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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花发多风雨 1989年 ...

  •   1989年8月30日深夜,万里无云,漫天繁星铺满了天空。在这样一个静谧的时刻,我们的男主角王钻进出生在大运河旁的J市妇保院,他是纺织厂锅炉工人王伟和冶金厂吊车工人江雪梅的独生子。那一晚,不擅长等待的王伟在妇保院的楼顶摆开了自己的三脚架,尝试用他的海鸥相机配上普通的富士胶片拍摄银河,可惜洗出来的照片均为单一的黑色。事后王伟猜他要么买了假冒伪劣的胶卷,要么就是忘了打开镜头盖,要么银河就是假的。

      1997年暑假,王钻进的爷爷给了钻进一元人民币,陪他去街机厅玩了一下午游戏。这是钻进第一次接触电子游戏。在这之后钻进的爷爷就时不时会给钻进五毛一块的,让他去游戏厅开心一下午。钻进的爷爷相信这孩子不会学坏的。

      1998年,王钻进的父母成为了全国工人大下岗中的一员。再就业困难,两人就开始做点小本生意,勉力求生。于是“王记香香奶茶店”的点子就此诞生。

      1999年,王钻进家门口的街上一口气开了六家个体户小店,不用猜都是下岗工人开的。几年后留下来的只有本小利大、又甜又香的王记奶茶店。王伟的生意也没啥高深,主要还是依赖于附近的重点中学——J市一中。这是一家不大亮堂的小店面,一共只有两张桌子。因为在那个时代的年轻人社交中,奶茶常常是一种刚需。哪有小情侣逛马路还不来上一杯的?

      1999年,同年工人文化宫的街机厅被拆除。报纸头条登载了当街销毁所有街机的盛景。在背景里可以看到坐在地上哭的小学生王钻进还有他的好朋友马肖恩。

      2007年9月2日,那是暑假最后一天的周日。全市绝大部分中小学生几乎都在拼命补暑假作业,圆珠笔都快写冒烟了。但这都和王伟没关系,他穿着背心,叼了根没点着的香烟,半躺在“王记香香奶茶”门口的旧塑料躺椅上,眯着眼睛地等着顾客上门。他朦胧中看到一眼远处走过来的一个俏丽的身影,然后冲着坐在店里喊道:“小瘪三,你女同学来了,还不快点过来服侍?”

      而我们的王钻进,正完全平躺在店里的条凳上打着PSP,玩的是《怪物猎人3》。王钻进向朱文喜演示过这个游戏,文喜没看懂这个游戏到底是玩什么的,一会儿钻进在挖草,一会儿他的角色在挖煤,一会儿又给一只大鸟追着满街跑,太狼狈了。

      此时此刻,钻进正在被一只又丑又胖的毒怪鸟追着,钻进的角色身中剧毒,遍体鳞伤,奄奄一息。钻进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心中的话:“秃老头子你别急,快了快了!”

      “小赤佬!”听到秃老头子这几个字老王立马不开心了,他吼了一嗓子又拍了一下躺椅,“马上给我过来!”

      通常老王吼得越急,来的女孩就越靓。这不,J市Q镇K村的她,可以说是吸尽了江南乡村的好风水,水灵大方。老王对文喜的印象很好,她衣着朴素,始终一身校服、扎着精神的马尾辫——每个家长都是喜欢乖孩子的。文喜不仅乖巧还好看,任谁隔着老远看到她的身影,都能感受到闪着光的青春气息,怎么瞅都不嫌多。钻进虽然自己邋遢,但也是很喜欢看美女。人见人爱的朱文喜,钻进自然也是有事没事多看几眼。

      即使看了很多眼,也挡不住时间的魔法。许多许多年之后,王钻进早已将朱文喜淡忘。某个银河满天的深夜,钻进半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在一部接一部刷着笔记本电脑上的电影。当他看到《美国往事》里年轻的詹妮弗·康纳利跳着芭蕾轻盈旋转的时候,记忆深处朱文喜那精致的五官和夺目的神采渐渐浮现,让钻进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妈的。”王钻进手持大锤挑战毒怪鸟第三次失败,他失去了这场游戏所有的尝试机会。

