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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扬州来书 十月剩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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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剩下的日子里,宫里出奇地平静。
萧家的案子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滔天巨浪后,水面竟渐渐平复下来。抄家、审讯、定罪,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仿佛只是一件寻常的案子。
皇后称病不出,坤宁宫的门日日关着。陛下依旧在宣政殿批折子,偶尔召见大臣,却再也没摔过东西。太后那边也安静了,再没召见过白瓷。
这平静让白瓷隐隐不安。
她每日照常去请安,照常回椒房殿绣花读书,照常与青梧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人说的话,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那两个字——“等。安。”
十一月初八,扬州来了信。
是父亲的手书,只有短短几行,说家里一切安好,让她保重身体,不必挂念。
白瓷看着那信,眼眶发酸。
父亲的字迹潦草,不像往常那般工整。她知道,那是父亲心里有事,才会写得这样急。父亲写字一向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可这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连笔锋都乱了。
她想回信,却不知该写什么。
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了一切?告诉他她答应了那个人,用自己去换他的命?告诉他她很快就要离开皇宫,去做别人的外室?
她不能。
她只能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妆奁最底层,压在母亲留给她的那对玉镯下面。那玉镯是母亲的嫁妆,羊脂白玉,温润细腻,戴了许多年,已经有些泛黄了。
十一月十五,冬至。
宫里循例要祭祖,陛下率文武百官去了太庙,皇后抱病未去,由贵妃代行其事。白瓷这样的低等嫔妃,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只在自己宫里设了小供,遥祭一番。
夜里,青梧端了饺子进来。
“娘娘,今儿个冬至,吃点饺子吧。”
白瓷看着那碗饺子,白白胖胖的,浮在清汤里。汤是鸡汤,上面飘着油花和葱花,香气扑鼻。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咬就流汁,满口都是肉香。
“母亲在世时,冬至总要亲手包饺子。”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白菜猪肉的,韭菜鸡蛋的,还有羊肉胡萝卜的。包好多好多,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父亲喜欢吃羊肉的,母亲喜欢吃韭菜的,弟弟喜欢吃白菜的。我总是抢弟弟的白菜饺子吃,他就哭,母亲就骂我……”
青梧听着,眼眶红了。
“娘娘……”
“我没事。”白瓷又夹了一个饺子,“只是想起来,有些想家。”
青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给她添了一勺汤。
十一月二十,又一场大雪。
这场雪比上次更大,一夜之间,积雪足有一尺深。早起宫人扫雪,扫到晌午才扫出一条路来。
白瓷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扫雪的宫人。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在雪地里忙活,脸冻得通红,哈出的气在嘴边凝成白雾。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歇一歇,因为管事太监就站在廊下盯着。
“今年的炭例又减了。”青梧在一旁嘟囔,“听说是户部拨不出银子,宫里各处都要省着。咱们椒房殿还算好的,那些更偏的宫室,听说一天只供两回炭,夜里冷得睡不着。”
白瓷没接话。
她知道,这都是因为打仗。
北边的战事还在继续,虽然萧家败了,但朝廷还得派人去守。新派去的大将军姓周,是国师举荐的人。听说已经带着援军出发,不日便能抵达雁门。
那个人举荐的人。
白瓷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这些日子,她常常想起他。
想起那夜沧浪阁里的对话,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你把自己给我”时的语气。那语气里,有势在必得,有压抑多年的渴望,还有一丝她辨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恨?
可他又有什么可恨的?
当年在扬州,是他不告而别。她等了他三个月,等到的是他早已离开的消息。后来父亲告诉她,他是罪臣之后,当年是被仇家追杀才逃到扬州,如今回去报仇了。
再后来,她入宫,成了皇帝的妃子。
而他从天而降,成了权倾朝野的国师。
她不知道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成为国师。她只知道,当年那个站在船头对着她笑的少年,已经变成了如今这个让人看不透的男人。