的旅行箱，仿佛就和汽车西站附近扛着各种麻袋、铺盖或者提桶的农民工一样。

　　文喜之前跑着赶那班1路车，就是因为要赶这班间隔1小时339路。大约等了15分钟后，339路准点到达。文喜上车投币，坐到了最后一排的位置上。这班车需要开40分钟，文喜在公车上睡着了。到村口的时候，认识文喜的司机提醒她下车，文喜醒来后发现车里只有她一个乘客了。不过她早已已经习惯一个人坐339路公车回家，向司机道谢后，文喜走到了那个她觉得“不吉利”的村口十字路。

　　可能是因为空气污染的缘故吧，这又是一个看不到月亮和星辰的夜晚。朱文喜握住自己双肩包的带子加速走过这个路口，来到有路灯照明的村口水泥路。这个时候已经到了晚上8点05分，村口的面馆已经坐满了人。吃面的都是村里的男人们，他们边喝烈酒边抽烟，同时在看J市电视台上不断重播的热门电视剧。

　　文喜提心吊胆地走过面馆，她不想和哪个邻居大叔聊天。她更加提心吊胆地走过小卖部，因为她远远地发现大马猴的摩托车还停在那里。再走进几步之后她发现摩托车附近有一点香烟的光点。文喜知道大马猴应该就在他的摩托车附近抽烟。

　　但9点快到了，文喜皱着眉头加快脚步，希望在大马猴没发现她的情况下冲过去。

　　“朱文喜？是朱文喜么？”大马猴的声音传过来。文喜停下了脚步。大马猴疾步向文喜走了过来，文喜呆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下。文喜发现走过来的不只是大马猴一人，还有一个年轻女孩。

　　这还真是厉害的一对呢。大马猴的头发已经不再是黑色的了，而是膨地离谱的金黄色，那位女孩也是化了浓妆染了紫色头发的纹身辣妹。后来文喜上网多了才知道这个叫杀马特。

　　“欸哟喂这不是我们村的大状元朱文喜么！”大马猴叼着香烟凑了过来，那位女孩带着十分不友好的表情也凑了过来。

　　“马猴这就是你说的朱文喜？你就喜欢这种四眼田鸡？”那位杀马特女孩说的是带些内地口音的普通话。她顶着烟熏妆、穿着的露脐t恤，并且毫不客气地点评文喜的长相。

　　“文喜你啥时候戴眼镜了？没以前好看了，摘掉了我来看看？”大马猴朝文喜吐了口香烟。

　　“高二暑假里刚配的，我要高三了。”朱文喜低头说道。虽然J市一中的眼睛佩戴率为98%，但K村的孩子们视力都没有受损。

　　大马猴一把摘下朱文喜的眼镜，拿在手里端详着。她的女友这个时候仔细端详着朱文喜的长相，眉毛网上扬了一下。“哦~高三了呀~那要好好学习~别去早恋~要乖哦，好不好~~”

　　大马猴闻了一下朱文喜修长的眼镜腿，然后把眼镜还给了文喜。“加油文喜~我现在有女朋友了~高三好好加油~考出J市~~给我大马猴好好涨涨脸~~~”

　　话音刚落一个耳光甩在了大马猴脸上，她女友喊了一句“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

　　大马猴一个巴掌甩了回去，文喜能感觉到马猴相当控制了力气，光响但不疼。文喜很清楚怎样的击打是疼痛的，怎样是响亮是威慑的。

　　然后这一对男女就当着文喜的面亲了起来，还是湿吻，那女孩向文喜使了个眼色，文喜点了个头就往家里跑去了。

　　8点15分，文喜到家，平安无事。她娘问她身上的烟味哪来的，文喜回答村口碰到五叔聊了两句。他娘认识这两块钱一包的大前门的味道。这个味道属于乡村，属于文喜的父亲，属于文喜的五叔，也属于大马猴和小马猴。所以也没有多怀疑。

　　九点一过，魔法皆失。
　　文喜又是K村的大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