      他啪地关掉了PSP电源,慢吞吞地从条凳上爬了起来,穿上他的回力牌蓝色塑料拖鞋,晃晃悠悠地走到店门口。看到朱文喜朝这边走来,他冲她咧嘴一笑,让文喜都有点不好意思地脸红了。钻进最喜欢看文喜害羞的样子,粉红粉红的。

      这里不得不插一句关于衣品的事。王钻进此刻身上的装扮——老背心、大短裤、塑料拖鞋,活脱脱的就是一个青春版的王伟,一个“弃疗中年style”。和文喜截然不同的是,钻进似乎不大介意继承他父亲和街坊的打扮——因为这条街的男孩子都挺粗糙的。在街坊眼里,钻进就是奶茶店家的聪明小孩,从小就是这条街的神童,是考得上一中竞赛班的大聪明。

      等文喜走到可以说话的距离后,满脸笑容的钻进说道:“哇,这不是朱小姐嘛,今天又来照顾本店生意?您先请坐,还是老样子来一杯本店招牌“花橙白毫大吉岭奶茶”么?”钻进一边说着,一边熟门熟路地把她请进门,请她坐到他方才打游戏的条凳上。

      “还是老样子来一杯奶茶吧,多放点糖。”朱文喜只喝得惯大量奶粉和糖且没那么苦涩的“花橙白毫大吉岭奶茶”。

      为什么“王记香香奶茶店”里的奶茶名字那么怪,主要是老王进行了一系列抓耳挠腮的“俺寻思”奶茶配方研发(就是供货商提供的各种粉末的不同比例混合)。他发明了他想象中靓丽都市白领应该爱喝的“花橙白毫大吉岭奶茶”。类似的还有“高山波霸奶绿”(苦了点), “大叶焦糖阿萨姆”(又苦又甜的怪味),“茉莉花语柠檬奶绿”(茉莉香精味放多了,十分刺鼻)……。反正没有一片值钱的茶叶,都是一种廉价的茶汤加上不同的粉冲出来的。即使每次客人点单都会让舌头打结,老王也不会去改——毕竟在奶茶店,老板说了算。

      刚点完奶茶,文喜立马问道:“钻进你暑假作业做咋样了?”我们漂亮又勤奋的好孩子直奔主题。我们的前竞赛班的“理科圣手”王钻进觉得文喜哪儿都好,就是太喜欢做作业。不过文喜和钻进这段暑假作业的缘分,还是得感谢我们的教育家们。他们总喜欢在卷子里放一些难度远高于正常题目,来让文喜这样的好孩子焦虑一下。教育者认为这有利于激发学生的兴趣和潜能,更重要的是如果学生考试分数太高,像文喜这样的好孩子们就难以被管理。但暑假作业一个字都没写的钻进可不会想那么麻烦,有美女同学时不时造访,他就开心。

      当然,这个时候钻进和文喜的关系只是建立在作业上的“纯洁题友”,甚至这层关系很“单方面”。要知道“理科圣手”这个高三(10)班物理老师给的外号可不是白喊的,几乎没有什么理科的题目难得住他。但凡钻进写不了答案的,他统一定义为题目有问题。

      面对文喜“作业做咋样?”这样的问题,钻进内心觉得文喜挺爱拐弯抹角、装模做样的,文喜肯定知道他一笔都没动过,但钻进还是笑盈盈地说: “你看我家那么艰难,一整个暑假我都得帮忙看着我家的小店。哪里有时间做作业?你的“花白大奶”稍等啊,我得把茶热一下。”

      文喜有点讨厌把“花橙白毫大吉岭奶茶” 简化成“花白大奶”的说法,尽管很多男孩子们也这么喊。文喜小脸又一红,嚷了一句“王钻进你个八嘎”,接下来就开始翻自己的书包,把贴满标签纸的作业本拿了出来。

      钻进去冰箱里拿了一壶预制的茶汤,一股脑儿倒入全是茶渍的电水壶里,不一会儿呼噜噜的电水壶就响起来了。烧水的同时王钻进从边上一盒字母饼干抓了一把。字母饼干也是本店特色,这是老王的一种意外发现的“营销”,这种抓阄式的随机字母组合吸引着爱喝奶茶的女孩子们拿来占卜。

      茶汤烧开后,钻进加入了一勺贴着“花白大奶”标签的混合粉料(脱脂奶粉,香草精,还有一点点橙子味香精)后搅匀,再舀了一大勺珍珠进去。然后把字母饼干胡乱堆在小碟子里,这份三块钱的街头奶茶就完成了。

      “小姐您请慢用。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钻进每次服务文喜都特别装模做样,但文喜在钻进面前倒是豪不害羞,因为都已经厚脸皮问了那么多作业题了。

      “钻进这十块钱拿去别找了哈,你帮我把这些题目的思路讲讲。”文喜知道钻进的零花钱非常少,就算不是文喜,钻进这个好心肠的穷人也会免费为任何一个同学解答任何作业。只是文喜是唯一一个几乎追着钻进问作业的人。

      “没事,乐意效劳。毕竟是朱小姐的请求嘛。你看,这杯茶算是我爹请的,十块钱就是我讲作业赚的辛苦钱咯。”后半句话是对着王伟说的,王伟也清楚地听到了。不过王伟不是笨蛋,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对这个漂亮姑娘有意思,他继续辛苦地装睡。

      钻进轻车熟路地打开朱文喜字迹工整娟秀的暑假作业,心想这姑娘还真的认认真真把那么厚的一沓装订好的卷子都做了,弄不好高三完了真能考上个重点大学,比自己更有出息。文喜的字简直比印刷的还好看,字如其人还真的是有道理——俊俏又可爱。钻进从文喜的笔袋里拿出她的三菱牌自动铅笔。钻进觉得文喜家肯定是乡下来的有钱人,他知道K县有很多土豪,都看过保时捷撞路虎的新闻报道。钻进觉得文喜用的文具全是高级货、还经常报辅导班、买教辅材料这方面也从来不省。甚至什么图形计算器、文曲星、mp3之类的东西她也是应有尽有。反观我们主打“中年弃疗”的钻进是啥学习工具都没,甚至王伟根深蒂固地认为这些东西都是“差生文具多”的杂技。王伟深知,长征一号发射东方红都是靠手算的,要啥文曲星?

      钻进毫不客气地拿着文喜的进口自动铅笔,开始在文喜精致的暑假作业上十分潦草地写起解题思路。差不多就是每道标记的题目下面写下一个公式。此过程让文喜十分羡慕——钻进只是用笔尖高速扫过一遍题干,然后几秒后一个足够提示文喜的潦草公式就会出现在答题框里头。钻进几乎在作秀般地疾书到铅笔的石墨头快要冒烟,铅笔的运动几乎都出现了残影。

      反正文喜自己也知道钻进脑子是怎么运转的她肯定学不来,因为毕竟钻进是前竞赛班的高手,只是被“淘汰”了。文喜更加无法想象那些没被淘汰的高手到底有多厉害。她安静地在边上喝着茶摆弄着字母饼干。突然她乐呵呵地说:“钻进你又给我识破了吧,偷偷写密码给我。”

      “什么密码?”钻进停下手中的笔一脸严肃地看着朱文喜,他的脑子里一根铜棒正在在一个斜坡上匀加速切割磁感线。

      “Nvr gona gv y up ,你快看,饼干拼出来的啊。”文喜没有发现其中一个v其实是断了的y。另一个歪歪扭扭的u是个坏掉的a字母。不过谁会真去扣这样的字眼呢?

      “瞎讲,这个压根不是啥英文单词。还是你想说咱两感情好,一辈子不离不弃呀?”这句话刚说出口,王钻进脸就彻底红了,特别是他说道“不离不弃”四个字的时候。

      “肯定是你有预谋的。”文喜脸颊也略变粉红,“王钻进你个八嘎。”

      “真是巧合,随手抓了一把罢了。随机数之神作证!”钻进向随机数之神立下庄严的誓,没有任何神罚降下。但文喜压根不信这套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化学也好难啊,我几道大题都不确定我做的对不对呀。”文喜对钻进愚蠢的发言还有行为直接岔开了话题,她朝着钻进眨眼睛,是男孩子都挡不住这样闪亮亮的请求,钻进整个人都快酥了。

      “十块钱是数理化大套餐,化学当然也可以帮你解决啦。”钻进强装镇定打开化学卷子集,里头也是有不少黄色的便签条。钻进做化学题题目都不用看完,因为化学的套路更明显,压根不怎么需要脑细胞就可以猜到出题人在打啥算盘。没过多久钻进就把化学题全都给秒了。

      “英语呢?”文喜问道,这十块钱还真能掰成好几份花。

      没想到英语作业王钻进居然写了。因为班主任张秀华是教英文的,并且她不大好搞,还找倒霉的英语课代表认真检查每个人暑假作业的“完成状况”。就算是钻进这种老赖也不想找麻烦。“我瞎写的,诺,差不多和字母饼干占卜一个路子,错了不关我的事啊。”

      “没事,我看看你的作文咋写,你作文写得好~”文喜的确是夸对了,全班没人知道“理科圣手”王钻进为啥英文那么好,简直是狗拿耗子的程度。后来才知道,他在初中完全沉浸在《合金装备2自由之子》、《寂静岭2》等PS2名作的时候,大量英文对白和文本的就已经给他提供了任何英语教学都无法提供的immersive experience,他各种音乐听的也很多,甚至都能叽叽喳喳地rap几段,已经差不多是十六分之一个美国人了。

      “稍等,我的小姐。 ”于是钻进上楼拿了剩下的四张卷子和一本《英语周报》 的暑假合订刊下来,撸成一大卷递给文喜:“诺,全在这,不客气。”此刊名叫英语周报,出刊可是日报的频率。钻进猜这东西迟早会变成上午刊和下午刊,《英语早报》和《英语晚报》。这式的作业题用的是灰色的报纸纸张,手感比起一般的卷子更劣。但因为便宜管饱,虽然习题质量奇差无比,但深得教育家和管理家的喜爱:这玩意儿可以占满所有学生的剩余时间。暑假合订版更是丧尽天良,厚度是直奔建筑材料那个维度去的。但因为教育家们没有批改的精力,只是找个课代表扫一眼,有没有人胆大包天一个字都没写的。所以坏孩子王钻进向来是选择题瞎填,然后作文糊弄几个字完事的“生成式作业填充法” 。朱小姐要看的作文,基本上就是钻进不带脑子自动生成的内容。

      “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一会儿啊,很多题目我想听你帮我讲讲。”朱文喜特别想学到位,他打算看一遍钻进的解题思路,不明白的当场再问一遍。这十块钱可真耐用,请个家教的话估计就只能讲十分钟都不到。但各位请不要忘记,文喜是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车过来的,一会儿还得倒三班公车,然后穿过大半个村回去呢。

      钻进这回真的有点乐了,他从来没想到文喜做个题能那么贪心,这精神去搞竞赛弄不好都保送北大了。她对文喜那是有求必应,他麻利的穿上袜子和他的回力牌球鞋 。“爹,我和朱文喜去图书馆学习了,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饭了。我今天已经凭本事赚了十块钱了。”

      “十块钱就想泡妞?”装睡的王伟回了一句,算是答应了。

      钻进麻利地打开了他电瓶车的锁。他示意文喜坐到后座上。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文喜有点不知所措。文喜也不知道怎样拒绝,她就像小时候坐爸爸的自行车一样坐到了后车架上,然后她拉住了车架上的细把手。电瓶车以一种十分缓慢的方式加速,并且发出有点吵人的电机的声音。加速度积累成速度,这两个高中生身体板直地在夕阳下驶向J市图书馆。路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不是什么情侣,他们两个人的姿势实在是太僵硬,就像是一对临时拉来拍学校宣传照的三好学生。

      电瓶车不是啥丢份儿的玩意儿。在那个年代,私家车在J市那样的地方还是非常不普及的事情,即使有,也都是一些小排量的经济型车。大部分的市民还是选择开电瓶车,毕竟比腿蹬的强太多了。2008的J市和今天比起来还很小,但是对于一个没有交通工具的高中生来说,城市还是太大了。绝大部分走读生都选择公交车通行。于是乎每天学校门口都可以排两百米的等公车的队伍,因为队伍特别的长,所以大家反而都没啥怨言(这是黄金律法的一种高明的管理)。一些家住的近的孩子——甚至还有特地搬家过来的,则是用自行车或者用腿的。

      钻进他爹高瞻远瞩,拆迁的时候选了这块不毛之地:钻进小时候刚搬过来的时候,这几所高中压根都还没有出现,只有田野和青蛙。如今这片区域已经因为几所高中的原因变得车水马龙,房价当然也是水涨船高。因为安全考虑,J市一中全面禁止骑电瓶车上下学,但钻进每次把电瓶车停在了学校对面小区门口,然后走过马路就上学了。同样这样做的大概还有七八个男孩子,全是各个班级的吊车尾大侠:电瓶车可以不仅方便他们泡妞,还有在学校和网吧之间保持“高机动”。

      图书馆差不多就在学校和钻进家的中间点上,离一中那么近的图书馆里肯定有不少自习的孩子。虽然一中的孩子们各个早七晚五地上学 ,但每天回家还有三四个小时的家庭作业,剩下一天半的周末也是给作业塞得满满当当。至于那个时代的初级教育为何要如此,都是我们教育家和管理者贴心细致安排。后来有很多打工人沉浸在996的福报中才会慢慢悟彻:我们的基础教育就是为了我们的学生能够成为更好管理的螺丝钉。可我们的钻进不想当什么螺丝钉,他记得住的课文很少,但他清清楚楚在课本里读到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这样非常朋克的文字。他觉得挺酷的,但不知道自己应该抛个啥,反而觉得自己是被应试教育的黄金律法抛弃的可怜虫。

      虽然每个小城的青春期的男孩都不大待见自己的家乡,但J市的税收其实还不错,图书馆修的又大又气派。这栋优雅又凝重的现代建筑一共三层,而且每一层都有几百平米的大自习室。2008年,图书馆的高中生分三批:1.分布在一楼和二楼的“沉默的大多数,孤独的做题勇者”。2.二楼小自习室,竞赛班围成一个圈子在吹牛讨论大难题的奥林匹克孩子。3. 三楼非自习区,零零散散的“谈情说爱的狗男女”。第三类要打引号是因为J市所有的高中无一例外都是严禁谈恋爱的 。他们只是在图书馆坐在一起多聊几句天,隔靴搔痒都谈不上,和第一类人对比的话唯一区别就是固定组合的异性拼桌。

      虽然“王记香香奶茶”离图书馆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但就这短短的几分钟,电瓶车上钻进和文喜的身体都已经放松了下来。文喜在下自行车的时候甚至扶着钻进的肩膀跳了下来。钻进感觉到他的双肩上似乎给加上了正负两个电势差有三百伏特的电极,整个人又绷直了。

      虽然开电瓶车压根不需要消耗体力,但文喜发现下了电瓶车的王钻进呼吸特别快。文喜装傻地说道:“别傻了,我们赶紧去自习室。”

      钻进和文喜坐电梯到了三楼自习室,在一群“谈情说爱的狗男女”正中间坐了下来。文喜在看钻进给的答案,如果有问题的话,钻进就帮她解答。图书馆的三楼对钻进来说有些陌生,之前他一直是在二楼竞赛班那桌开开心心吹牛皮的。就在半年前,暧昧不清的图书馆三楼都是钻进遥不可及的幻想。我们的钻进觉得有些恍惚,他没想到居然可以可以和可爱的女孩子一起坐在图书馆三楼。自己到底凭啥?

      暂时无事可做的钻进打着哈欠去背周一要默写的课文,时不时用余光看看快速翻着卷子的文喜。对于钻进来说背诵实在痛苦,在死记硬背方面他可以称得上是残疾。他几乎每次都得和班里的头牌吊车尾李东海一起待在办公室边上的会议室一起罚抄十遍。

      “锄耰棘矜,非铦于钩戟长铩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 …………”45秒后,钻进合上书,又看了一眼认真学习的文喜。他迅速放弃了背诵,不就是和那个浑身散发着汗臭的李东海一起关在小黑屋里罚抄么?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有点厚的旧书,找到中间折角的地方,开始看起来。说实话他最近游戏打的比看闲书多,有点不记得故事讲到哪里了,还得往前翻一下前情提要。
      “在看什么呢,王钻进?”文喜没抬头问道。
      “《卡拉马佐夫兄弟》,俄国小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
      “俄国小说?你这八嘎不去背背课文救救你的语文成绩,还真研究起文学了?”文喜的语文成绩是学校顶尖的,作文充满立意高远的正能量,配以的斐然的文采,特别能打动她的语文老师 。

      “朱小姐,你说那该看谁的?”钻进合上书,盯着文喜的美丽的侧脸,她的侧面尤其和谐,眼睛闪闪发光,鼻子拥有可爱的曲线。

      “八嘎王钻进,多翻翻你的语文书吧,考试只考那上面的。晚饭我们吃啥?”文喜把卷子翻了过来开始核对选择题的答案。虽然钻进帮她解题的速度非常快,但文喜纠结了下还是打算和钻进一起吃晚饭,毕竟一个人吃更尴尬。文喜也不想饿着肚子赶公交回家吃昨天的剩菜——高中之后文喜的家里顿顿都有红烧肉,因为太油腻文喜基本不怎么吃,于是这些红烧肉就在锅子里热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绝大部分都是让文喜她爹下酒慢慢吃掉的。无论在地球上的哪里,农民是不会浪费粮食,尤其是肉类。

      文喜细瘦的身材可能来源于她细小的饭量和不充沛的胃口。她压根不挑食,但这很可能是她母亲糟糕的厨艺养成的。

      “晚饭?我出十块钱,你出几块钱啊?”钻进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他脑子都没过就一口答应,然后掏出那十块钱纸币开始显摆。

      “我们就这十块钱吧,你请我呗。”朱文喜展现出了惊人的理财天赋和商业头脑。

      “十块钱两个人,还是晚饭。吃得饱的只有麻辣烫、芥菜馄饨、青菜肉丝面,还有就是猪油大饼了。”虽然背不出课文,但附近每家店的菜单钻进可是熟得很 。

      “麻辣烫吧。我少吃点没那么饿。钻进你个八嘎,你英语作文全在瞎写,你不怕张老师收拾你啊?”文喜所言不假,钻进也知道他基本在英语作文的框里写满短篇冷笑话。

      “写那东西干嘛,浪费时间。写一封信告诉外国的同龄人自己的高中生活?往信封里塞满一年份的英语周报得了。”
      “别贫嘴了,小心高考考到三水湾职业学校去”。

      朱文喜也不理解为什么王钻进此等理科学霸就是不肯去背那些点古诗,去救救他从来没有及格过的语文,反而要去看古代俄罗斯文学。好歹钻进也应该背背古诗,高考里也占两分呢。

      花了二十分钟,文喜处理完她厚厚的错题集,露出了无比踏实的笑容,她冲钻进眨眨眼:“我们吃饭去吧。”

      钻进又有些酥软,毕竟这是他第一回和女孩子去吃饭,对方还是曾经一周内收到十多封情书的校花朱文喜。同时朱文喜特别能拿捏(这里的“拿捏”是指一种高明的管理)我们的八嘎“理科圣手”——老实的钻进一直开开心心地帮她辅导理科。

      应试教育的黄金律法允许高三的倒霉蛋们各取所需,互相学习。但黄金律法不允许少男少女们产生情愫,坠入爱河。

      江南的夏末仍然又闷又热,积攒了一天的湿气随着一阵闪电,总算变成了雷阵雨落了下来。小学生们尖叫着往各自家里逃窜,路边卖菜的贩子忙着用塑料布把菜遮起来,知了发现它的声音让雨声盖了也不叫了 ,路对面小卖店的大白猫给雷一惊后继续打她的瞌睡——离它的饭点还有些时候。

      但凡少男少女约好了今天一起吃晚饭,那就算下冰雹也会去吃。尽管两人可以在图书馆多待一会儿等阵雨过去,但钻进和文喜还是心照不宣地肩并肩走出了图书馆。王钻进虽然不修边幅,但他还是很绅士地从电瓶车后面的“保险箱”掏出一条深蓝色的大雨衣披在身上,然后坐上了电瓶车——小时候钻进就是钻在这条雨披里被王伟的自行车载来载去的。十多年过去了,这条雨披除了依旧充满塑料、橡胶和旧汗味以外,仍然可以正常顺利地使用。只是钻进从来没有想过和朱文喜一起使用这条“原味雨披”。想到这里钻进有些不好意思,这时满脸通红的文喜趁没人注意,立马钻进了王钻进的雨披。

      文喜是第一次坐男孩子的电瓶车,更是第一次钻在男孩子的原味雨披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并且脸都已经快贴到钻进的背心了。对于文喜来说,她熟悉雨披的味道,因为她家的雨披也是一模一样的味道(来自同一个工厂,年份也差不多),只是他爸蹬的是三轮板车,每逢下雨要出门,文喜都是穿好了雨披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爹三轮车里的小板凳上。

      雷阵雨下的很大,文喜在雨披里一点都看不到外面任何景象,一声惊雷中她被吓成一团,然后紧紧地抱上了钻进,她的脸贴在了钻进的大背心上。

      钻进浑身一颤一酥,他的背能感受到文喜脸上立体的线条,这导致他老脸一红差点开沟里去。文喜坐直之后电流就减小了,钻进也就稳住了电瓶车继续安全驾驶。不一会儿,电动车就把这两位带到了附近的“大斌麻辣烫”。钻进停下电瓶车,文喜又重新在后座坐的笔直,钻进拉开了雨披,文喜满脸通红从电瓶车上跳了下来。

      暴雨天吃麻辣烫是十分有情调的事情,主要是因为那热乎劲儿。不一会儿钻进的碗里就装满了肉丸和鱼丸,而文喜的小碗里就是一些魔芋丝还有腐竹和虾丸,全是吃不胖的东西。经过珠心算高手王钻进的精算,这两盆麻辣烫的价格加起来正正好好是十元整。文喜则不需要心算什么卡路里——光吃低卡的,加起来肯定还是低卡的。

      “钻进你要吃点蔬菜的,光吃肉会变成笨蛋的。”文喜觉得任何理智人都不应该吃一盆肉当晚饭。
      面对文喜的提醒,钻进觉得就和老妈的唠叨似的,他脱口而出:“来麻辣烫了还吃草料?天打雷劈哦。”

      刚说完这句话,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一只流浪狗从门口飞奔而过。大雨打湿了马路对面小区绿化带的百合还有月季,每一枝花都在风中剧烈地摇摆着。

      钻进突然说道:“姐,上句是花发多风雨。下句是什么来着 ?”
      “诶?你抽我古诗?”虽然文喜比钻进大两个月,但被钻进连着叫“姐”有点不开心。特别是背古诗特别在行的自己还发现自己从来没见过这句。就有些无心地回道:“高中教材里没有的,超纲了吧。”
      “超纲的东西,罢了罢了。”钻进往嘴里又塞了个肉丸子。他想起来下半句是啥了,还是少说几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花发多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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